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们就是来引战的

他从树上看见安娜与玛雅穿越树林。对于那一刻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他将永难回答。他的一项本能被唤醒了。某个东西被封锁,另一个东西则被释放。他爬下树,一把抓起草地上的背包,从背包里掏出某个东西,将它握在手上,开始在树丛间移动。

跟踪她们。

***

玛雅与安娜漫无目的地穿越森林,她们越深入树林,步伐就越缓慢。她们虽然没有说话,但仍然知道对方想说的一切。她们一直都知道,如果你与众不同,你在熊镇成长可是很艰难的。成年就意味着一件糟糕的事,你会开始察觉,也许在哪个地方长大都是很艰难的。不明事理的人,到处都是。

这两名年轻女子,一个是尊贵的公主,一个是大自然之女,两人之间并没有多少共同点。两人还小时,有那么一次,安娜将玛雅从冰窟中拉起来。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当时玛雅才刚搬来熊镇,安娜从没交过朋友,两人拯救了彼此的生命。安娜经常嘲笑玛雅无法在森林里安静行走,她走动的方式活像一头穿着高跟鞋的驼鹿。玛雅则常常嗤之以鼻,说就是因为安娜的老妈曾经和一头松鼠偷情,安娜才变成今天这副德行。

当安娜的妈妈离家出走时,玛雅就不再这么说了。安娜也不再针对玛雅的网瘾嘲弄她。几年来,她们保持着对等的关系。但是,青春期少女的友情总会因权力平衡而出现变化。当她们开始读初中时,安娜关于如何在森林中存活的知识简直是一文不值,而玛雅关于如何在学校走廊上存活的知识才有价值。可是,今年夏天呢?现在,不管到哪儿,她们都缺乏自信了。

安娜走在前面,跟在后面的玛雅紧盯着她的头发。她常常想,安娜真是她所认识的最强悍也最软弱的人。她爸爸又在喝酒了,而这不是任何人的错,事情就是这样。玛雅希望她能分担安娜的痛苦,但她实在无能为力——一如安娜无法为玛雅承担遭到强暴的痛苦。两人从不同的悬崖向下坠落。玛雅有她的噩梦,而安娜则自有其睡不着觉的理由。晚上,当爸爸太晚回家,在厨房里活像一头忧郁、无法以言语表达自我的猛兽般大发酒疯时,安娜就跟小狗们躺在一起。那时,不等安娜要求,小狗们就会绕着她躺成一圈,保护她。她特别喜欢动物。虽然她爸爸从未打过她,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她,可当他喝醉时,她还是会怕他。男人感觉不到自己的力量,不懂得自己只需要破门而入就能在生理上给别人带来很大的恐惧。他们就像席卷青绿树林的飓风,他们醉醺醺地从餐桌前起身,步履蹒跚地走过房间,而不知道自己到底踩踏着什么。隔天早上,他们就把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空酒瓶被清掉,玻璃杯被偷偷地洗干净。屋内一片沉默,没人说话。他们永远不会看到他们给自己的孩子带来了多大的心理创伤。

安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玛雅望着她,虚弱地一笑。唉,你这个笨瓜,我真是爱死你了。她心想。

而安娜知道她的想法,因此她问道:“假如万不得已,我们是该对你动手术,让你有猪的鼻子和嘴巴呢?还是要对你动手术,让你长出猪的屁股呢?”

玛雅放声大笑。从小时候起,她俩就在玩这个游戏,不是如何如何,就是如何如何。

“猪的嘴巴和鼻子吧。当我弹吉他的时候,屁股上的猪尾巴会凸出来,我坐不住的。”

“你真够笨的,笨死了!”

“我笨?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安娜嗤之以鼻,眼神在树丛间飘移着。

“很好,那听听这个吧:你是想不快乐地活到一百岁,还是想快快乐乐地活上一年,然后死掉?”

玛雅安静地沉思着。她始终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在玛雅专心思考的时候,安娜习惯性地在树林间环视着。她本该早点察觉的,但是安娜太习惯追踪、狩猎,而不习惯被跟踪。

一声突兀的嘎吱声传来,干枯的树枝受到一具结实躯体的压迫,碎裂开来。她们远离小镇,在这种地方碰上动物可是非常危险的。

而这些树枝,可不是由一头野生动物折断的。

***

彼得来到熊镇冰球馆时,冰球馆已经关门,灯光也已熄灭。他没有开灯,他非常清楚墙上那些已经发黄的便条纸上写着些什么,根本不需要开灯。高处写着:“团队重于自我。”较远处写着:“我们唯一撤退的时候,就是瞄准的时候。”上方则写着:“战斗——胜利!”最贴近门边的则是他的笔迹:“赢的时候,我们昂然挺立;输的时候,我们昂然挺立;不管怎样,我们就是昂然挺立。”

那些理性的人也许会觉得这种小字条非常愚蠢,但光靠理性你是不能在体育项目中脱颖而出的,你必须勇于梦想。彼得上小学低年级时,有位老师向全班问道:“长大以后,你们想成为什么?”彼得说:“我要进入nhl。”他永远记得全班同学讪笑的情景,他用一辈子的努力证明,他们真是大错特错。那些理性的人认定,一个来自小小熊镇的小男孩不可能有机会和全世界最强的高手同场较量。可是,梦想家可不是这么想的。

问题就在于你永远无法毕其功于一役,你的表现永远不足以证明一切。那些讪笑的人只是一再将界限往上推。更衣室的墙上挂有一个时钟,但它已经停止运转,大家都懒得替它更换电池。只需假以时日,你就会爱上某个事物,但只要一眨眼的工夫,这个爱好也足以被放弃。体育是残酷无情的。在冰球场与更衣室之间的那十秒钟的路途上,一个大明星就沦为一个背号;在区政府办公大楼里,一个已经存在半个世纪的球会在几分钟内就被判了死刑。彼得纳闷的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拆了冰球馆,改建商务办公大楼,或是有权有钱的大爷们朝思暮想的其他建筑物。他们从来就不喜欢任何事物,而只是将这些事物据为己有。对他们来说,这一切都只是空壳子而已。

他走上看台,在顶层办公室外的狭长走廊上停下脚步。在前半生里,他在这座冰球馆里度过了多少岁月?现在,它们还有什么价值呢?墙上还挂着装裱好的照片,定格了球会最重大、最辉煌的时刻:一九五一年球会成立、二十年前甲级联赛代表队几乎称霸全国的那个传奇球季、今年春天青少年代表队获得全国亚军。这些照片中,很多就是彼得自己的照片。

彼得在狂怒之下一把将这些照片全扫开。他从走廊一头开始动手,将每幅照片都从挂钩上扯了下来,相框砸在地上,碎裂的玻璃散落一地,但他已经转身离开。当他重重甩上大门时,冰球馆内的灯光仍然是熄灭的。

***

那名陌生人坐在黑暗的看台上看着彼得离开。当彼得在停车场发动汽车引擎时,那名陌生人走到办公室前,端详着眼前的一片狼藉。他看见彼得的老照片,以及那些跟青少年代表队有关、比较新的照片,它们全被撕得支离破碎。几乎每张照片里都可以看见两名球员的身影。那名陌生人用靴跟踢开碎玻璃,俯身看着一张有着同样两个男生的旧照片。那张照片是早在他们成为全镇大明星以前拍的,是一次颁奖典礼,那时他们十来岁,像亲兄弟一样勾肩搭背。背部则是他们的背号与姓氏:“9恩达尔”与“16欧维奇”。

他们曾是最要好的朋友,而冰球是他们热爱的体育活动,他们能为这支球队奉献生命。如果你同时从一个年轻人手上拿走他所有的一切,他还能有什么作为呢?那名陌生人小心翼翼地把手头名单上的“班杰明·欧维奇”圈了起来,然后走下看台,离开了冰球馆。他又点了一根雪茄。天气温暖而无风,然而那名陌生人仍然将手贴近雪茄的焰心,仿佛一场风暴就要来临。

***

当安娜与玛雅转过身看见班杰从树干之间冲出来时,她们都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不久前,他还是个热爱自己的冰球队、热爱自己最要好朋友的小男孩;现在,他则是个已经长大、双眼昏昏沉沉的成年男子。他一只手握紧拳头,另一只手则抓着一把铁锤。

在熊镇,你随便拦个人问问,他都会告诉你:这个小男孩就像一颗定时炸弹。

瑞典俗语中,“走进森林”意味着情况已经无可救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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