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冰球选手对于我们假装在搞的这些玩意儿知道得并不多啦,我们主要还是在碰运气。我想,这一点你是知道的。”扎克尔回答。
彼得感到自己背部的肌肉纠结成一团。“你对……领导能力的看法非常古怪。”
扎克尔耸了耸肩:“假如这些球员觉得我是个白痴,那么他们之间就有共同话题啦。有时候,一支球队需要一个敌人才能同心协力。”
当她离开时,彼得打量着她;当她说出最后一段话的时候,她甚至还微笑了一下。彼得简直想破口大骂,但最终只是取来清洁剂与海绵,花了好几个小时把漆弹的颜料清洗干净。
也许他应该回家,和妻子共饮一杯葡萄酒,然后一起上床睡觉。不过,蜜拉和他还没有完全和好。他们只是不再吵架,但那跟和好可是不一样的。他们不再对彼此大吼大叫,但也几乎不对彼此说话。家里变得越来越安静,就像一个变得越来越乱的房间,让你觉得把门关上都比真正去解决问题来得舒服。彼得想到,他完全可以找点事做,这样他回家的时间就够晚,等他到家时所有人就都已经睡了。
所以,他花了大半个晚上阅读一台咖啡机的使用说明书,而没有打电话给送他这台机器的女儿,向她承认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搞些什么,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为谁而战。
***
赫德镇冰球协会的甲级联赛代表队教练名叫戴维。他的一头红发已经数月未剪,脸上一片死白。就算是在美好的夏日,冰球馆的视频放映室里还是没有阳光的。他为工作付出了一切,而他必须这么做。他的女朋友已经怀有身孕。假如他获胜,赫德镇冰球协会就能进入更高一级联赛,这成为他职业生涯中的一个重要跳板。
他实在不想带这支甲级联赛代表队,他希望带的是熊镇的代表队。他在那里执教同一批小鬼头,一路将他们带上青少年代表队,他们即将赢得青少年锦标赛冠军,成为甲级联赛代表队的基石。凯文和班杰在冰球场上,戴维则安坐在教练席上。这个梦想几乎就要成真了。但也只是“几乎”而已。
戴维并不是因为有意替强奸行为辩护才离开熊镇的。至少,他并不是这样看事情的。他甚至不知道凯文是否有罪,这孩子从来没有被定罪,而戴维既不是律师,也不是警察。他只是冰球队教练。要是球会开始把连法院都没有确定的罪名强加在球员身上,这会怎么演变下去?冰球必须是冰球。冰球馆外的人生,必须和冰球馆内的人生彻底区分开来。
所以,戴维并不是因为凯文被指控的罪名才离开熊镇的。他离开的原因是,彼得·安德森让这孩子在冠军赛当天被逮捕。这么一来,全队就都遭到了惩罚,而不仅仅是凯文。戴维不能容忍这件事情,愤而转会,并将整个熊镇几乎所有优秀的球员都带走了。
他不后悔自己的决定。他唯一觉得后悔的,就是班杰明·欧维奇。这孩子身上具备了戴维希望一支球队必备的所有元素,但就在事态最紧急的时候,教练居然无法联系上他。当其他人都转会到赫德镇的时候,班杰留在熊镇;而就在今年春天,戴维还看到他和一个男生接吻。班杰并不知道戴维知道这件事,显然也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戴维应该保持诚实吗?他希望,没有人必须为这件事情实话实说。他不希望在这个区里揭穿一名冰球员的这种行径,就算这个球员今年九月起会成为他的敌人,他还是不愿意这样做。
戴维感到自傲吗?不,完全没有。所以,他为什么不直接到班杰家里实话实说:他竟是一个如此糟糕的领导者,这孩子都不敢向他吐露关于自己的真相,他真的觉得很丢脸。戴维为什么不直接道歉呢?他不道歉的原因,想必和所有人做出最愚蠢行为的原因是一样的:认错,是非常困难的。错误越大,认错就越困难。
戴维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但他说服自己,他为了冰球的最佳利益付出了全力。团队、球会、体育优先。他永远不打算让这些事情泛政治化。就算是现在也不行。
办公室的门板上传来敲门声,威廉·利特站在门口。
“你听说班杰成了熊镇冰球队的队长吗?”他劈头大吼道。
戴维点点头:“这里是赫德镇,不是熊镇。你不用担心他们在做什么。”
威廉在门槛上颤抖着,即使教练的眼神明确表示这件事情已经讨论完毕,他还是没法走开。
“今年我们球队会不会有人穿十六号球衣?”威廉还想知道。
他问话的口吻并没有指责的意味,他只是想获得教练的关爱。问题就出在这里:爱和领导力一样,是无法强求的。
“这不关你的事。”戴维冷冷地说。
班杰在熊镇代表队的背号就是十六。戴维拒绝让任何赫德镇的球员穿上十六号球衣。
“那谁会当我们队的队长?”威廉希冀地问。
戴维对他寄予希望的这个问题做了回答:“威廉,你还太年轻。”
当一名冰球员凝视着自己的教练,发现教练希望看到的是另一个球员时,这样的回答以一种特别的方式使他心碎。
“假如我是班杰,你还会说同样的话吗?”
戴维诚实地摇摇头。
***
威廉·利特踏上冰球场,心中被认同的需求比以往更加强烈。戴维假装不理解这一点,但其实他心知肚明。他成为常胜之师的名教练绝非偶然,他知道自己的话能产生什么样的效果。在这群男孩的成长过程中,他看到威廉与班杰争夺一切,却一次都没赢。戴维知道嫉妒是一种很悲惨的情感,但它仍然可以成为一种动力。因此,他蓄意煽风点火。领导力的奥妙之处就在于操弄情感,造就杰出的表现。戴维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相当危险;他知道,威廉对班杰的痛恨或许已经达到了临界点,他甚至可能在比赛中弄伤班杰。但是,在所有最强大的冰球队里,总是有人在临界点上,甚至越过了临界点作战。当威廉感到仇恨时,他的战斗力才最为强大。
戴维仍然喜爱班杰,他对他的关爱胜于对自己训练过的所有球员。对于这孩子居然不敢把秘密托付给自己,他感到丢脸至极。有一天,戴维或许可以通过自己的人品来弥补这一点。不过,这些情感都属于冰球场外的人生,而现在的重点是冰球馆里的人生。在这里,班杰就是个对手。要是威廉在比赛中逾越了界限,那也只能如此。要是班杰受了伤,那也只能如此。戴维是冰球队教练,他只负责做好自己的工作。针对唯一重要的事情,付出一切代价。
赢。
***
黑暗降临时,班杰独自在犬舍的谷仓里进行重量训练。他在举起杠铃以前,先把手表摘掉。那块手表又旧又破烂,不只沉重,还一直响,已经不再适合他了。但是,那是戴维给他的。自从戴维转会以后,他们就再没交谈过。但是,不管去哪里,班杰都戴着这块手表。
***
威廉·利特做着俯卧撑,直到双臂和身上其他部位一样酸痛。他睡着时,手上还握着那个被放在他置物柜里的打火机。他知道是谁把它放在那里的。也许威廉现在还伤害不了班杰,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伤害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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