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跳水人

“好吓人呀!”古德伦叫道,“想想发生这样的事不是太恐怖吗?一个人在孩提时代碰上这样的事,而且整整一生都要为这事背责任。想想看,两个男孩儿一起玩着,接着灾难突然袭来,没有理由的,从天而降。厄休拉,这实在太恐怖了!噢,我受不了这种事。要是谋杀,那还能想象,因为背后有某种意图。可碰上这样的事……”

“也许在它背后有一种无意识的意图吧?”厄休拉说,“这种杀人游戏本身就具有某种原始的杀戮欲,你说呢?”

“欲望!”古德伦冷冷地、有点儿生硬地说,“我觉得他们根本就没玩杀人的游戏。我猜想,一个孩子对另一个说:‘你看着枪管,我扣一下扳机,看看会怎么样。’照我看这纯粹是意外事故。”

“不,”厄休拉说,“就是空枪,我也不会扣动扳机的,要是有人正看着枪管,我是不会扣扳机的。一个人本能地不会那么做——不能那么做。”

古德伦沉默了一会儿,对厄休拉的话,很不以为然。

“当然了,”她冷冷地说,“假如这是一个女人,而且是成年的,她的本能会阻止她这么干。但是对两个在一起玩的男孩子来讲,就不那么适用了。”

她的声音又冷淡又气愤。

“当然适用了。”厄休拉坚持说。正在这时她们听到几米外有个女人在大声说话。

“哎哟,该死的!”

她们走上前去,看到劳拉·克里奇和赫麦妮在树篱的另一边,劳拉正用力开门要出来,厄休拉赶忙帮着打开了门。

“多谢,”劳拉抬起头,脸涨红得像个悍妇,有些慌乱地说,“铰链坏了。”

“是的,”厄休拉说,“太沉了。”

“真是奇怪!”劳拉叫道。

“你们好啊。”赫麦妮从里面走出来,她悦耳的声音才跟了过来。“天气真好。你们要散步吗?是啊。新绿多美啊!太美了——真灼人。早上好啊——早上好——你们会来看我吗?那就谢谢了啊——下星期啊——好的——再见,再——见。”

古德伦和厄休拉站在那儿,看着她的头慢慢地晃来晃去,缓缓地伸手告别。她怪怪地假笑着,浓密的金发滑落在眼前,像个吓人的大怪物。随后姐妹俩走开了,像是属下被人打发掉了。四个女人分了手。

刚一走远,厄休拉就面红耳赤地说:“我真觉得她太无礼了。”

“谁?赫麦妮·罗迪斯?”古德伦问,“怎么了?”

“她待人的方式,太无礼了!”

“呃,厄休拉,你从哪儿看出她没有礼貌了?”古德伦有点冷淡地问。

“她所有的举止。噢,真让人受不了,她那种欺负人的样子,绝对是欺负人。这个无礼的女人。‘你们会来看我的’,好像我们就该盼望这种优惠似的。”

“我搞不懂,厄休拉,你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古德伦有些恼怒地说,“谁都知道那些摆脱了贵族束缚的女人最无礼。”

“可是这真没意思,多粗俗啊。”厄休拉大声说。

“不会吧,我没看出来。要是我看出来了——那,对我来说,她不存在。我可不给她无礼的权利。”

“你觉得她喜欢你吗?”厄休拉问。

“这个,不会吧,我看她不会喜欢我。”

“那为什么她要请你去布雷达比和她聚呢?”

古德伦微微地耸了耸肩。

“毕竟,她感觉得出我们不是一般人,”古德伦说,“不管她怎么着,她并不傻。我宁肯和我憎恶的人交往,也不愿搭理在圈儿里转的平常女人。赫麦妮·罗迪斯在某些方面可是敢冒险。”

厄休拉默默地想了一会儿她的话。

“我怀疑,”她答道,“她真的没冒什么险。我想她真能邀请我们当教师的,倒是该赞美她,当然这并不冒险。”

“对!”古德伦说,“想想无数妇女都不敢这么做。她用足了自己的特权——这就是成效。我想,说真的,假如我们处在她的位置,也会这么做的。”

“不,”厄休拉说,“不会的。那会让我厌烦。我才不会费时间玩她那套把戏呢。那有失尊严。”

这姐妹俩就像一把剪刀,剪断挡在前面的一切东西;又像刀和磨刀石,彼此把对方打磨得更锋利。

“当然了,”厄休拉忽然叫道,“要是我们去看她,她该感谢她的运气。你完美无瑕,比她漂亮上千倍,她过去和现在都赶不上你,照我看,你穿的也比她漂亮上千倍,她从来就没有像朵花似的清新、自然过,总是那么老气,思前想后的。而且,我们比大多数人都聪明多了。”

“肯定的。”古德伦说。

“只不过该承认这些罢了。”厄休拉说。

“当然该承认,”古德伦说,“你会发觉真正漂亮的东西该是绝对平常的和普通的,就像街上的行人,这样你才是人类的杰作,但不是指真的行人,而是经过艺术创造出来的……”

“真可怕!”厄休拉叫道。

“是的,厄休拉,从很多方面来说,这真是可怕。你敢于不惊世骇俗,世俗到艺术创造出来的平凡。”

“不把自己打造得好一点儿可是太没趣了。”厄休拉笑了起来。

“真没趣!”古德伦说,“说真的,厄休拉,真是没趣,就是这话。一个人想要高谈阔论,就步高乃依之后,学他那样说话。”

古德伦为自己的聪明兴奋得涨红了脸。

“神气活现,”厄休拉说,“人们总想要大摇大摆地走,做鹅群中的天鹅。”

“没错,”古德伦大声说,“一只鹅群中的天鹅。”

“他们都忙于装扮成丑小鸭,”厄休拉也高声说着,嘲笑开了,“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像一只谦卑可怜的丑小鸭。我就是觉得自己像鹅群中的一只天鹅,我禁不住要这么想。是他们让我有这样的感觉。而且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我不在乎。”

古德伦抬头看着厄休拉,表情挺奇怪,说不出是嫉妒还是厌恶。

“当然了,唯一要做的就是鄙视他们,鄙视他们所有的人。”她说。

姐妹俩又回家了,读书、交谈和做活儿,等到星期一再去学校。厄休拉常常疑惑,不知道自己除了等待一周教学,等待假期的开始和结束,她还等待别的什么。这就是全部的生活!有时一想到生活就这样过去了,一去不复返了,再没有别的什么了,心里就一阵阵地怕得发紧。但她绝没有真的接受这样的生活。她的心灵是活跃着的,她的生命就像一株幼苗,在稳稳地长着,只是还没有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