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人与人走到尽头的时候

当长子艾萨克出生的时候,蜜拉对他说:“现在,我们得先扮演好父母的角色,然后才能谈扮演别的角色。我们得先当好父母!”当然,彼得已经知道这一点了。这是尽人皆知的事实。这可不是一个自愿的过程,而是一场情感上的袭击。当你一听到孩子的啼哭声时,你就变成了某人的资产。现在,你就属于这个小生命,而且是最优先顺位。所以,一旦你的孩子出了什么事情,那就永远是你的错。

彼得真想冲到车外,对那名父亲大吼:“别让她离开你的视线,不要相信任何人,别让她参加派对!”

艾萨克去世的时候,人们都问:“你要怎么克服这一切?”彼得给出的唯一回答是:这是做不到的。你只能继续活下去。你脑海中一部分的情感数据库会启动自动导航模式。可是,现在呢?他真的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你的孩子出事时,究竟谁该负责任已经无关紧要。到最后,这仍然是你的责任。你为什么不在现场呢?这跟你亲手杀死他有什么差别?你怎么这么无能呢?

彼得想放声对人行横道上的那位父亲大叫:“永远不要放手!一放手,那些该死的就会夺走你们的人生!”

然而他只是静静地哭着,指甲深深陷进方向盘。

***

小岛

那年夏天

那是我们的小岛

千年来

我们曾有过冬天

你已经毁灭

我已经断裂

你挂起绳子

我负责打结

我们到底得先死几次

才能撑到十六岁

离别之歌,得先唱上几次

你才能心领神会

可是,这是夏天

这是我们的岛

你属于我

直到千年

***

彼得晚回家时,蜜拉通常会在沙发上入睡。桌上摆着一瓶没有打开的酒、两只玻璃杯,周遭一片沉静。她感到轻微的罪恶感,她本该提醒他有人在等他,他不回家时,某人会很心痛。他通常会小心地将她抱起,放到床上,一起入睡。他的鼻息弥漫她整个背部。

一段漫长的婚姻是由许多小事情所组成的,这些小事情一旦失落,我们甚至不知道该从何找起。比如,他们通常在无意间触碰彼此的方式,当她在洗碗、他在煮咖啡,且两人同时将手放在流理台上的时候,她的小指就会贴在他的小指上;当他走到餐桌旁、经过她身边时,两人都把眼神转向别的地方,但他的嘴唇会飞快地贴在她的头发上。两个相爱已久的人似乎不会再刻意触碰彼此,那已经变成了一种本能。当他们在玄关与厨房之间相遇时,两人的身体就是会产生交会。当两人从同一扇门出去时,她的手就会无意识地搭在他的手上。这种微小的擦枪走火每天都会发生,一直都在发生。它们是无法刻意构筑的。因此,当它们消失时,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突然间,两个人就像两条平行线一样,各过各的生活,而不是一起生活。某天早上,他们不再有眼神接触,放在流理台上的手隔着几厘米。他们在玄关与彼此擦身而过。他们之间不再擦枪走火了。

彼得打开大门时,时间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蜜拉知道,他希望她已经睡着。因此,她就假装已经睡着。桌上的酒瓶空空如也,旁边只摆了一只杯子。他没有把她抱到床上,而只是迟疑地用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几秒钟后,他停了下来,似乎在等她停止装睡。但是,当她睁开眼睛时,他已经走进浴室。他锁上门,凝视着地板;她躺在外面,凝视着天花板。他们已经不知道彼此间还有什么话好说。一切事物都有其忍受的极限,就算人们总是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但我们仍然坚信,悲伤的运作方式是完全相反的。也许,这并非实情。两个脚上缠着沉重铅块、即将淹死的人就算紧握彼此的双手,也仍然救不了彼此,而只会以双倍的速度向下沉。最后,他们谁都无法再承受彼此被撕裂的心。

两人远离彼此而睡,他的双唇再也不会贴上她的头发,背部再也感受不到对方的鼻息。每个晚上,他们脑海里都会越发鲜明地浮现一个问题:人与人走到尽头的时候,就是这样开始的吗?

咕噜(gollum),英国小说家j.r.r.托尔金的小说《魔戒》中的虚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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