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节

欧文卷起左手的袖口,又卷起右手的袖口。莉兹注意到他的右手前臂上有一个图案。是一个大红心,里面写有“永远爱埃米莉”的字样。

“我不知道你会这样。”他那节奏轻快的声音里有一种调皮的意味。

“会怎样?”

“会把所有洗碗的活都强加在一个男人身上。”欧文说。

莉兹看着他取下结婚戒指,小心翼翼地放在水槽的边沿上。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现象:像欧文这样十七岁的人已经结了婚。当然,在另界这种现象很普遍。

莉兹和欧文很快就形成了一种很合拍的节奏,一个人洗,一个人擦。欧文一边洗一边吹着曲调。虽然莉兹并不特别喜欢听人吹口哨,但她发现欧文的口哨吹得还可以,当然远称不上非常悦耳。她喜欢的是吹口哨的人,而不是口哨本身。

吹了几分钟口哨之后,欧文转身望着莉兹:“你想要我吹什么曲子?”

“欧文,你这么大方真是太好了,可是,实际情况是——”莉兹停顿了一下,“我不是很喜欢口哨。”

欧文笑了:“可我已经吹了十来分钟了。你干吗不吱声?”

“嗯,我已经把洗碟子强加于人了,所以不想又不准人家吹口哨。”

“你是不是更喜欢我哼曲子?”

“吹口哨很好听。”莉兹说。

“嘿,我只是在逗你玩。”欧文又笑了。过了一秒钟,莉兹跟他一起笑了起来。虽然谁也没说什么很好笑的事,但两人仍然禁不住笑个没完。莉兹放下了手中擦拭的碟子,坐了下来。莉兹有很长时间没有这样开心大笑过了。她极力回忆自己上一次大笑时的情形。

在莉兹死之前的那个星期,佐伊和她在商店里试穿羊毛衫。莉兹在试衣间的镜子里看着自己,对佐伊说:“我的胸脯像个小小的圆锥帐篷。”佐伊的胸脯比莉兹的更小,她反驳道:“如果你的像帐篷,那我的帐篷就是让牛仔进来后烧掉了。”不知是什么原因,两个女孩觉得这番话特别逗。她们笑得那么大声、那么久,就连售货员也只得跑过来问她们是不是需要什么帮助。

那是三月份的事,而现在是十一月了。莉兹上次开怀大笑到现在真的有八个月了吗?

“怎么了?”欧文问。

“我在想我已经有很久没有这样笑了,”莉兹说,“真的有很久了。”她叹息着,“那还是我活着的时候。我跟我最好的朋友佐伊在一起,而且并没有什么特逗的事情,你知道吗?”

欧文点了点头。“最快乐的欢笑往往就是那样。”他洗了最后一个碟子,递给莉兹去擦干,然后关上水龙头,把戒指重新戴在手指上。

“我想我有点想家,”莉兹承认,“这种想家病是最糟糕的,因为我知道自己永远也不能回去,永远也见不到他们了。”

“这种情况不只是发生在另界的人身上,莉兹,”欧文说,“即使在人间,回到原来的地方、原来的人中间也是很困难的。你转身离开,哪怕只是片刻,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莉兹点点头。“我极力不去想家,可有时候这个念头突然钻了出来。唉!然后我就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你应该知道你的情况已经非常不错了,莉兹,”欧文说,“我刚到另界的时候,有整整一年对了望平台上瘾。”

“我也有过这样的经历,”莉兹说,“可我现在好了。”

“其实这是普遍现象,叫作观望综合征,有的人永远也无法痊愈。”突然,欧文看了看表。已经九点三十了,了望平台十点关门。“对不起,我走得这么突然,”欧文说,“我得赶紧。每个星期四的晚上我都要去看我的妻子埃米莉。”

“我知道,”莉兹说,“有一次我在了望平台时,坐在你身边,问过你要看谁。”

在他的脑海深处,欧文隐约想起了一个憔悴的女孩穿着脏兮兮的破睡衣。他看着那个明眸的女孩站在自己的面前,心里纳闷那是不是同一个人。“睡衣?”他问。

“当时我有点悲哀。”

“你现在看上去好多了,”欧文说,“谢谢你的晚餐,也替我谢谢你外婆。”

就在欧文离开的时候,萨迪走进了厨房。她把长着金毛的脑袋伸进莉兹的衣兜里,示意莉兹抚摸她。

“谁也不会像你这样爱我。”莉兹对她说。

“我爱你。”萨迪说。

“我也爱你。”莉兹对萨迪说着,叹了一口气。她能激发的仅仅只是犬类的爱。

欧文在了望平台关门之前五分钟赶到了。虽然埃丝特一般在关门之前十分钟就不放人进来了,但她认识欧文,于是就挥手让他进来了。“你今天来晚了,欧文。”埃丝特说。

欧文坐在平常所用的那架双筒望远镜前,把一枚伊特尼姆塞进孔里,睁大了眼睛。他发现埃米莉还是保持着往常惯有的姿势,坐在洗澡间的镜子前,用一把银梳子梳着她那红色的长发。欧文看埃米莉梳头看了三十秒钟,然后走开了。

我这是在浪费自己的死亡岁月,欧文对自己说。我就像那些一辈子看电视而与现实不发生关系的人一样。我到这里已经快十年了,最有意义的关系还是埃米莉,而埃米莉以为我死了。这对她没什么好处,对我也没有什么好处。

欧文离开时对埃丝特说:“我在这里干什么呢?”

“我可不知道。”埃丝特回答道。

欧文朝自己的汽车走去。欧文打定主意,下个星期要到莉兹工作的地方去看望她。他想,收养一条狗也许是个很好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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