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纳森·哈克的日记——续

我居然成了个囚犯!这感觉令我无比焦躁。我在城堡中上下狂奔,用力地摇晃着每一道我能找到的门、从每一扇窗户向外张望。但没过多长时间,无能为力的沮丧便把我包围。回头看看我在这过去几个小时里的所作所为,简直就像疯了一样,仿佛是一只掉入陷阱中的老鼠。然而,就在我意识到自己已走投无路的时候,却忽地平静下来,于是我安静地坐下来,就像往常一样安静,去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我苦思良久,却想不出具体的办法。但至少有一点我可以确定——绝对不能让伯爵看出我的心思。他很清楚,我不过是他手掌心里的一个玩物,因为他就是幕后的导演,亲自安排了这一切。如果我还在他面前表现出深信不疑的样子,他就会继续欺骗我。所以就目前来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装糊涂,把恐惧和疑虑都隐藏在心底,并时刻保持清醒。我明白,我现在要么是在像个孩子似的自己吓自己,要么就是完全陷入了绝境。如果是后者的话,那我就要,不,是必须要全力应对这一切。

刚想到这儿,楼下就传来了关大门的声音——不用想,肯定是伯爵回来了。但他并没有立即来到书房,于是我便悄悄地回到自己的卧室。在那里我却发现——他正在给我铺床!这太令人莫名其妙了,却也印证了我的猜疑——这里根本就没有仆人,一个都没有!接着,我又透过门缝,看到他在餐厅里收拾桌子,这进一步证明了我的猜测——既然他做着这些本该由仆人来做的事,显然说明这座城堡里没有其他人了。甚至连那个赶着马车把我带到这里的车夫,也是他本人!这个结论太令人惊骇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可以不动声色地,仅仅用一个手势就控制住一群野狼,是为什么?而我在比斯特里察以及在马车上遇见的那些人,他们对我的担心与害怕又是怎么一回事?他们送给我的十字架、大蒜、野玫瑰、山上的泥土又意味着什么?

请上帝保佑那位送给我十字架的善良妇人吧!每当我抚摸着它,都能感受到一种安慰,获得一股力量。我真没想到,这个曾被我视作象征迷信和盲目崇拜的东西,却在我最迷茫无助的时候给予了我这样的慰藉,到底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它本身就蕴藏着力量?还是因为它是一种能够将同情与安慰传递给我的媒介呢?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用心灵去探究它、彻底了解它。同时我还要把德古拉伯爵的一切调查清楚,这对我能否揭示全部真相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今天晚上,如果我把话题引到这方面的话,他也许会谈起自己的。但是我一定要十分小心,以免引起他的怀疑。

午夜

我和伯爵进行了一次长谈。我向他询问了一些有关特兰西瓦尼亚历史的问题,他的兴致很高。他描述的那些人、那些事,尤其是战争,仿佛是他的亲身经历。后来他对我解释说,对于一位贵族来讲,他的城堡和姓氏的荣耀就是自己的荣耀,同时它们的命运也就是他自己的命运。每次提到他的城堡,他总是说“我们”,大多用复数,就如同一位国王在演讲。

我渴望能够记下他讲述的一切,对我来说这些简直太美妙了,这个国家的整部历史仿佛都被凝聚在了里面。他越讲,情绪就越高昂,在屋子里不停地来回踱步,捋着长长的白胡子,用手紧紧地抓住身边所有能够得着的东西,就像是要捏碎它们一样。其中有一段话,我要尽量按照他的原话记下来,因为这和他家族的历史有关:

“我们塞凯伊人有理由骄傲,我们的身体里流淌着许多英勇民族的血!这些民族为领地而战时,如同雄狮一般勇猛!许多欧洲民族曾共同生存于此,其中有从冰岛不请而来的乌戈尔人sup/sup,他们有着托尔sup/sup和奥丁sup/sup所赐予的战斗精神,他们的狂战士将这种精神诠释得淋漓尽致。当他们的身影如风暴般席卷欧亚非三大洲沿岸时,当地人甚至认为这群战士是狼人。而当他们迈入这片土地时发现了匈人——这一民族的作战气势有如熊熊燃烧的烈火,扫荡着胯下战马的所及之处,死在他们刀下的人会将其视为古代女巫的后裔,那些女巫曾因与沙漠中的魔鬼交配,而被逐出塞西亚sup/sup。傻瓜!真是傻瓜!谁见过比匈王阿提拉还要伟大的女巫或魔鬼?”说到这里,他猛地将手臂举起,“难道这不是一个奇迹吗?我们的民族战无不胜!我们以此为无上骄傲!那些数以万计的马扎尔人、伦巴德人sup/sup、阿瓦尔人sup/sup、保加利亚人还有土耳其人曾进犯我们的边境,但却被我们一一击溃!这难道不奇怪么?当阿尔帕德sup/sup和他的军队扫平了匈牙利地区,抵达我们的边境后,他那闻名于世的史诗壮举——“征取国土”竟戛然而止。因为这些如洪流一般向东扫掠的马扎尔人宣称我们塞凯伊人是他们的同盟,并在之后的几百年里一直将我们视作土耳其国境边的守卫者。土耳其人常将一句话挂在嘴边——‘水流可以沉睡,但敌人永远不死!’试问,在这片土地上的四大民族里,谁能像我们一样,无需多想便会欣然接受‘血刃’的封号?谁能像我们一样,在君王对外宣战时,能闪电般地集结起来?当我们的国家在科索沃蒙受羞辱sup/sup,瓦拉几亚人与马扎尔人的旗帜倒在新月旗下的时候,是谁挽救他们于水火之中?在我们的民族中,是谁跨越多瑙河,厮杀在土耳其的土地上并将土耳其人打败?是他,是德古拉!但不幸的是,他那卑鄙的兄弟却在他潦倒的时候,把他的子民卖给了土耳其人,让那些人惨遭奴役与耻辱。而就是这个德古拉,一直在激励着他的民族、他的后人一次又一次重展他的雄风,杀过多瑙河,踏在土耳其的土地上。他屡败屡战、愈挫愈奋,就算是已经全军覆没,只剩他孤身一人,他依然会奋战到底!因为他坚信——最后的胜利将属于他自己!有人说他心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呸!如果那些农民失去了领袖,就将是一群乌合之众!没有一个拥有智慧和勇气的指挥者,战争靠什么来结束?终于,在莫哈奇之战sup/sup结束后,我们摆脱了匈牙利人的奴役,而我们德古拉家族则成为了瓦拉几亚的领袖。这一切的奋战只因为我们的灵魂在高呼——宁可选择死亡,也不要失去自由!啊,年轻的先生,我们塞凯伊人,也就是德古拉家族,凭着鲜血、智慧、利刃和本能,本可创造出超越哈布斯堡王朝sup/sup和罗曼诺夫王朝sup/sup的辉煌!可杀伐的岁月却一去不返了!在眼下这个歌舞升平的可耻年代里,鲜血已成为无比宝贵的东西,没人再愿意去流下一点一滴。而我族的光荣战绩,也不过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此时天色已亮,我们只得各自回房休息。(备忘:这本日记有点像《天方夜谭》的开篇一样恐怖,或者说是像哈姆雷特父亲的鬼魂,因为一切活动都必须赶在鸡叫前结束。)sup/sup

5月12日

先从事实谈起吧——不加掩饰也不加修饰的事实,它们已被书本和数据所证实,在真实性上没有任何疑问,我决不能把它们和我的主观感觉或者是记忆混为一谈。就在昨晚,伯爵向我咨询一些法律问题时候,我已经看了整整一天的书,就是为了让我的脑子没有任何时间去想别的。我还重温了某些在林肯律师学院sup/sup考过的问题。伯爵问的问题很有条理,所以我要按照顺序把它们整理出来,说不定哪天会用到这些信息。

首先,他问我在英格兰是否可以同时雇两名或更多的律师。我告诉他,只要他愿意,他雇一打律师都无所谓,但如果只有一项事务需要处理,却同时雇好几个律师的话,就不太明智了。因为一件事由一个人来办就足够了,如果中途换人的话,还会对雇主的权益造成损害。似乎他完全明白了,于是他接着问,如果他请一名律师负责银行业务,然后再请一名律师负责航运,这样会不会有什么运作上的实际困难。因为银行所在的地方离他做航运生意的地方有些远,所以负责银行业务的律师有时就帮不上忙了。我请求他做一下详尽的解释,只有这样,才能避免我误导他。于是他说:“那就让我举个例子吧:我们共同的朋友——彼得·霍金斯先生,住在埃克塞特的一座漂亮得像教堂一样的建筑里,远离伦敦市区,然后他经你的推荐而为我在伦敦购买了一处房产。好,现在让我明白地告诉你,以免让你觉得奇怪,为什么我要找一位异地的律师,而不是伦敦的律师,我考虑的是,伦敦的律师难以完全符合我的标准。我要找那种只会满足我的需要,而不会从合作中为他自己或是他朋友牟取私利的律师,所以我才会在异地寻找代理人,而他只忠实于我。比方说现在,我有很多事情要办,例如需要将货物运到纽卡斯尔或达勒姆,或哈里奇、多佛,那么在那里的港口找一个代理人岂不是更为方便?”

我回答说,这当然是很方便,但是在我们律师之间有一种互相代理制。通过它,任何一名律师都可以联系到一位异地的代理人,吩咐他按照自己的指示处理异地的事务。也就是说,雇主只需要将事情交给一名律师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从而省去很多麻烦。

“但是,”他说道,“我有决定权,不是吗?”

“当然了,”我回应道,“而且一些生意人经常这么做,他们不喜欢自己的所有事情都让一个人知道。”

“很好。”他说,随后又咨询了一些有关委托方式和具体程序方面的事情,以及各种可能发生但可以事先避免的问题。我倾尽所能地为他解答了所有的提问,而他在这时的表现则让我有种感觉——他完全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律师,因为他考虑事情的方式实在是太缜密太周全了,几乎没有一件他想不到或者预见不到的事。对于一个从没有在英国生活过、生意经验又不多的人而言,他的学识和悟性都很出色。当他的所有问题都得到了满意答复、而我也通过书本一一印证了我的回答之后,他突然起身说道:“在你给我们的朋友——彼得·霍金斯先生写过第一封信之后,还给他或是别的人写过信吗?”

当我回答“还没有”时,内心泛起了阵阵苦涩,我根本就没有机会把信寄给任何一个人。

“那现在就开始写吧,我年轻的朋友,”在说这话的同时,他的手重重地按在了我的肩膀上,“写给谁都行,不论是我们的朋友还是其他人。若是你愿意的话,就在信里说,你要在这儿陪我住上一个月。”

“您真的希望我住这么久吗?”说完这句话,我的心都凉了。

“我当然希望,而且我也不会接受你的拒绝。你的雇主,或者说是老板吧,随你怎么称呼,反正他已经许诺过了,会有一个人代他而来。也就是说满足我的需求是你的义务——我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

除了屈从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呢?这关系到霍金斯先生的利益,而不是我自己的,我不得不为他着想,不能只想着自己。何况当伯爵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神与举止似乎在提醒着我,我已经是他的一名囚徒了,除了接受之外我别无选择。他在我顺从的姿态和为难的神情中,看到了自己的胜利和权威,接着,他便以一种温和却又令人不可抗拒的方式来展现这胜利与权威:

“我恳求你,我年轻善良的朋友,在信中不要提及与生意无关的事情。你的那些朋友将因此而认为你一切都好,并正盼望着你早日回家与他们团聚,不是吗?”他一边说,一边递给我三张信纸,还有三个信封。它们都是外国样式的,非常薄。看看这些信纸信封,再抬头看看伯爵,我在他的脸上寻觅到了一丝暗笑,他那锋利的犬齿此时已从鲜红的嘴唇里呲了出来。我明白这表情的弦外之音,他在暗示我写信的时候要老实,因为他自有办法看到这些信的内容。于是我决定现在只写一些公务信件,背地里再把我的详细情况写给霍金斯先生和米娜,我还可以用速记码和米娜沟通,这样就算是被伯爵看到了,他也看不懂。写完两封信后,我便静静地坐下来看书,这时伯爵也在一旁写着东西,同时还翻看着桌上的书籍。后来他把我的信放在了他自己信件的旁边,便关门走了出去。当房门被关上的一刹那,我凑上去瞧了瞧他的信,发现信纸是反扣在桌子上的。我并没有因为偷看他的信件而心生愧疚和不安,我的处境迫使我必须尽可能地掌握更多的情况来保护自己。

其中一封信是寄给惠特比新月街7号的塞缪尔·f·比林顿的;另一封信寄给瓦尔纳的柳特勒先生;第三封信寄给伦敦的科茨公司;第四封信寄给布达佩斯的赫尔伦·克罗普斯托克和比尔留斯——这两位都是银行家。其中,第二封和第四封信还没有封口,我正打算去看这些信时,突然发现门把手在转动。我急忙把信按原来的样子摆好,紧接着坐到原位上继续看书。随后伯爵就进来了,手里又拿了一封信。他拿起桌上的信,小心翼翼地贴好邮票,之后转身对我说:“要再次说声抱歉了,我想你一定会理解的。今天晚上我实在是抽不开身,有很多私事要办。我希望你能够找到你所需要的一切东西。”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转过身,停顿了一会儿后对我说:“年轻的朋友,我得建议你,不对,是我得严肃地警告你,你要是离开这几间房的话,可不要到城堡的其他地方过夜。这里年头儿已久,有着很多可怕的回忆,睡错地方的话,你将陷入到噩梦中。小心点吧,如果你已经困了,或是感觉困意就要来了,那么赶快回到你自己的卧室或是这几个房间里吧,只有在这儿你才能睡得安稳。如果你不这样做的话,那么……”他以一种恐吓的方式结束了这番话,伸出双手来回地搓着,就像是在洗手。我懂得他的意思。我唯一怀疑的就是,还能有什么噩梦能够比我正身处的这个由灵异和黑暗编织而成的恐怖之网更让人感到恐惧呢?

稍后

我所记下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这毫无疑问。我不应该去害怕在没有他的地方睡觉。我已将十字架摆在床头,希望它能够驱散我的噩梦,所以就让它一直挂在这儿吧。

他离开之后我就回到了自己的卧室。过了一会儿,等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后,我便走出房间,登上石阶向楼上爬去,到了那里我就可以向南眺望了。与身处压抑黑暗的庭院相比,开阔的视野无疑能让我感受到自由,虽然这种自由只不过是镜中月、水中花。然而就在我向外面望过去的时候,我再次理解了什么叫被囚禁。我渴望着能尽情地呼吸新鲜的空气,哪怕是夜晚的也好。我知道这昼夜颠倒的生活已经令我难以呼吸,渐渐摧残着我的神经。盯着自己的影子,种种恐怖的景象在我脑海里翻涌。上帝一定知道,在这个该被咒骂的鬼地方,我为什么会这样恐惧。我向远方望去,那里的淡黄月色无比轻柔,让夜空有如白昼,远处的群山仿佛因它的沐浴而沉醉了,山谷的阴影也似乎在它的怀抱里渐渐融化。这单纯的美景让我高兴了一些,我此刻的每一次呼吸都能让自己深感宁静与安慰。就在我倚着窗户远望的时候,我发现楼下有个东西在晃动,它就在我的左下方向,从房间的位置来判断,伯爵卧室的窗户应该就在那儿。我身边的这扇窗户又高又陡,窗框是石头做的,看得出它经过风雨的侵蚀,已经历过漫长的岁月,不过依然完整。我退到了窗户后面,继续仔细地向外张望。

就在这时,我居然看见伯爵的头从楼下的窗户里探了出来!虽然我看不到他的脸,但是我可以通过脖子、后背和手臂移动的样子确定那就是他。而且我绝对不会把他的手认错的,我已经观察太多次了。刚开始我还觉得这很有意思,甚至有些好玩——对于一个囚犯来讲,任何小事都能将他的兴趣勾出来。但这兴趣马上变成了无比的厌恶和恐怖!因为我看到了他的整个身躯,对,整个身躯都慢慢地爬到了窗子外面,而且他的脸是朝下的,四肢都贴在城墙上,他在往下面爬!夜空下,他身上的斗篷随风飘动,简直就像是一双巨大的翅膀。

刚看到这一幕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告诉自己这是月光和阴影让眼睛产生了幻觉。但是这一幕一直就在我眼前显现着,并未消散,最后我只能承认这是真的。我清楚地看见,他的手指和脚趾紧紧地抓着城墙的石头,而石头上的灰泥已因久经沧桑而风化了。他就这样利用着城墙的凹凸起伏,风一样地向下移动,就像一只在墙上爬行的大蜥蜴。

他究竟是什么啊?他到底是什么生物?他只是披了件人皮吗?这也太可怕了,我已经魂飞魄散!此生从未有过的惊恐将我包围,我找不到任何可以逃出去的路。我甚至连想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