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这样我们该怎么教孩子啊?

“不用担心,我最喜欢的姐姐。”班杰说。

听他的口气,仿佛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她哀求般地看着他说:“把这杯酒喝完就跟我回家,行吗?我只要把账目算清就行了,再有一刻钟就弄好了。”

班杰将身子贴在吧台上,凑近亲吻了她的脸颊。一如往常,她既想拥抱他,又想痛揍他。她环视一圈酒吧,现在客人还不多,而且这些客人绝大多数不是太老,就是已经喝得太醉,没人会管班杰的文身。凯特雅希望,她能赶在情况发生变化之前把他弄出这里。

***

当亚马跑到双腿无力时,便转过身,用比较缓慢的速度开始往回跑。半路上,他遇到一辆沃尔沃。那正是彼得·安德森的车。亚马或许应该克制一点、骄傲一点,但他没忍住,上蹿下跳地挥手示意。那辆车显然极不情愿地放慢了速度。亚马将身子探进摇下的车窗,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嗨,彼得……我只是想问问……关于球会的所有传闻,有没有……我是说,今年秋天还有青少年代表队吗?我想打球,我得……”

彼得本来就不应该停车的,他本来应该能克制自我,避免在一个十六岁男孩面前表现出自己所有的情绪。但一时间,他忘记了亚马今年春天做过的事情。正是因为他替玛雅做证,这名青少年代表队球员现在才不能转会去赫德镇。他的证词保住了彼得的工作。但有时候,悲伤和愤怒会吞噬一名成年男子的心智,让他无暇顾及其他人的情绪。

“亚马,我有很多事情需要考虑,这件事我们下次再谈……”

“什么时候谈?我现在没有地方可以打球!”亚马气喘吁吁地吼道。

亚马也许不是故意用这么生气的口吻说话的,但是他很害怕。彼得深觉良心不安,而氧气这时似乎又没有及时送到大脑正确的位置。所以,他就吼了回去:“你没听见吗,亚马?我才不管青少年代表队!我甚至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管理一个球会!”

这是亚马第一次看见彼得哭泣。小男孩谨慎地从车边退开。彼得崩溃般地驾车离开,而没有看见雨中小男孩的脸颊上蜿蜒而下的泪水。

***

一名男子坐在“谷仓”的吧台区,他大概二十五,身穿蓝色牛仔裤、网球衫。他面前摆着一杯酒、一本书。凯特雅走回办公室时,他朝班杰扬起一边眉毛,问道:“我是不是该换位子啊?”

班杰转身面向他,嘴角不置可否地微微抽动着。不管是谁,都很难不被他的神情感染。

“为什么呢?”

身穿网球衫的男子露出微笑:“你姐姐显然觉得你会惹上麻烦,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应该换个位子。”

“那还要看你对这个麻烦有多感兴趣。”班杰一边回答,一边喝着自己的酒。

身穿网球衫的男子点点头,同时瞄了班杰的手一眼,看见了他指关节上的血迹。

“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四个小时,一般情况下,要多久才会惹上麻烦呢?”

“那要看你打算留多久。那是什么书?”

这个问题来得如此突然,那名男子一时无言以对。事后他才察觉到,也许班杰就是要让他闭嘴。班杰有许多办法让别人闭嘴。

“这之前是……我是说,这是……这是一本关于弗里德里希·尼采的传记。”那名男子说道,轻咳一声。

“他好像说过深渊什么的?”班杰说。

“‘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是的,就是他说的。”

“你看起来很惊讶。”班杰补充。

“没有……”那名男子撒谎道。

班杰喝着酒。多年来,他妈妈给他制定了一套处罚措施:要是他在学校里打架,她就强迫他读日报,直到他读完当天报纸上的所有内容,他才可以去参加冰球队的练习,这些内容包括社论、国际新闻、文艺版、政治版。几年以后,这个惩罚对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于是他妈妈便开始考他古典文学。虽然她自己完全看不懂古典文学,但是她知道她的儿子比别人想象的聪明,而且深藏不露。因此,他行为不检点时所受到的处罚也成为一种提醒:他的能力绝对不止如此。

班杰朝身穿网球衫的男子哼了一声:“当你说到尼采的时候,你以为我会引用‘没有让我付出生命的东西,让我变得更强大’吗?还是‘天堂中没有有趣的人’?还是……那句话是怎么说的,‘那些听不见音乐的人,认为那些跳舞的人疯了’?”

“我觉得最后一句不是尼采说的。”那名男子谨慎地提出疑问。

班杰自顾自地喝着酒,让那名男子分不清究竟是班杰记错了,还是班杰在考验他。然后,班杰说:“你看起来还是很惊讶。”

“我……不是……老实说……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引用尼采的话的人。”男子咧嘴大笑。

“我看起来不像的东西太多了。”班杰说着,嘴角又不争气地扬了起来。

***

晚上,波博和妈妈在森林里散步,他们走了好长一段路。妈妈想告诉他,成年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这个世界有多么复杂,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在波博的成长过程中,她只是努力教他暴力是不对的。就在今年春天,他参加了自己此生经历的最暴力的群架,几乎被揍得面目全非,但那时她对他表现出了无比的骄傲。因为他保护了亚马。他为了他而挨了打。他为了某件事挺身而出。

这么多年来,她为波博所展现的温柔而深感欣慰。当其他男生的妈妈在他们的朋友面前亲吻他们的额头时,他们会觉得很丢脸,但是她儿子不会觉得丢脸。他是会说“妈咪,你今天头发很漂亮”的那种儿子。现在,她希望他能强硬一点。这样一来,他也许就能更容易地接受这个事实。

“波博,我生病了……”她小声道。

她说的同时,他哭了起来。但是,她哭得比他还要凶。波博已经不再是个会扑倒她怀里的小男孩,他已经长大成人,拥有能够承受最深切悲痛的心胸。他够高够壮,当她告诉他她快要死的时候,他有力气将妈妈抱起来,并一路抱回家。她在他的脖子旁边耳语:“你一直都是全世界最棒的哥哥。现在,你还会变得更棒。”

晚上,她听到他读哈利·波特的故事给弟弟妹妹听。夜里,“雄猪”泡了一点味道清淡的茶;当她在浴室里呕吐的时候,波博走了进来,绾着她的头发。当她躺在床上时,波博擦干她的双颊,说道:“你想听点荒谬的故事吗?你知道,你总是说我标准定得太高,所以找不到女朋友吧?那可就是你的错了。因为我想找一个能够以你和爸爸互望的眼神,和我四目相对的女朋友。”

安-卡琳将他那颗硕大、看似蠢笨、土里土气的脑袋贴近自己的额头。她多么想亲眼看到他结婚、成家、成为人父。有时候,人生实在太艰难、太艰难、太艰难,你根本无法承受。就算这是人生的真相……你还是无法承受。

***

当警卫跑进来时,凯特雅几乎快算清账目了。她知道一切已经太迟了。“谷仓”的老主顾们都懒得因为班杰手臂上的文身和他吵架,但还是有人打电话叫来了几名男子,这些人无法以宽容之心对待创意与艺术自由,而其中一人的下臂就文着一头公牛。当他们踏进酒吧的大门时,班杰转身对身穿网球衫的男子说道:“现在,你最好快走!”

他边笑边说,就像个恶作剧般在沙发垫下塞入尖叫玩偶的淘气小鬼头。门口那几名男子身材远不如班杰健壮,但他们有四个人,而他势单力薄。他兴奋地跳下吧台座椅,仿佛因为看到他们人多势众、终于可以势均力敌地打上一架而高兴不已。并不是他们直冲向他,而是他直接走向他们。这使他们迟疑了几秒钟,失去了马上给他迎头痛击的机会。下臂文有公牛的男子从一张桌子上捞起一个酒瓶,因此班杰决定先打倒他。不过,他没来得及下手。

那名待在酒吧里、身穿网球衫的男子看见凯特雅从办公室里冲出来,直奔到一群男子当中。她将手持酒瓶的男子硬推到墙边,尖叫道:“你要是敢动手,我就让你一整年窝在家里喝闷酒!”

随后,她转向班杰。她太熟悉他的眼神了,那种眼神就是大姐爱德莉,以及他们的爸爸特有的眼神:如果没有冲突,他们就制造冲突。

“班杰……别在这里打架,别挑今天打架……我拜托你……”她对他耳语道。

她把双手放在他的胸口,感觉他的心跳。他的脉搏相当平静,呼吸相当平稳。四个成年人想打死他,而他完全不害怕。凯特雅最害怕的,正是这种事。

班杰凝视她的双眼,她的双眼和他们母亲的神似。她可不常拜托自己的弟弟什么事情。他亲吻了她的脸颊,咧嘴对门边的四名男子轻蔑地大笑起来。

“你们是打算进来还是出去?如果你们现在认,就让个路吧?”

那群男子斜眼瞄了凯特雅和那群警卫一眼,最后撤退了。然而,他们此番前来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确:有着熊头文身的人在赫德镇已经不再受欢迎。熊镇也许有“那群人”,但是这里也有人准备“挺身而出”。

班杰走出酒吧大门时,高声大笑起来。他把那四名男子抛在身后,他们气急败坏,胸口不住地上下起伏。其中一个人低声对凯特雅说:“有你在,你弟弟算走狗屎运了。你救了他的命。”

凯特雅狠狠地瞪着那名男子:“噢,你这么觉得吗?真的这么觉得吗?我救的是他的命?”

那名男子试图露出自信的微笑,但颧骨旁边的皮肤皱成一团,不听使唤。凯特雅哼了一声,把从办公室带出来的东西收拾妥当后,便把车开了出来。但是,班杰早已躲进夜色,不让她找到。

***

所有体育活动都很愚蠢,所有比赛都很荒唐。两个球会为了一颗球汗流不止、气喘吁吁,这是何苦呢?原因在于,我们在几个让人困惑的时刻里得以假装这是唯一真正重要的事情。

夜里,“雄猪”和波博把汽车修理厂的地板拆掉了。父子俩始终不善言谈。或许两人内心都很焦灼,他们却选择了最为简单的纾解方式。一如其他家庭,他们家也有酒,但他们做了别的选择。他们开车拉走了车库里的工具和装备,将车库清理一空。

然后,他们各自取来冰球杆和一颗网球。他们对练了一整夜,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仿佛这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

班杰关上门,独自在森林里走了一两百米。然后他停下脚步,双手插在口袋里,环顾四周。他仿佛在思考到底是该继续找碴,让自己的夜晚变得更加复杂,还是应该爬上树,狂抽大麻,直到自己睡着。当身后飘来那个声音时,他既感到意外,又似乎有所预料。“我这辈子从没打过架,所以,如果你一心想找人打架,那我就无能为力了。可是,我很乐意和你在别的地方喝一杯酒……”那名身穿网球衫的男子说。

班杰转过头来:“你是知道这附近有好玩的夜店吗?”

男子笑了起来,说道:“我说过,我在这里才待了四个小时。不过,我有……房子,还有冰箱。”

这名男子过去从未这么直接地邀请别人来自己家,这不是他的行事风格。可是,班杰也许有一种能使人做出即兴反应的特质,也有使人变得莽撞的能力。

他们穿过森林。那名男子在一个距离赫德镇较远、离熊镇比较近的露营区租了一间小木屋,它的位置居中,刚好不会被周围的社区居民看见。两人在玄关第一次接吻。第二天早上,那名男子醒来时,班杰早已消失无踪。

男子发现了自己遗落的那本书,它仍旧躺在大门口与卧室之间的地板上。他翻了翻那本书,总算找到一直在找的那句话:“混乱的心,才能孕育出舞动的星星。”

一名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的一座墓园里,一次次地将橡皮圆盘猛击向一块墓碑。他手指有伤,然而这些伤都不及他内心的伤来得深。亚伦·欧维奇已经去世了,而凯文·恩达尔也差不多被他埋葬在了心里。班杰是个喜欢男人的男人,他会失去所有他喜欢过的人。

没有比这还要混乱的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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