不过,他又生气地补充道:“可是,你不能像我爸妈那样净说些屁话!只因为这不是冰球,就说什么‘这不是真正的体育活动’!”
亚马充满罪恶感地咕哝着:“你父母真的这么说吗?”
札卡利亚一脚踢在雪地上:“亚马,他们的梦想就是有个像你这样的儿子!在这个小镇里,只有冰球才是最重要的。”
亚马什么话都没说,因为他无法反驳。
***
玛雅来到犬舍边的谷仓。珍妮在谷仓里对着沙包练习,安娜满脸狐疑地在门口停下脚步。
“可以让她参加吗?”玛雅问道。
珍妮惊讶地笑了,直笑得喘不过气来。
“当然啦!要是我们有三个人,我们很快就会变成一个社团啦!”
对于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珍妮还没有做好准备。这些女生,包括安娜,都没有做好准备。不过,珍妮演示了一项她和玛雅已经练习过一段时间的抓握动作。正当玛雅还在努力回想该怎样扭动全身关节才能挣脱,但最后不得不放弃的时候,安娜就问道:“可以让我试试吗?”
珍妮犹豫道:“这个动作很……难。我们也许可以先从比较简单的开始?”
“难道就不能让我先试试吗?”安娜坚持着。
所以珍妮就让她尝试了。有时候,你必须让某些运动员经历失败,他们才会学到新东西,才会有所成长。但问题就在于:安娜不会失败。珍妮先演示了一个动作,安娜第一次操作就上手了。珍妮换了一个比较难的动作,然后又挑了一个更难的动作。不管是什么样的动作,安娜在第二次,最多第三次尝试的时候,就能够上手了。
过了二十分钟,珍妮就将双手放在膝盖上,气喘吁吁,然而安娜看起来毫无倦色。珍妮以前的教练常常说到“身体智商”这个名词,某些武术家的身体仿佛有着与音乐家一样完美的乐感,他们看到某个动作时,身体出于本能就知道该怎样做出那个动作。安娜小时候打过几年冰球,不过她从来没练过武术。但是,她的体能仿佛就是针对武术而发育出来的。她在森林中长大,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跑动,跳上跳下、爬上爬下。她的父亲是猎人,也是渔民,打从她小时候起,她就追随他一起追踪、射杀、拖曳大型猎物。她铲过雪,也挖过水沟,甚至在冰面上凿过洞。她耐力极强,身体强健、柔软,比毛皮酒吧里卖的猪排还要柔软。
珍妮举起双手手掌,说道:“请你使尽全力打它。”
“你是说认真的?”安娜问。
珍妮点点头:“请你用全力打它!”
坐在地板上的玛雅永远都不会忘记自己眼前发生的事情。安娜迅疾用力地出手,打得珍妮向后跌去。她砰的一声跌倒在地。珍妮和玛雅都笑了起来。安娜对自己刚刚所做的事情有何奇怪之处浑然不觉,然而珍妮已经开始为她规划职业生涯了。
谷仓中的这三名女子汗流浃背,而谷仓外则是一片冰封雪锁的大地。在零摄氏度以下的低温中,一切深陷于冰雪与黑暗中。
但是,整个小镇都弥漫着樱桃树的香气。
***
某天一大清早,札卡利亚父母家的门铃响起。亚马站在门外。札卡利亚的母亲看起来既快乐,又失落。她先是表达了自己的喜悦:“亚马,真的欢迎你来!恭喜你加入了甲级联赛代表队,我们真的以你为傲。你想想,这么多年来,你经常来我们家。你能想到,我们肯定会跟邻居们炫耀一下的!你妈妈一定很以你为傲吧!”
然而,还不等亚马回答,她又不胜失落地补上一句:“不好意思,札卡利亚不在家!他跟几个朋友去打电子游戏了。一去就是好几个小时!你能想象吗?这有什么好的?”
亚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毕竟他对札卡利亚的爸妈是心怀敬爱的。但他还是开口了,态度相当坚决:“阿札不只是跟‘几个朋友’去打电子游戏而已。那可是一场大型的竞赛。他跟其他数以千计的对手竞争,一路晋级。我今天要去观战,你们真的应该跟我一起去瞧瞧的。”
札卡利亚的父亲站在玄关深处。他并不想羞辱亚马,但对他的话仍然嗤之以鼻:“挺好的啊,亚马,你还会帮他辩护。不过电子游戏不是真正的体育……”
亚马严厉地瞪着他:“我和阿札的整个童年都在比谁能最先成为职业选手。现在,他即将获胜。如果你们不愿意来看看,你们终此一生都会后悔不已!”
不等他们回答,他就转身走下了楼梯。
札卡利亚走进作为竞赛场地的那座偌大的展览厅。会场距离熊镇有好几个小时的车程。亚马就站在展览厅里,张望着。力挺札卡利亚的人数并不多,但毕竟还是有几个人愿意力挺他的。
所有的电脑整齐地排列在地板上,四周则围绕着高耸的看台。看台上早已人满为患,天花板上挂着屏幕,扬声器传出轰鸣的音乐声。
“这几乎……就像……冰球一样。”札卡利亚的爸爸若有所思地承认道。
札卡利亚的父母在火车站追上了亚马。他们一同开车抵达比赛现场。他的父母不情愿地踏入会场,他们什么都看不懂。然而,就在比赛结束前,札卡利亚好像做了些什么,他们周边的人大声欢呼起来,甚至开始鼓掌。当他获胜时,亚马情不自禁地大声吼叫起来。直到这时,他的爸妈才跟着喊叫起来。坐在他们前排的一个陌生人转过头来问道:“你认识他?”
“他是我儿子!”札卡利亚的妈妈脱口而出。
这名陌生人敬佩不已地点点头,说道:“你将会为他感到非常、非常、非常骄傲。”
这并没有那么重要,这只是一种体育活动。这毕竟也是一种体育活动。
***
蜜拉·安德森的母亲对她说过:“拥有家庭以后最困难的一点,就是会有永远做不完的事情。”就在她和那位同事一起对办公室内部进行装潢、追着客户跑、努力招聘职员、和银行协商、为钱的问题担心的时候,她始终无法不想到这句话。蜜拉的手机一直响个不停。她看着桌子上孩子们的照片,一再默默地问自己同样的问题:我到底是为谁建立这样的职业生涯?这一切的牺牲值得吗?我事先又该怎么知道这样做值不值得?
彼得·安德森回到家时,迎接他的是一栋空荡荡的别墅。蜜拉还在工作,孩子们还和各自的朋友混在一起,彼得为自己煮饭,孤独地吃着饭,看着眼前电视上播出的冰球比赛。他的手机寂静无声。当他多年前接下球会体育总监的职务时,他对手机响起的铃声简直深恶痛绝,因为那时手机一直响个不停。就算他外出度假,手机还是会响个不停。现在,他却怀念起手机铃声。
玛雅·安德森将钥匙插进锁孔,开门走进了玄关。彼得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为终于不用独自在家而开心不已,却努力掩饰自己喜悦的表情。玛雅在练习了好几轮的武术以后,早已筋疲力尽,然而,当她看到父亲的表情以后,她还是取来一把吉他。他们在车库里演奏了三首曲子。然后,玛雅问道:“妈妈有没有告诉你,关于……音乐学校的事情?”
彼得先是面露惊讶之色,随后感到羞愧不已。“我们……你妈妈和我……我们最近忙到没时间交谈。”
玛雅取来学校寄来的信。“我可以在一月正式开始上课。那里离这里很远,我得搬家,我得借钱,可是……妈妈说,这一切都没问题。”
彼得简直要喜极而泣。“我只希望……你能够快乐。小南瓜……快乐就好!”他勉强挤出这么一句话。
“爸,你知道吗?我也只希望你能够快乐……”女儿低声说道。
里欧·安德森独自步行穿越熊镇。他没有目标,没有任何计划,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在成年后,他对这一年冬天最鲜明的记忆是,他总是在找寻着某个他真正热爱的事物。其他人好像都有某件爱不释手的事物——爸爸有冰球协会,妈妈刚成立了自己的公司,玛雅则有音乐。里欧也渴望拥有自己的东西。也许,他终究能够找到这个事物。不过,这将是另一个故事了。
这天晚上他回家时,妈妈还在新公司工作,姐姐已经上床睡觉,老爸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里欧脱掉外衣,将它们悬挂起来。一如所有刚进入青春期的少年,他思考着,到底该不该直接走进房间。但是,这天晚上,他走到客厅的沙发旁,坐在老爸身边。他们一起观看一场冰球比赛。
“你……我……我希望你能知道,我多么爱你。”老爸迟疑了一下,才挤出这句话。
“我知道,老爸,我知道。”里欧笑了一下,打着哈欠,仿佛那是理所当然的。
不管怎样,彼得总是希望:自己身为人父,总算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蜜拉回到家时,父子俩双双睡在沙发上。她在他们身上盖了一条毛毯。
对于家庭,你是永远忙不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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