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兹读高中一年级的时候,两个四年级的学生在班级舞会前死于酒后开车。学校在毕业班年刊上给他们整页全彩的颂词。莉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得到这样的颂词。如果爸爸妈妈不交钱,恐怕她就得不到了。这两个男孩都是橄榄球队的,球队赢得了那一年马萨诸塞州的冠军。莉兹不打橄榄球,她才学了两年,就孤零零地死了。(人们觉得一群人同时死去更具有悲剧色彩。)她踩了一下油门。
“伊丽莎白,”贝蒂外婆说,“我的家就在下一个出口。我建议你放慢速度,把车缓缓地开进车道。”
莉兹没有看后视镜就把车开进了车道。她挡住了一辆黑色的跑车,只好加快速度,免得后面的车撞到她的车尾上。
“伊丽莎白,看见那辆车了吗?”贝蒂外婆问。
“我踩刹车了。”莉兹很紧张地说。我车开得不好那又有什么关系?莉兹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开得好不好那又有什么区别?不像是会出车祸的样子。你已经是死人,不可能再死了,对吗?
“出口到了,你肯定能开吗?”
“我没事。”莉兹说。她没有减速,而是笨拙地把车开到了出口。
“你最好慢一点;出口处很不好开——”
“我没事!”莉兹大声叫道。
“小心!”
顷刻间,莉兹把车开到了出口处的挡土墙上。汽车像一头笨重的大野兽,跟挡土墙碰撞的时候发出了笨重的声响。
“你受伤了吗?”贝蒂外婆问。
莉兹没有回答。看到这辆老爷车的车头,她忍不住笑了。汽车倒是没有受到任何损坏,只是撞出了一个小凹痕,其余什么也没有。真是奇迹,莉兹心里苦涩地想。要是人能像车那样结实就好了。
“伊丽莎白,你没事吧?”贝蒂外婆问。
“没事,”莉兹回答道,“我已经死了,你没听说吗?”
“我是说,你伤着了吗?”
莉兹摸了摸耳朵上方的缝线。她想,该去找哪个大夫拆线呢?她身上以前也缝过线(九岁那年滑旱冰出过一次事故,是死之前最严重的一起事故),因此她知道只有将缝线取出来,伤口才能完全愈合。她觉得那根细线给人一种奇怪的舒服感觉。这是从人间那边带来的最后一件东西,是她曾在那边待过的唯一证据。
“你伤着了吗?”贝蒂外婆又问了一遍,关切地望着莉兹。
“那又有什么区别呢?”
“嗯,”贝蒂外婆说,“如果你受了伤,我带你到医疗中心去。”
“这里的人受伤吗?”
“对,不过人往回倒着长的时候,伤口都愈合了。”
“那么什么事都不要紧,对吧?我是说,任何事情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切都给抹掉了。我们越来越年轻、越来越蠢,就这样。”莉兹很想大声叫嚷,可不能当着贝蒂的面,她还不认识贝蒂呢。
“你可以这么看问题,我想。不过我个人认为,那种观点是很枯燥乏味、很有局限性的。我可不希望你还没有待上一天就有这样凄凉的世界观。”贝蒂外婆用手托着莉兹的下巴,把她的头扭过来,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你想在回家的路上把我们两个的命都给送了吗?”
“我能吗?”
贝蒂外婆摇了摇头。“不能,亲爱的,不过做这种事的,你不是第一个。”
“我不想住在这里,”她大声嚷嚷,“我不想待在这儿!”她的眼泪又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
“这我知道,小宝贝,这我知道。”贝蒂外婆说着,把莉兹拉到她的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
“我妈就是这样摸我的头发。”莉兹说着,挣脱了。她知道贝蒂外婆是想让她感觉舒服些,可她觉得有点毛骨悚然——就像妈妈隔着坟墓来摸她似的。
贝蒂外婆叹了口气,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剩下的一段路我来开。”她说。她的声音听上去有点累、有点紧张。
“好吧。”莉兹不自然地说。过了一会儿,她用稍微柔和一点的声音说,“你知道,我平时开车不像今天这么糟糕,人也不像现在这样激动。”
“完全可以理解,”贝蒂外婆说,“我早就料到了会这样。”
莉兹挪到副驾驶座上,心里怀疑再过一会儿贝蒂恐怕不会让她开车了。不过莉兹不了解贝蒂,她的怀疑是错的。就在那一刻,贝蒂转身面对着她说:“如果你乐意的话,我可以教你三点转向和平行停车。我想你在这里能拿到驾驶执照,不过说不准。”
“在这里?”莉兹问。
“就在这里,在另界。”贝蒂拍了拍莉兹的手,然后把车开动了,“告诉我一声就行了。”
莉兹能理解,贝蒂一定是摆出了很大方的姿态才说出这话的,不过这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不是学会什么三点转向和平行停车,而是要学完驾驶课程。她想得到马萨诸塞州的驾驶执照。她想在周末跟朋友一起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去发现纳舒厄和沃特敦境内神秘的新路段。她想具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能在没有外婆和其他人的帮助下独自去任何地方。不过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了。因为她在这里,在另界,如果驾驶执照只能在这里使用,那又有什么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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