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今晚,他需要有人和他打架

亚马本来可以成为职业球员,他的人生本来可以有所改观,而现在,年仅十六岁的他却正在成为“过气球员”。

他的视野变得狭窄,他甚至没有察觉那辆吉普车就跟在他后面。当吉普车经过他身边时,他甚至不知道它就跟在他后方五十米处、尾随他达数分钟之久。这个陌生人因而有时间记下他离熊镇的距离,以及他奔跑的速度有多快。这名陌生人写道:“亚马,如果他的心脏和肺一样大。”

***

班杰背对着父亲的墓碑坐着,全身上下散发着私酿酒和大麻烟的气味。这种组合简直就像打开电路总开关,他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否则他根本就承受不了。

他有三个姐姐。如果人们对她们说出班杰的名字,就能看出她们之间的差异。佳比是两个小孩的妈妈,会读睡前故事;周五晚上很早就上床睡觉;而且她仍然坐在电视机前,而不是在电脑前看连续剧。凯特雅是赫德镇谷仓酒吧的酒保,每周五晚上的时间都花在倒酒上,以及在体重达到一百四十公斤的酒鬼试图打掉其他体重一百四十公斤酒鬼的门牙时,把他们支开、推出门外。身为大姐的爱德莉独自住在位于熊镇外围的犬舍里,她喜欢钓鱼、打猎,喜欢那些懂得闭嘴的人。所以,当你说出“班杰”时,佳比会担心地大喊:“他发生什么事了?”凯特雅会发出一声叹息,问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但是,爱德莉会把你推到墙边,逼问:“喂,你想把我弟弟怎么样?”佳比会担心不已,凯特雅解决问题,爱德莉则会给予保护。当爸爸“提着猎枪,走进森林”的时候,三姐妹就是这么划分彼此的责任的。她们知道,她们没有能力调教班杰的心;最理想的情况下,她们只能克制它。因此,当他过着游牧民般的生活——有时待在妈妈家里、有时窝在森林里、有时又在其中一个姐姐家里过夜时,她们就依照各自的角色分工:如果他在佳比家,即使他已经年满十八岁,她在夜里还是会轻手轻脚地溜上楼,以确定他还在呼吸;当他和凯特雅见面时,她仍然会宠坏他,让他坏事做绝而又能够逃之夭夭,因为她不希望他停止和她分享他的问题;当他在爱德莉的犬舍里时,她上床就寝时仍然会把武器柜的钥匙藏在枕头下,这样一来,她弟弟才不会步上父亲的后尘。

在这个小镇里,总是不乏坚信班杰就是脑后有反骨的成年人。他的姐姐们则认为,班杰的个性其实完全相反。他完全符合所有人的期许。一个背负着重大秘密的小男孩很快就学到:有时候,最好的藏身处就在被大家看见的地方。

小时候,班杰就已经早所有人一步认识到凯文将会成为大明星。熊镇居民把这种球员称为“樱桃树”。因此,班杰就确保凯文在冰球场上获得足够的空间,能够开花结果。班杰是如此能打,也是如此能挨得住打,以至于看台上的男人们都说:“这才像个冰球选手,这种运动不适合同性恋,这种运动是属于班杰这种人的!”他打架打得越多,人们就越觉得自己真的懂他。直到他成为他们所希望看到的那个人。

现在,他十八岁了。他站起身来,靠近那块墓碑,亲吻父亲的名字,然后他向后退了一步,握紧拳头,使尽全力在同一个地方打上一拳。明天就是亚伦·欧维奇的冥诞,而这将是班杰第一次在没有凯文的陪伴下,度过父亲的冥诞。今晚,他需要有人和他打架。

班杰从来没见过那辆吉普车,它就停在一棵树下。那个陌生人冒雨走到那座墓前,望着墓碑上的名字。当陌生人回到吉普车上时,就在纸条上写道:“欧维奇:如果他仍然想打球。”

班杰。亚马。波博。每个鸿篇巨制的故事里,总是隐藏着许多环环相扣的小故事。就在熊镇的这三名年轻人相信自己即将失去球会时,这个陌生人早已以他们为核心,打造了一支球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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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公职人员理查德·提奥正独自坐在区政府办公大楼里。基因使然,他看起来似乎还不到四十岁。当他索然无味地观望着闪亮的毛囊、枯等青春期的到来时,他很讨厌基因让他这么年轻;然而现在,当和他同龄的人们胡子变得花白、每次小便都要咒骂万有引力定律时,他才算尝到了年轻的美妙。提奥身穿西装,而同事们最多只会穿着牛仔裤与夹克。对于别人对自己“看起来是政府公务员,实际上只是个乡巴佬”的嘲笑,他早已习以为常,一点都不以为意。他是为自己希望得到的工作,而不是为自己现在的工作调整穿着的。

他在熊镇长大,但始终不属于那种最受欢迎的青少年,他从来没打过冰球。他去国外留学,却根本没有人发现他离开了。他在伦敦的银行上班,多年后才突然身穿昂贵的西装、满怀政治抱负回到老家。他加入镇上当时规模最小的政党。而现在,这个党可不再是最小的政党了。

不久前,提奥还是那种在学校团体照中出现,但当年的同班同学却叫不出名字的无名小卒,而当地方报纸以负面方式将他的政策公之于世时,情况才有了变化。但是,对提奥来说,他才不管他们是怎么记得他的名字的,他们只要记得他的名字就成了。民意如流水啊。

理查德·提奥并不属于既得利益者的精英阶层,因此,在彼得被告知熊镇冰球协会命运的那场会议上,他并不在场。所有的区政府都有政治权力精英团体,你要么加入他们,要么被排除在外。不过,这些既得利益者将提奥冷藏起来。他们当然要宣称,这都是提奥的政策带来的结果,但提奥却认为,他们只是害怕他。提奥很有群众魅力,他们称他是“民粹主义者”,但他和其他政治人物之间唯一的差别就在于他不需要旗帜。那些政治人物的办公室位于区政府办公大楼的顶层,他们和企业界的首脑们打高尔夫球。而理查德·提奥的办公室则位于最底层,他和那些失业者,而不是和解雇他们的老板打交道;他和那些生气的人,而不是和那些心满意足的人打交道。所以,他不需要通过旗帜来了解风向是否变了。当其他政治人物都奔向同一个方向时,像理查德·提奥这种人就会向反方向跑去。有时候,他们就是用这种方式赢的。

办公室门上响起一阵敲门声。时间已经不早,没人看见那个陌生人的到来。

“嗯,你终于来了!怎么样?想清楚没有?你接不接这份工作?”理查德·提奥开门见山地问道。

扎克尔站在门口,口袋里揣着那张写有冰球队阵容表的纸。但是,她的回答非常冷漠,让人难以判断她究竟是对这份工作缺乏热忱,还是对人生失去了兴趣。

“你打电话给我,邀请我担任熊镇冰球协会甲级联赛代表队教练。可是,这个球会正濒临破产,否则它早就找到教练了。而且,如果我对民主制度没有非常严重的误解,即使它没有破产,你作为政府的公务员,而非体育总监,也是不能邀请我担任教练的。这和你不能送我一头独角兽是同样的道理。”

“可是,你还是来了呀。”理查德·提奥自信满满地说。

“很不巧,我刚好对独角兽情有独钟。”扎克尔承认道。你无法判断她的口气究竟是不是在说笑。

提奥歪着头说:“来点咖啡吧?”

“我不喝咖啡。我不喜欢热饮。”

提奥抽搐了一下,像是在躲避一把飞刀。“你不喝咖啡?那你在这个小镇会很难适应的!”

“又不只是这个小镇会喝咖啡。”扎克尔回答。

提奥咯咯笑了起来:“扎克尔,你可真是个怪人。”

“确实有人这么告诉过我。”

提奥的手掌猛力拍了一下办公桌,雀跃地站起身来:“我就喜欢这样!媒体也会喜欢这样的!这份教练的工作就归你了,你可以让我去费心应付熊镇冰球协会的体育总监了。我期待你我之间的合作。”

他的神情看起来似乎想和对方击掌庆祝,但扎克尔看起来一点都不想和他击掌。

“我是全心全意希望你我永远不要有什么‘合作’。我来这里是处理冰球的事情,不是来搞政治的。”

提奥高兴地摊开双手,说:“我痛恨冰球,你自己好好享用吧!”

扎克尔将双手插进连帽运动服的口袋:“你痛恨冰球,可是居然还这么投入。”

提奥的双眼满意地眯成一条线道:“扎克尔,当所有人都往同一个方向跑时,我就偏要逆向而行。这才是关键。这就是我的制胜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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