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痛会让一个人忘记他的朋友其实笨手笨脚,连自己在加拿大家里的栏杆与扶手都修不好。但是,彼得非常敬爱“雄猪”,就像一个真心喜爱自己最要好朋友的小孩,所以他便取来一把梯子,爬上了屋顶。
就在他坐在屋顶上、完全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检查的时候,一列车队驶过森林。起先彼得还以为是“雄猪”的亲戚,但当这些车辆停下来时,从车内走出的却都是些年轻男子。
提姆和维达走在最前面,“蜘蛛”和“木匠”紧随其后,而他们后方则跟着十几名身穿黑色夹克的男子。通常,他们都把自己的轿车或雪上摩托车送到这里修理,而他们的父母也是将坏掉的机器送到这里修理。不管是吹雪机、林业器械,还是只是电热水壶,只要坏掉,这一带的居民都会找上“雄猪”戈登。所以,当他家里出了点问题时,他们就来拜访他了。提姆走进汽车修理厂,按住这名技师油腻腻的手,说道:“雄猪,我们都感到非常悲痛。我们能帮你做点什么吗?”
“雄猪”擦干脸上的污渍和汗水,问道:“你手边有些什么?”
“我带了一个木匠、一个电工、几个身体强壮的小伙子,还有几个实在没有一技之长的家伙。”提姆说。
“雄猪”露出一抹虚弱的微笑。
当“蜘蛛”和“木匠”爬上来的时候,彼得还在屋顶上发呆。他们看着彼此。彼得深吸了一口气,承认道:“我对修屋顶一窍不通,我甚至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检查。”
“木匠”一言不发。他只是示范给彼得看。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们三人互相帮忙。当他们从屋顶上爬下来时,也许他们又变回彼此的敌人了,但是,他们至少在屋顶上过了一小段不至于“不共戴天”的时间。原来,死亡也能给我们带来这样的作用。
提姆走进厨房,一看到蜜拉,就猛然停下脚步。蜜拉的下颚紧绷,双拳紧握。见蜜拉反应如此激烈,法提玛出于本能,立刻挡在两人中间,而没有意识到在这样的场合下,真正身处险境的人是谁。不过提姆向后退了一步,放松了肩膀,低垂着头,尽可能让自己变得渺小。
“我只是想帮点忙。”他诚恳地说道。
有时候,做点什么总比说点什么容易。蜜拉和法提玛面面相觑,蜜拉简短地点点头,法提玛问道:“你会煮饭吗?”
提姆点点头。法提玛知道他的妈妈是谁,也了解他从小时候起就被迫学会了煮饭。她请他切菜,他没有抗议,直接开始干活。之后,洗碗的工作交给了蜜拉。提姆负责将洗好的碗盘擦干。他们可没有言归于好,只是让冲突先“中场休息”。关于好人和坏人最复杂的一点就在于:我们当中绝大多数人可以同时扮演好人和坏人的角色。
***
我们很容易就对他人寄予期望。我们相信,世界能够在一夕之间发生变化。恐怖袭击事件后,我们会游行抗议;发生天灾时,我们会捐款;我们会在网上表达自己的爱心。但是,我们每向前跨出一步,就几乎总是以相同的幅度倒退一步。长时间来看,改变的速度太过缓慢,几乎看不出来。
熊镇中学的钟声响了。老师们开始讲课,但班杰还站在离校门口数百米外的地方,寸步难行。他深知自己现在在众人心中的形象,一场冰球比赛并不会带来任何改变。只要他还是个中翘楚,他们也许能够接纳他在冰上的表现。然而,现在的他必须做出远比其他人还要多的努力。只要别人接纳他,他就得谢天谢地了。因为,他不是他们的一分子。他也永远不会再是他们的一分子。
他非常清楚,现在,人们还是会用言语、文字来漫骂他、攻讦他,拿他的事开玩笑。他是谁已经不重要了,他对某项体育活动如何在行、他多么努力奋斗、他打球多认真,统统不重要了。在他们的眼中,他的地位已经确定了。现在,这就是他被允许拥有的唯一身份了。
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这辈子,他可是第一次对学校感到害怕。然而,一个女孩站在前方一小段距离处等着他。她并没有触碰他,但她的声音仍足以使他停下脚步:“班杰,别让那些家伙看到你在哭。”
班杰双目圆睁,停下脚步道:“我快承受不了了……我该怎么做呢?”
玛雅的声音虽然微弱,但表达的意思很强硬:“你要抬头挺胸地走进去。然后,瞪着他们每个人的眼睛,直到他们低头把脸别开。班杰,有问题的人不是我们。”
班杰提问时,清楚地听到自己已经支离破碎的声音:“你是怎么撑过来的?今年春天发生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以后,你是怎么……撑过……来的?”
她眼神凌厉,但声音听起来却让人心碎:“我不准备当一个受害者。我是一个幸存者。”
她走向学校。班杰迟疑了许久,才跟了过去。她等着他跟上来,与他并肩而行。他们的步伐相当缓慢;也许,他们看起来正慢步走着,但他们可没有偷偷摸摸溜进学校的走廊。他们是一道风暴,席卷了整条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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