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过层层雪坡去看那个致命的地点。最终来到了山口顶峰边上,悬崖和雪坡之间的大雪谷。那是个阴天,一连三天都是这样阴沉,死寂。满眼白茫茫的,冷冰冰的,没有一点儿生气,只有黝黑的山岩留下的道道痕迹,有时像伸出来的树根,有时又像一张张光溜溜的脸。远处,一道陡坡从山顶直逼而下,遍布滚落的黑色岩石。
这儿就像一个位于地表的石头和冰雪之间的浅盆。在这个浅盆里,杰拉尔德睡过去了。在远处的尽头,导游们已经把根根铁桩深深钉进了雪壁,这样他们就能拽着系在上面的大绳子上到那片巨大的雪壁的顶上,再登上裸露在苍穹之下的山口起伏的顶峰上。玛丽恩休特旅馆就掩藏在那片光溜溜的山岩之间,尖尖的被天斧劈裂的雪峰刺入云霄。
杰拉尔德本来可以找到这根绳索的。他本来可以拽着绳子上到山顶,听到玛丽恩休特旅馆的狗叫声,找到栖身之所。他该滑下南面的峭壁,滑入黝黑的松谷,走到那条向南的去往意大利的帝国大道上去。
他真该那样做!可那又怎么样呢?帝国大道!南方?意大利?又怎么样呢?是一条出路吗?那只是又一条路罢了。伯金站得高高的,神情痛苦地望着那些山峰和通往南方的路。去南方,去意大利,有什么用吗?走上那条旧有的、古老的帝国大道吗?
他转过身去。要么让心破碎,要么不再上心。最好还是不再上心。不管创生人类和宇宙的秘密是什么,它都是不属于人类的秘密,有着它自己的伟大目标,不以人的行为为准则。还是把这一切留给那无边无际有创造力的非人的神秘吧。人最好只与自己奋斗,别与天地万物奋争。
“上帝不能没有人类。”这是某个法国宗教导师的话。可这确实不对。上帝完全可以没有人类。上帝可以没有那个古生物的鱼龙和柱牙象。这些庞然大物不能富有创造性地发展,于是,上帝,那个神秘的造物主便打发了它们。同样,如果人类实在不能创造性地变化和发展的话,那神秘造物也会打发人类的,然后用更优良的造物取代他,就像马取代了柱牙象一样。
想到这些,伯金觉得十分安慰。假如人类钻进了死胡同,耗尽了自己,那永恒神秘的造物主就会创造出另一种生命,某种更优良、更奇妙、更新、更可爱的人种,把具体的创造进行下去。这种游戏绝不会结束。创造的神秘永远深不可测,永远正确,永不枯竭。各种物种来来往往,一些物种消亡了,可新的物种又出现了,它们更可爱,或是同样可爱,永远让人无比惊奇。这种创造的源头是纯洁的,也是不可探究的。它没有界限。它能产生奇迹,按照自己的时间表创造全新的人种和物种,新的意识形式,新的躯体,新的生命体。作为人,与神秘创造的种种潜在性相比,就微不足道了。让人的脉搏向着那种神秘跳动,这才是完美的,是让人难以形容的满足。是作为人类还是非人类都无关紧要。那种完美的脉搏伴着难以描述的生命,那令人惊叹的未来的物种跳动。
伯金回了旅馆,又去了杰拉尔德那儿。他进了屋,坐在床上。那感觉是死一般的,死一般的,而且是让人寒心的!
威严的凯撒大帝故去了,化为泥土
你或许会堵住破洞,去给人遮住风雨。
那曾经活过的杰拉尔德没有一点儿反应。只有陌生的,冻结的,冷冰冰的物体。什么都不再存在!不再存在!
实在是太累了,伯金走开了,去办一天的事。他静静地做着,不再伤脑筋。去怒吼,去责骂,去悲悲切切,去造势——一切都太迟了。最好是沉默不语,在完全的平心静气中承受心灵之痛。
可是到了晚上,心灵的渴望让他再次来看杰拉尔德。看着置身于烛光之间的杰拉尔德,他的心猛地缩紧了,手中的蜡烛也差一点滑脱,在一阵不可思议的呜咽中,泪水夺眶而出。他在椅子上坐下,心猛地颤抖起来。跟在后面的厄休拉,看到他垂着头坐着,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不可思议的可怕哭声,给吓得缩了回去。
“我没想要成这样——我没想要成这样。”他对自己哭叫着。厄休拉禁不住想起了德国皇帝的话:“我不想要这样。”她简直毛骨悚然地看着伯金。
忽然,他静下来了,可还是埋头坐着。他悄悄用手指擦擦脸,猛地抬头直视着厄休拉,那眼光阴郁得像要复仇一样。
“他该爱我的,”他说,“我给过他爱。”
她吓得脸色煞白,一时张不开口,然后答道:
“就是这样,又有什么两样!”
“会不一样的!”他说,“会不一样的。”
他撇下她,又去看杰拉尔德。他的头向上仰着,怪怪的,就像人受到冒犯缩回了头一样。他有点儿傲然地望着杰拉尔德那张冷冰冰的、沉默的面具。那张发青的脸,冷冷地刺穿了活人的心。那冷冰冰的,沉默的面具!伯金想起了杰拉尔德曾经那样热切地抓住他的手,短短的一握传达着他最后的爱。那短短的一瞬,然后就松开了,永远地松开了。要是他忠于那一握,死亡就无关紧要了。那些死者和弥留者仍然能爱人,能信任人,他们是不死的。他们仍然活在他们所爱的人之中。即使在他死后,杰拉尔德也仍然会在精神上与伯金相通,他会和朋友活在更深层的生活里。
可现在,他死了,像一掬泥土,像发青的容易腐蚀的冰块。伯金望着那苍白的手指,那团没有生命的身形。他想起了他见过的一匹死去的种马,完全是一堆雄性废物,让人厌恶。他也想起了一张美丽的面庞,那是他爱过的,人虽已故去,但是仍然怀有信仰,沉湎于神秘之中。那死者的脸庞是美丽的,没有人会说那是冷酷的,死寂的,是张面具。要不是它获得了对神秘的信仰,拥有一颗信赖新的、深层生活的温暖的心灵,就没有人会记住它。
可是杰拉尔德如何呢?这个对神秘信仰的否认者!伯金的心冷了,凝固了,简直不能跳动了。当年,杰拉尔德的父亲渴望的眼神让人心碎,可不是眼前这种冷酷死寂的可怕遗容。伯金看了又看。
厄休拉站在一边,望着这个活生生的人在凝视着那个死去男人的冻僵了的脸庞。这两张脸都那么无动于衷,都不动人。深深的沉默中,只有烛火在凝固的空气里摇曳。
“你还没看够吗?”她问道。
他站了起来。
“这让人悲痛。”他说。
“什么——是说他的死吗?”她问。
他俩的目光相遇了。他没有回答。
“你已经有了我。”她说。
他笑了,吻了她。
“要是我死了,”他说,“你要知道我并没有离开你。”
“那我呢?”她大声问道。
“你也不会离开我,”他说,“对于死亡我们没必要绝望。”
她握住了他的手。
“可是,你为杰拉尔德绝望吗?”她问。
“是的。”他答道。
他们走了。杰拉尔德的尸体被运回英国下葬。伯金、厄休拉和杰拉尔德的一个兄弟一道相送。是克里奇家的兄弟姐妹执意要在英国安葬。伯金是想把杰拉尔德留在阿尔卑斯山,让他亲近皑皑白雪。可克里奇家众声喧哗,固执己见。
古德伦去了德累斯顿。她没写信谈详细情况。厄休拉和伯金在磨坊待了一两个星期,他们都很平静。
“你需要杰拉尔德吗?”一天晚上,厄休拉问伯金。
“需要。”他说。
“有我还不够吗?”她问。
“是的,”他说,“就一个女人来说,你对我是足够了。对我而言,你代表了所有的女人。但是我还需要一个男性朋友,就像你和我一样的永恒。”
“为什么有我还不够呢?”她问,“我有你就足够了。除了你,我不需要任何人。你为什么就不一样呢?”
“有了你,我一生都可以不需要任何人了,不需要任何与他人的亲密关系了。可是,要让一生更完满,获得真正的幸福,我还需要与一个男人的永恒结合,那是另一种爱。”他说。
“我不信这个,”她说,“你这是固执,是空头理论,是变态。”
“好吧。”他说。
“你不可能拥有两种爱。为什么你要这样!”
“看来我似乎做不到了,”他说,“可我希望这样。”
“你不能拥有两种爱,因为这是虚假的,不可能存在的。”厄休拉说道。
“我不相信。”伯金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