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井

莉兹这下子惹恼了欧文。他讨厌别人说他晚上戴墨镜。现在,他当然更不会把墨镜摘下来。

“欧文・韦尔斯,”莉兹大声地喊着这个名字,“欧・韦尔斯,就像是‘哦喂’!”莉兹大笑起来,尽管她知道这个玩笑并不是特别好笑。

“对,我从来没有听别人这么说过。”欧文并没有笑。

“哦喂,”莉兹说着又笑了起来,“你的姓是韦尔斯,而你碰巧在海井里工作,难道这不是很怪吗?”

“这有什么怪的?”欧文质问道。

“我想,与其说是怪,还不如说是凑巧。”莉兹说,“呣,我能不能接受惩罚,或者罚款单,或者别的什么,然后离开这里?”

“我得先给你看一样东西。跟我来。”他说。

欧文领着莉兹走过主甲板,来到架在船尾的一个望远镜前。“你朝里面看。”他命令莉兹道。

莉兹顺从地朝望远镜里看去。这个望远镜跟了望平台上的双筒望远镜差不多。通过目镜,莉兹看到了她家里的情景。她弟弟跪在爸爸、妈妈的壁橱里,双手在松动的地板上拼命地摸索着,嘴上不停地咕囔着:“她说是在你的壁橱里。”

“哦,不!”莉兹大叫起来,“他搞错了壁橱。阿尔维,是在我的壁橱里!”

“他听不见你的声音。”欧文说。

她从望远镜里看见爸爸正在冲着阿尔维大喊。“滚出去!”他爸爸厉声叫着,一把抓住阿尔维的衣领,用力一拉,衣领扯破了。“你干吗要编造小莉齐的故事?她死了,我不准你胡说八道!”

阿尔维哭了起来。

“他不是编造!他只是听错了。”莉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狂跳不已。

“我不是编造,”阿尔维辩解道,“是莉兹告诉我的。她告诉我去——”莉兹的爸爸举起手来要在阿尔维的脸上扇一个耳光,所以阿尔维的话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别打!”莉兹大声喊叫着。

“他们听不见你的,霍尔小姐。”欧文说。

到了最后关头,莉兹爸爸举到空中的手停住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放下手。莉兹看着爸爸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呜呜地抽泣起来。“哦,小莉齐,”他啜泣道,“小莉齐!我可怜的小莉齐!小莉齐!”

望远镜里的图像模糊了,然后变成一片漆黑。莉兹倒退了一步。

“我爸爸从来不打人,”她的声音比嘀咕大不到哪儿去,“可他刚才差一点要打阿尔维一个耳光。”

“现在你看到了吧?”欧文轻声地说。

“现在我看到了什么?”

“跟活人交谈是没有什么好处的,莉兹。你以为你在帮忙,可实际上把事情弄得更糟。”

突然,莉兹转身面对着欧文。“这都怪你!”她说。

“怪我?”

“我还没有把话说清楚你就把我拉开了,不然的话,阿尔维就听明白了!”莉兹朝欧文迈了一步,“实际上,我现在要你把我放回到那儿去!”

“好像我真的会照办似的。咳!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你不帮我的忙,那我自己去!”莉兹走到拖船的边上。欧文追上前来,不准她从甲板上跳下去。

“让我去!”她说。可是欧文比莉兹强壮得多,而且她已经折腾了一整天。莉兹突然感到自己特别累。

“对不起,”欧文说,“真是对不起,可没办法,只能这样。”

“为什么?”莉兹问,“为什么只能这样?”

“因为活人得继续活人的生活,死人也得继续死人的生活。”

莉兹一个劲地摇头。

欧文摘下墨镜,又长又黑的睫毛下是一双充满同情的黑眼睛。“如果你能听得进我的话,”欧文说,“那我告诉你,我知道你的感觉。我死的时候也很年轻。”

莉兹注视着欧文的脸。摘掉墨镜后,他显得只比莉兹大一点点,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你到这里的时候多大年纪?”

欧文停了一下。“二十六。”

二十六,莉兹想着,心里十分不满。二十六跟十五有天大的差别。二十六岁的人做的事情,十五岁的人只能是梦想。当莉兹终于重新开口时,她那悲苦的声音显得特别苍老,比她的实际年龄要大得多。“韦尔斯先生,我十五岁,永远也长不到十六岁了,而且马上还要变回到十四岁。我不能去参加班级舞会,不能上大学,不能去欧洲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我拿不到马萨诸塞州的驾驶执照,也得不到高中毕业证书。除了外婆之外,我不能跟任何别的人一块儿住。我想你并不知道我的感受吧。”

“你说得对。”欧文柔声地说,“我只是想说,我们大家要继续自己的生活都不容易。”

“我是在继续我的生活,”莉兹说,“可我有件事情要办。除了我之外,这件事情办与不办,对所有人来说没有任何区别。可是我就得去办。”

“是什么事?”

“我干吗要告诉你?”

“因为我要写一份报告。”欧文说。当然,他这话只有一半是真的。

莉兹叹了口气。“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话,我就告诉你。那是一件羊毛衫,一件海绿色的羊毛衫,藏在我壁橱的地板下面,是我给爸爸买的生日礼物。那颜色跟我爸爸的眼睛一样。”

“一件羊毛衫?”欧文有点不相信。

“一件羊毛衫又怎么啦?”莉兹质问道。

“不要见怪,可是大多数人不辞辛苦地到海井那儿去都是为了办更重要的事情。”欧文一边说着,一边摇着头。

“可这对我来说很重要。”莉兹固执己见。

“我是说,像生与死这样的大事,比如说,埋葬尸体的位置、杀人犯的姓名、遗嘱、钱,等等。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对不起,可是我还没有碰到过很重要的事情,”莉兹说,“我只是一个女孩,横穿马路的时候忘记了朝两边看。”

一声雾角响起,表明拖船到了小艇停靠区。

“我惹的祸大吗?”莉兹极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柔。

“因为你这是第一次,所以主要只是一个警告。当然,我得告诉你的适应辅导员。你的辅导员是阿道司・根特,对吗?”

莉兹点了点头。

“根特是个好人。在今后的六个星期里,你不准去任何了望平台,同时,我要没收你的潜水设备。”

“好啊,”莉兹高傲地说,“那么,我可以走了?”

“如果你再去海井那儿,后果是会很严重的。霍尔小姐,我不愿看到你惹上什么麻烦。”

莉兹点了点头。

在去公共汽车站的路上,她想着阿尔维,想着爸爸以及给家里人惹下的麻烦,心里很沮丧,也有点沉闷,意识到欧文说得也许有道理。莉兹对自己说,他一定以为我很蠢的。

当然,欧文・韦尔斯根本就没有这种想法。

在超灵犯罪及接触局里工作的人大多数都是那些不能接受自己已经死亡的人。虽然这些人对触犯法律的人有极大的同情心,但他们深深懂得必须严厉对待初次进行接触的人。跟活人进行接触是很危险的。

所以,当欧文・韦尔斯心里老放不下那件海绿色羊毛衫时,这事就有点不寻常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估计可能是莉兹的请求太特别了。大多数去海井的人必须被制止,那是出于对他们自身利益的考虑,不然的话,他们会迷恋上人间那边的人。可是莉兹的情况不是这样。

让她爸爸得到那件羊毛衫能伤害到谁呢?欧文这样问自己。对于那些过早失去孩子、失去可爱的女儿的父母亲来说,也许这会让他们心里好受一点。


作者“加·泽文”的其他小说

太年轻》《玛格丽特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