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城堡 卡夫卡 第2页,共2页

k.仍旧站在雪地里,几乎没有把两只脚从雪里拉出来的欲望,因为即便这样做了,也不过是把脚陷进更深罢了:皮匠和他的同伴们对总算把k.请出了屋子感到颇为满意,旋即慢慢地从那扇只是稍稍打开的门中挤回屋里去,这样做的同时,还一再回头看一看k.的情况。最后,只剩下k.独自一人在外,雪包围了他。“这倒是个体验小小绝望的大好机会,”他的心中涌起了这样的念头,“假使我只是偶然处于这种境地,而不是故意站在这里的话。”

这时,左手边的那间小屋打开了一扇小窗,那扇窗户在紧闭着的时候呈现出深蓝色——或许是因为雪的反射。窗子实在是太过狭小,以至于当它现在完全打开后,也无法看到后面那个人的整张面孔,只看得到眼睛,那是一双衰老的、棕色的眼睛。“他就站在那儿。”k.听见有个颤抖的女人声音正在说话。“是土地测量员。”一个男人的声音回应道。随后,说话的那个男人也走到窗前,用并非不友好、但相比友善更像是十分在意自己家门口外街道安全的语气问道:“你是在等谁吗?”“等一辆能够捎上我的雪橇车sup/sup。”k.说。“这里是不会有雪橇车来的,”男人说,“这里根本不通车。”“但是,这明明是通往城堡的道路啊。”k.反驳道。“尽管如此也一样,尽管如此也一样。”男人用颇为强硬的语气说道,“反正这里根本不通车。”接下来,两人都沉默了。不过,那男人明显是在考虑着什么事情,因为那扇持续弥漫出烟雾的小窗依然敞开着。“这可真是一条难走的路。”k.如此说道,意图用这句话来推他一把sup/sup。不过,男人只回了一句:“是的,确实难走。”然而过了一小会儿之后,他却又开口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驾着自己的雪橇送你。”“就照你说的做吧,拜托了。”k.愉快地说,“做这件事,你想要收多少钱?”“什么都不要。”男人答道。k.非常惊讶。“你可是土地测量员啊,”男人向k.解释道,“而且还隶属于城堡。所以啦,你想到哪里去呢?”“去城堡。”k.赶紧说道。“那我就不去了。”男人马上回应道。“可是,我本身就是隶属于城堡的啊。”k.把那个男人刚才讲过的那几个字原封不动地说了一遍。“或许是吧。”男人用不太友好的语气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把我送到旅馆去吧。”k.于是说。“好的,”男人说道,“我马上就带雪橇车出来。”这整个对话过程并没有给人以一种特别友善的印象,反而是出于一种非常自私、焦虑,几近迂腐的努力,想让k.远离自己家门口。

后院的门打开了,一辆专为轻负载使用的小雪橇车,由一匹瘦弱的小马从院子里拉了出来。这辆雪橇车的上面部分完全是平的,连个像样的座位都没有,雪橇车的后面跟着先前的那个男人:弯腰屈背,身体一看就很虚弱,一瘸一拐地走着路。他的脸型瘦削,脸色泛红,表情闷闷不乐,一条紧紧缠裹在脑袋周围的羊毛围巾,使他的脸看起来格外小。这个男人明显是生病了,只是为了能够赶紧把k.运走才勉强出门的。k.专门提及了生病相关的事情,但男人只是摆了摆手,不予回应。k.唯一能够得知的就是:他是个马车夫,名叫盖斯塔克sup/sup,之所以会拉这辆坐起来很不舒服的雪橇车出来,仅仅是因为它就摆在旁边——把别的雪橇车拉出来太耗费时间了。“你坐吧。”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鞭子指了指雪橇车后面。“我可以坐在你旁边。”k.说。“我要走路。”盖斯塔克说。“为什么要走路?”k.问道。“我要走路。”盖斯塔克重复了一遍,同时爆发出一阵咳嗽,咳得他浑身颤抖,以至于必须要把两条腿撑在雪地里,并且用双手抓住雪橇车边缘才能站住。k.没有再继续说什么,而是直接坐到了雪橇车后面。咳嗽声慢慢平复下来,他们就这样驾着车走了。

在他们上方的那座城堡,此刻看上去已经是黑洞洞的了,k.之前还寄希望于今天就能够抵达那里,但它到底还是渐行渐远了。此时,城堡那边响起了一阵钟声,好像是要在暂别之际留给他一个信号似的,钟声格外轻快,使人愉悦——这口钟至少令他在片刻时间里感受到了内心的震颤,仿佛是在威胁他,预示他那如履薄冰般的追求终将实现,因为那声音在轻快之外,也同时饱含着痛苦。然而这口大钟的声音很快便沉寂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微弱、单调的小钟叮当声,那声音或许也是来自上方,但也可能已经是村子那边的了。当然,这种叮当作响的声音,相比之下反而更适合雪橇车的慢悠悠行驶,以及那个凄惨难挨却又态度强硬的马车夫。sup/sup

“你啊,”k.突然喊了马车夫一声——他们已经行驶到了教堂附近,到旅馆的路程已经不再那么遥远了,k.可以尝试着去冒一下险了sup/sup——“说实话,我对你做的这件事情感到很惊讶,你竟然会自行承担责任,用雪橇车载着我到处走,你这样做是被允许的吗?”盖斯塔克毫不理会k.的发问,继续安静地走在那匹小马旁边。“嘿!”k.喊道,同时从雪橇车上弄了些雪,团成一个雪球扔了出去,正好打在盖斯塔克的耳朵上。这样做过之后,这家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但是当k.在如此接近的距离看他时——雪橇车又稍微向前滑了一点sup/sup——看见这个弯腰驼背、简直像是受过什么折磨虐待的人物,那张疲惫的红色窄脸,两侧面颊一侧扁平,一侧凹陷进去,听人说话的时候嘴巴大张着,露出只剩下几颗的孤零零的牙齿。看见这样一个人,刚才k.怀着恶意说过的那些话,不得不用怜悯的语气再说一遍:盖斯塔克会不会因为用雪橇车运送k.回旅馆而受到什么惩罚。“你想要什么?”盖斯塔克不理解地问道。尽管不理解k.这番话的意思,但也并不打算等待进一步的解释,他朝着小马吆喝了一声,两人又继续赶路了。sectionepub:type="footnotes"(本书注释为译者注)/sectionwirtsstube,旧式旅馆中包括接待、餐饮和社交的公共区域,自中世纪沿袭至今。

strohsack,装稻草用的大麻布袋,在欧洲带马厩的农舍型旅舍内相当常见。

kastellan,源自中世纪的古早词汇,指巨型建筑如城堡、王宫、堡垒的督守官员,一般并非建筑的实际拥有者。

westwest,直译为“西西”。德语中并无这一姓氏,后文亦不再出现此姓氏。

原文为landstreichermanieren,颇为文雅的训斥词语。

fritz,相当常见的德国人名字。

schwarzer,相当常见的德国人名字。

knotenstock,使用坚硬的木材或树根制成的手杖。中世纪以来经常被作为长途旅行者标配的行路杖,除了当拐杖使用外,还可以作为武器。

此处的“服务”指的并不是商业性质的服务,其形式上类似于体制内的公务,属于城堡系统内的人员或受托于城堡系统的人员(包括k.)进行的各项社会活动,下同。

考虑到《城堡》完成的年代,施瓦策尔的这一说法是在暗示k.可能是一名逃犯,或者第二半国际的激进人士。

bureauchef,此处所指应为前述中央办公室的最高职位。

一般而言,“认证(anerkennung)”都是指某个权力体系中处于上级的人物对下级的认可。k.的意思是说,城堡方面强行将他置于他们的权力体系当中,对他的认证是为了彰显高于他的权力。但k.自恃其所属势力独立于城堡体系之外,后文亦有相应叙述。

旅馆老板和k.说话时,彼此都不用敬语,之后也一直如此。

原文为freiundleichtempor,是在描述积雪缥缈,仿若蒸腾的状态,与村子里积雪的“沉重”形成对比。

原文为irdischesgebäude,所指并非与精神性建筑相对立的世俗建筑这一概念,而是“平凡普通的日常建筑”之意。

卡夫卡所处时代的奥匈帝国在宗教上相对宽容,世俗与宗教间没有过去那么泾渭分明,故有此说。

原文为ihr,并没有使用敬语,与老师的这段对话中,除了下文中标注出的一处外,皆是如此——老师对k.基本不用敬语。

k.在这句回话中同样没有使用敬语,但在之后与老师的对话中却又一直使用敬语。在德语中,不算十分熟络的人之间使用敬语是极为常见的情况,不使用会直接被视为无礼,并不能等同于中文“您”字的运用语境,故本书中不会特地将敬语译为“您”,仅在本该使用敬语而未使用(或相反)的情况下进行标注,下同。

单从文字上看,老师仅在这句话中用了敬语。但是这句话在原书中却并非法语,而是德语。现存两种常见的说法。其一是认为《城堡》全书皆为k.的主观臆想,所以将老师原本突兀的法语回应直接译为德语来记录,并在k.认为应该用敬语的地方用上了敬语。其二是因为k.提到了伯爵,老师不再认为他是外人,消除了之前的轻蔑和敌意——毕竟以当时懂法语的乡村教师的文化水平,是不会粗鄙到无意识地不使用敬语的。至于老师使用法语的理由,是为了让身边的孩子们听不懂。换句话说,前半句是道貌岸然的谎言,是说给孩子们听的。后半句是单独说给k.听的真心话,但又提高嗓门,让孩子们误以为这句话是正直的。

schwanengasse。

原文为fleischhauer,是肉店屠夫(metzger或fleischer)的一种古称法,现已罕用,常见于姓氏。在德奥,小镇肉店通常都是家族式经营,集屠宰、腌制和贩售为一体。这是自中世纪以来的传统,现在仍是如此。

waschtrog,大小类似浴缸的、用硬木制成的洗衣槽,现已罕见。

此处未使用敬语,显然认为对方是来犯者。

k.在这里也没有使用敬语,这是承接之前威严男声的人称用法。

蓄八字胡是当时德奥中年男人的流行,知名人士如俾斯麦和兴登堡都是八字胡。

这句话的意思是,对“不需要任何来访者”这个题设而言,是个例外。

lasemann,这是个杜撰的姓氏。

artur,第二次世界大战前较常见的捷克德国人名字。

jeremias,来自旧约《圣经》中先知耶利米的一个变体名字,犹太人常用名。

schlitten,一种由人、马或狗拉的双排轨木制雪橇车,在德国至今仍十分常见。

k.的做法是主动示弱,以此来推进对话发展。

gerstäcker,常见的德国姓氏。

本段运用了象征手法,阐述了k.与城堡、村子之间的关系。

这句话的意思是指,k.即便惹恼了马车夫,被对方赶下雪橇车,也可以自己走回旅馆。

在前面牵马赶车的盖斯塔克停下脚步后,后面的雪橇车因为惯性又向前滑了一些,所以两人之间的距离才会特别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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