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们究竟漏掉了什么没做呢?”旅馆老板娘问道。此刻她正仰面躺着,目光望向天花板。
“去问克拉姆。”k.说。
“这样我们就又绕回到你的事情上来了。”旅馆老板娘说。
“或者说——你的事情。”k.说,“我们的事情是彼此紧密相连的。”
“你究竟想从克拉姆那里得到什么?”旅馆老板娘问道。她此刻已经挺直身体,抖了抖枕头,以便让自己的身体靠坐在上面,能把眼前的k.看个完整。“我已经把自己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说给你听了,你应该能够从中了解到很多东西。现在也请你开诚布公地告诉我,你到底想问克拉姆什么。要知道,我可是花费了很大工夫,才说服弗里达上楼回自己房间,并且待在那里,如果她在场,我担心你有些话不太好说出口。”
“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k.说,“首先我希望有些事情能够引起你的注意。克拉姆经历过的事情马上就会忘掉——这是你说的。那么第一,这个说法在我看来似乎就不大可能会是真的;第二,这个说法本身也是无法被证明的,它显然不过是那些正在受着克拉姆恩宠的女孩以她们的理解能力构建出来的一个传说。你居然会相信如此平淡无奇的虚构,这使我感到颇为惊讶。”“这并不是传说。”旅馆老板娘说,“确切点说,这是从一般经验当中得出的结论。”
“既然如此,那也可以用新得来的经验反驳它sup/sup,”k.说,“而且你和弗里达之间的情况还存在着一条显著的差异:克拉姆不再召唤弗里达的情况,事实上并没有发生,更确切地说,他召唤了她,但她并没有听从。甚至还有这样一种可能——他直到现在为止都还在等她过去。”
旅馆老板娘沉默不语,仅仅用目光上下打量了k.一番。打量完之后,她才开口道:“你要说的一切,我都会安安静静地听完。说的时候不要顾及我的感受,直言不讳就行。我只有一个请求,那就是不要说出克拉姆的名字。你可以用‘他’或者别的什么称呼,但不要指名道姓。”
“乐意为之,”k.说,“不过我到底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这是很难说清楚的。首先,我想在比较近的距离内看到他。然后,我想听到他的说话声。再然后,我希望从他那里获知他对待我们婚姻的态度。至于上述种种之后我可能请求他的事情,则取决于面谈的具体情况。将要谈到的内容应该不少,不过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站在他的面前——因为我毕竟没有跟任何真正的官员直接对话过。这件事似乎比我曾经认为的更难实现。不过现在我有责任以私人名义与他谈话,在我看来,这其实更容易实现。因为如果是作为公职人员,那我就只能在或许根本就无法进入的他的办公室里谈话,地点是城堡,或者赫伦霍夫旅馆——这个名字一提出来就已经令人感到不可靠。但是,私人名义的对话却可以在任何地方进行:在某间屋子里,在大街上,在任何能够碰到他的地方都可以。如果到时在我面前的他也展示出了公职人员身份,我自然也乐于接受,但这并非我的首要目标。”sup/sup
“好的,”旅馆老板娘把头埋进枕头堆里,仿佛她正在说的是很丢人的事情,“假使我能通过自己的关系,把你希望跟克拉姆面谈的请求传达出去的话,那你得向我保证,在没有收到答复之前,不要擅自出手进行任何行动。”
“这点我可不能保证,”k.说,“尽管我很想尽可能地满足你的请求,或者顺着你的脾气办事。要知道,情况已经迫在眉睫,尤其是在与村长谈话的结果不怎么有利的前提下。”
“这个反对意见可不管用,”旅馆老板娘说,“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吗?村长是个完全无关紧要的人。如果不是因为他妻子在领导一切,他这个位置连一天都坐不下去。”
“米兹?”k.问道。旅馆老板娘点了点头。“她当时也在场,”k.说。“她表达了什么看法吗?”旅馆老板娘问他。
“没有,”k.说,“不过,我也没有留下任何‘她有能力表达看法’的印象。”
“这倒好,”旅馆老板娘说,“你可真是错看了这里的一切。无论如何,村长为你做的安排毫无意义,我会见机行事,跟他的妻子谈谈。还有,如果我现在就向你保证,克拉姆的答复最晚在一周之内就会过来,那你再没有任何理由不顺从我了吧?”
“所有这一切都不是决定性的,”k.说,“但我决心已定,即使他那边过来的答复是拒绝,我也会想方设法去进行面谈。既然我从一开始就有这个意图sup/sup,那就不必预先提出面谈请求。在没有提前请求的情况下,我的行为或许至多也只会被归为一次尽管很大胆、但用意并不算坏的尝试,但是一旦得到了对方拒绝面谈的答复,再去这样做就属于公然违法了。这显然要糟糕得多。”
“糟糕得多?”旅馆老板娘说,“实际上,无论你怎样做,都已经是公然违法的行为了。既然如此,那你现在大可以直接按自己的意愿行事。把裙子递给我。”
她对k.的在场并不顾虑,直接穿上裙子,然后匆匆跑进了厨房。早在比较长的一段时间之前,大堂那边已经开始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了。有人在敲联结厨房和大堂的那扇小窗。助手们一度推开那扇小窗,朝着厨房里面喊叫,说自己饿了。然后,那扇小窗后面又出现了其他几张面孔,甚至能够听到一阵轻柔的但却是复调sup/sup的歌声。
显然,k.跟旅馆老板娘的这番谈话已经大大推迟了今天午餐的烹饪,直到现在午餐都还没有做好,可是客人们却已经聚集在一起了。毕竟没有人敢违背旅馆老板娘的禁令,直接踏足厨房。不过现在,那些守在小窗旁边的观察者正在回报,说旅馆老板娘已经回来了,听到这个消息,女佣们马上跑进厨房,然后当k.走进大堂时,数量惊人的一大群人正从之前聚集的小窗那里涌回到大堂的餐桌旁,以确保自己还有座位可坐——他们的人数超过二十人,有男有女,穿着打扮似乎是乡下人样子但又不是农民。唯独大堂角落里的小餐桌旁,早已围坐着一对夫妻,还有好几个孩子,那丈夫是个和善的蓝眼睛绅士,灰色头发和胡须乱成一团,他此刻正面朝孩子们站着,屈着背,用一把餐刀给孩子们的歌声打拍子——他一再努力,想将调子压得更低一些。或许,他是试图通过唱歌来使他们忘记饥饿。旅馆老板娘说了些颇冷淡的话语,以此向众人道歉,没有任何人责备她。她环顾四周,在大堂里找寻旅馆老板,不过面对这种困难局面,他恐怕早就逃之夭夭了。于是,她便慢慢地走回厨房。至于急匆匆回房间去找弗里达的k.,旅馆老板娘再也没有多看他一眼。sectionepub:type="footnotes"旅馆老板娘与k.之间使用的还是敬语。/sectiongardana,极少见的名字。
旅馆老板娘从枕头底下抽出照片时用的是photographie这个比较正式的称法,但后文所用皆是bild这个口语化称法,故有“照片”与“片子”的区别。
1926年的kurtwolffverlag版将此处的was印成了mas,应为错印。
hans,最普通、最常见的德国人名字,类似中文语境里的“张三”。
指清理烟灰。
k.的意思是,当时旅馆老板娘的劳动力尚未展现,而汉斯家的人肯定知道汉斯没什么劳动力,所以汉斯的叔叔表示对他们有信心,并将旅馆转让给他们这件事是不合逻辑的。
这里的“我们”,是泛指以k.的方式进行思考的那一类人。
此为k.对旅馆老板娘的揶揄。
对于从一般经验总结得来的结论,只需要举出一个反例即可否定掉。
k.这段话的意思是,因为自己要与克拉姆谈关于弗里达的事情,这是私人事务,所以他有责任以私人名义来展开谈话。如果是以公职人员身份,就会有种种限制。
指一定要进行面谈。
也就是说,哼唱的不止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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