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彼得不再抗议。他接过钥匙,沉默地点点头。
“里欧必须到警局里接受讯问。”警员说。
“可是他才十二岁……”彼得勉强挤出这么一句。
这名警员虽然非常同情他,但仍不为所动:“彼得,这件事可不是儿戏。那群来自赫德镇的男生以前就跟‘那群人’打过架,可是这回情况不一样。赫德镇有三个人受了重伤,进了医院。他们肯定会报复,然后‘那群人’还会以牙还牙,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样下去,早晚会出人命!”
彼得握着那只鞋子和钥匙,不自觉地将它们贴在胸口。
“我……里欧才……至少能不能让我开车送他到警察局?”
那名警员点点头:“你太太是律师,对吧?”
彼得了解他的弦外之音,吓得魂飞天外。当警员驾车离开时,彼得没有用手打开儿子的房门,而是用力一脚踢开。
下一刻,父子俩面对彼此,鼻尖对着鼻尖尖声大叫起来。然而,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未如此遥远……
那名警员说得没错:很快,就会有人丧命。
***
玛雅将自己锁进浴室。她听见爸爸对里欧大吼大叫,然后妈妈对着爸爸大吼大叫,要他别再吼了。然后,他们对着彼此互相吼叫,吵着到底谁最有权利大吼大叫。他们恐惧不已、气愤至极,感到无依无助。父母总是如此。
玛雅看过父母生儿育女之前的照片。当时的他们是如此年轻、快乐,现在的他们已经无法露出这么灿烂的笑容了,就算在拍照时也做不到。通常,两人非常恩爱,渴望着对方;爸爸的手指尖轻拂着妈妈的刘海,而妈妈只需一眨眼的工夫,就能抚摸过爸爸的双臂。单纯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孩子总是感觉父母恩爱的动作非常恶心;然而,当孩子们发现父母不再恩爱时,他们会痛恨自己。
玛雅坐在浴室的地板上,打开脱水机,再关上,咔、咔、咔。聆听这样的声音很有冥想的气氛。直到她看见里面那件t恤,那正是里欧的t恤。只有他才会笨到把一件棉质t恤放进脱水槽,因为他从来不洗衣服,不知道该怎么洗衣服。玛雅拿起t恤,t恤上的血迹还没有完全消除。她知道他做了什么事情。在凯文家那恐怖的一夜后,她烧光了自己的衣服,就是要把家里所有人都蒙在鼓里。里欧刚打过一架,而玛雅知道他是为了谁打架。
她听见父亲越来越高亢的吼叫声:“你想跟那些暴民在森林里玩帮派游戏?!你疯了吗啊?!”
里欧大声吼了回去:“他们至少做了点什么!你做了什么?该死的,你只会让赫德镇那些浑蛋践踏我们的小镇!”
妈妈的吼叫声更大,压过他们两人:“不准在我家里用这种字眼!”
咔,咔,咔。玛雅再次打开脱水机。她知道,她的家人不是因为什么字眼、打群架而吵架,更不是因为某人的小镇而吵架。他们是为了她的事情而吵架。
以前她经常和安娜一起数蝴蝶,谈论着“蝴蝶效应”:一只蝴蝶拍拍翅膀,居然可以对我们的世界产生如此毁灭性的影响,它所产生的最微小的气流都能在地球的另一端造成一场飓风。现在,玛雅看到一个小镇随着她所做的决定逐渐沉沦。她就是原因,一切的争端和暴力都是结果。要是她没去过那里,从来没见过凯文,没有在那场派对上走进他的房间,没有喝酒,没有爱上他,要是她单纯地说“好”,没有抗拒就好了。她就是这么想的,而罪恶感也就是这么运作的。要是她从未存在过,那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爸爸吼道:“我们家没有教人打架!”里欧大声地吼回去:“这个家必须有人挺身而出,战斗下去!而你是个胆小鬼!”
玛雅听见门砰的一声关上。她知道,那是爸爸夺门而出的声音。他因无尽的哀伤而感到眼前一片黑暗。
***
那天晚上,玛雅在笔记本里写下了一首她永远不会亲口唱出的歌曲。这首歌叫《听我说》。
每个我认识的男人,每个父亲、兄弟、儿子
总是握紧双拳。
你们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总是这么暴力,总是圆形的弹孔,还有一块方方正正的积木
你们那荒谬的念头,我们希望你们为了我们打架
如果你想为我做点什么,
就请为了我,放下你的武器
请为我关上通往地狱的门
请当我的朋友
请你们为了我,做个善良的人就好
你们为了你们要为我做的一切到处炫耀
为了我,你们几时才会停止破坏?
你真想知道,你能为我做点什么?
那就请先听我说
妈妈站在浴室门外低声问玛雅“还好吗”,玛雅撒谎说“很好”。妈妈说:“我们得到赫德镇去。有些事情……得处理。”她的语气就像玛雅是个不懂事的小鬼。因此,玛雅就说:“没事,我还要温书呢。我们之后见。”
当妈妈毅然决然地将里欧从房间里带走时,他并没有抗议。他已经穿戴完毕。他们前往警察局,关上了门。玛雅坐在浴室的地板上,感觉无法呼吸。她恐慌莫名地站起身,想呼吸新鲜空气。突然间,她觉得必须离开这座屋子,离开这个小镇。她知道,她只有一个地方可去,也只有一个朋友能跟她同行。所以,她发了一条短信给安娜:“小岛?”
她开始收拾背包,将手机塞进口袋。她不需要等待答复,她知道安娜会一起来。安娜对她永远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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