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暂且不同他多计较,”k.自言自语道,“不过,一旦我个人所面临的难题得以解决,他将会是第一个感受到我的厉害的家伙,我会想办法让他吃尽苦头。”这样想过之后,k.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有个勤杂工正为k.把住通往过道的门,保持办公室房门敞开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k.让他在合适的时候给行长捎个信,就说他出门洽谈业务去了。离开银行的时候,一想到接下来有一整段时间,可以充分用来打理和审判相关的事情,k.的心情几乎可以说是很愉悦的。
他立即坐车去拜访画家,画家住在郊区,这处郊区和之前法院办事处所在的那处郊区方向完全相反——这里是一个更为贫穷的地区,楼房更加灰暗,街道上满是污泥,泥巴和融化了的积雪混在一起,流溅得到处都是。画家住的那座房子,对开的大门只有一半是开着的,另一半大门下方的墙砖上开了一道豁口。k.走近大门时,刚好有一股令人作呕、冒着热气的黄色液体从豁口处涌出。有只老鼠被这股液体吓到了,直接蹿进了旁边的下水道里。台阶底下有个小男孩正趴在地上哇哇大哭,但由于大门另一侧的铁器作坊正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孩子的哭声被压了下去,几乎不可能被人听到。铁器作坊的大门敞开着,三个学徒围成半圆形,站在某个工件旁边,轮番用锤子夯打。作坊的墙上挂着一大片打好的马口铁铁皮,铁皮反射出一道淡淡的辉光,刚好从两个学徒之间的缝隙处照过去,照亮了他们的面庞,还有身上穿的打铁围裙。k.对周遭发生的这一切事情只是匆匆一瞥,因为他打算尽快办完在这里的正事,只跟画家说上寥寥数语,搞清楚状况之后就直接返回银行。哪怕在这里只取得了最低限度的成果,对于他今天在银行的工作,仍能产生正面影响。一路走到四楼之后,k.因为气喘吁吁,不得不放慢速度。这栋公寓的台阶和楼层都太高了,按照工厂主给出的地址,画家偏偏又住在顶层的一间阁楼里。公寓里甚至连空气都很压抑,没有专门的楼梯间,狭窄的楼梯两侧直接被墙体包围起来,相隔很长一段才能看见一扇开在很高位置的小气窗。正当k.停下来稍稍休息的时候,有几个小女孩从其中一家住户里跑出来,笑着闹着跑上了楼梯。于是,k.便慢慢地跟在她们身后,继续往上走。走着走着,他赶上了其中一个女孩——这女孩在路上绊了一跤,远远落在其他人后面了。他们肩并着肩在楼梯上走着,k.开口问小女孩:“这里是不是住着一个名叫提托雷利的画家?”女孩看上去还没满十三岁,些微有些驼背。听到k.的问话,她故意用手肘捅了他一下,侧过脸来,抬头打量了他一番。即使年龄还这么小,身体又有缺陷,她的心眼看来也好不到哪儿去。此刻,她的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正用狡诈精明、看上去别有所求的眼神盯着k.看。k.假装自己并没有留意到她反常的行为,又问了一遍:“你认识画家提托雷利?”她点了点头,然后反问道:“你找他有什么事?”k.觉得这应该是一个能够赶紧再多了解一点提托雷利其人的好机会:“我想让他为我画像。”他说。“为你画像?”她反问了一句,嘴巴大张,显得很惊讶。然后,她伸出手来轻轻拍了k.一下,好像是在暗示,他所说的东西不是非常令人讶异,就是蠢笨可笑的。做完这一切,她便用双手提起自己短裙的裙摆,用最快的速度跑了起来,撵上了其他几个女孩子。此刻,她们离k.似乎有着很远的一段距离,连呼喊声都听不太真切,声音仿佛消失在高处了。哪里知道,在下一个楼梯拐弯处,k.竟然再次遇到了那群女孩。驼背女孩显然已经将k.此行的目的告诉了她们——她们就是专门在这里等着他的。只见女孩们贴着墙站成了两排,抚平裙子,方便k.舒舒服服地从她们中间穿行而过。女孩们脸上显露出来的表情,以及这种让k.通行的方式,皆是幼稚与堕落两相混合的体现。站在两排女孩最前面的是那个驼背女孩,k.走过去后,就由她为他带路。至于其余女孩,也跟在k.的身后往上走,一边走一边发出笑声。k.确实应该感谢驼背女孩,在她的帮助下,k.一下子就找到了正确的路:他本来打算继续沿着楼梯往上走的,但那驼背女孩却告诉他,如果要去见提托雷利的话,必须选一条岔道,换另一道楼梯上去才行。通往提托雷利住处的楼梯特别窄,相当长,笔直一条,没有拐弯的地方,因此一眼便能望到楼梯尽头,看到提托雷利家的房门正上方。这道门是由未经粉刷的房屋横梁拼凑而成的,与楼梯其余部分的昏暗相反,它被一扇斜置在上方的小天窗照得颇为明亮。提托雷利的名字用红色油漆写在门上,是用画笔涂写的,一笔一画都写得很宽。k.和他那帮小女孩随从还没走到这段长楼梯的一半呢,那道门就已经打开了一条缝——很显然,里面的人被一大群人上楼的脚步声吵扰到了。只见一个好像只穿了一件睡衣的男人出现在门口。“噢!”这男人看到一大群人走上来,大喊一声之后,便从门后消失了。驼背女孩见状,高兴地拍了拍手,其他女孩们纷纷从后面伸手推k.,催促他快点上去。
一行人还没来得及走完这段长楼梯,画家已经把房门完全打开了,并且还深深鞠躬,邀请k.进去。与此相反,他回绝了女孩们希望进入的请求,不管她们如何恳求,如何在得不到他的正式许可之后,千方百计地想要混进去,他就是不同意。在这所有人当中,只有驼背女孩一个人进了门:她从画家的胳膊下面溜了进去。哪里知道,画家并没有放过这条漏网之鱼,他立即撵了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裙子,一拉一扯,将她整个人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和其他女孩一起推到了房门外边。画家去撵驼背女孩的当儿里,虽然门口并没有人把守,其他女孩却也不敢跨过门槛半步。k.不知道应该如何评判这整件事情,因为一切看起来似乎都是在十分友好的氛围中发生的:站在门口的女孩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朝画家喊着各不相同的、似乎是在开玩笑的词句,k.不太听得懂这些语句的具体意思,画家倒是听得哈哈大笑,几乎把手里拽着的驼背女孩给甩出去。女孩们都到外面去了之后,画家关上房门,再一次朝k.鞠了一躬,握着他的手,自我介绍道:“提托雷利,绘画家。”门外的女孩们仍旧在窃窃私语,k.指了指房门,说道:“看起来,你在这整座公寓里都挺受欢迎的。”“哎呀呀,那帮小恶魔!”画家一边感叹,一边试图把身上穿着的睡衣扣子从下往上逐一扣好,但却没有成功。他现在光着脚,全身上下除了睡衣之外,只穿着一条用皮带束住的黄色亚麻阔腿裤,皮带末端随着主人的动作来回摆动。“那帮小恶魔,她们对我而言,真算是沉重的负担……”画家放弃了继续扣扣子的努力,因为他睡衣最上面的一只扣子刚刚被他一不小心给扯了下来。他搬了一把扶手椅过来,出于礼貌,k.不得不坐下来。“我曾经给这群家伙当中的一个画过像——她今天甚至都没跟她们在一起——自从我画过那幅肖像画之后,她们就全部盯上我了。当我本人还在这屋子里守着的时候,她们只在得到我允许之后才进来;可是,一旦我离开家,她们中间至少也会有一个人偷偷溜进来。她们想办法配了一把我家的房门钥匙,谁想用就借给谁。你恐怕很难想象,这件事有多么令人烦恼。比如说吧,当我带着一位女士回来,本来是应该给她画像的。到达家门口之后,用自己随身带的钥匙打开门,却发现那个驼背女孩坐在我的小画桌前,拿画笔蘸了红色颜料,正在给自己的嘴唇上色。本应该由她来负责照管的弟弟妹妹们,就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到处都弄得乱七八糟。要不再举个例子好了,当我很晚才回家时——实际上,这正是昨天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因此,请原谅我此刻的衣冠不整,还有眼下这乱七八糟欠收拾的房间——就是这样,当我很晚才回家,走到床边,打算上床睡觉时,突然感觉有个什么东西正在掐我的腿。于是,我看了看床底下,结果又拖出了一个鬼家伙。他们为什么如此迫切地想要亲近我?我完全搞不明白,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哪怕一点想要吸引她们的打算,你刚刚应该也已经注意到了。理所当然,这件事也干扰到了我的日常工作。要不是这间画室不收租金,我早就搬出去了。”话声刚落,门外就有一个声音喊道:“提托雷利,我们现在可以进来了吗?”那声音听起来既温柔又急切。“不行。”画家回应道。“放我一个人进来,也不可以吗?”那个声音再次发问。“一个人也不行。”画家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门前,把门给锁上了。
画家锁门的时候,k.抽空环视了一下整个房间:他甚至都不认为这个可怜兮兮的小房间够资格被称为一间画室。房间很窄小,无论是走长边还是对角线,都很难跨出两个大步。这里的一切,包括地板、墙壁和天花板都是由木头制成的,木板与木板之间的窄缝清晰可见。k.正对着的那堵墙旁边放着床,床上堆放着五颜六色的被褥。房间正中的画架上摆着一幅画,这幅画被人用一件衬衫遮盖了起来。衬衫的一条袖子垂下来,一直垂到地板上。k.的身后有一扇窗户,透过这扇窗户往外看,在浓浓迷雾之间,除了附近房屋被白雪覆盖的屋顶之外,已经无法再看到更远的地方了。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使k.想起来,自己本来是想很快就走的。于是,他把工厂主写的推荐信从口袋里取出来,交给画家道:“我是从这位先生那里听说你的,他是你的熟人。我听了他的建议,专程过来找你。”画家简单看了看这封信,并把它随手扔到了床上。如果工厂主之前没有反复向k.担保,确凿无疑地表示过提托雷利是自己的熟人,如果他没有提起提托雷利是个穷人、靠着艺术资助为生,那么此刻无论是谁都会觉得,提托雷利根本就不认识工厂主,或者至少也不记得工厂主是谁了。画家甚至还开口这样问了句:“你是想买现成的画,还是要请我为你画像?”k.颇为吃惊地打量着画家,心想,那封推荐信里写的究竟是什么呢?k.曾经想当然地觉得,工厂主在那封信里告诉画家,k.之所以到访,不是为了别的,仅仅是想做个审判咨询。结果,k.竟然没有再去斟酌考虑一番,居然就这么匆匆忙忙地赶到这儿来了!可是,他却不能直说,所以现在他必须以某种方式来回应画家的问题。于是,他便瞧着画架说道:“看起来,你目前正在创作一幅画?”“是的,”画家一边说着,一边扯下遮在画架上的衬衫,和那封信一样,扔到了床上。“是一幅肖像画。完成得很不错,但还没有全部画完。”画上画的显然是某位法官的肖像,这个巧合对k.很有利——使他有机会顺理成章地将话题引入与法院相关的事情。这幅画和律师办公室的那幅法官画像非常相似。当然,这张画上画的完全是另外一名法官:是个脸上长满黑色浓密胡须的肥胖男人,胡须一直延伸到脸颊侧面,长得到处都是。而且,之前那幅画是油画,这幅却用粉彩画颜料模模糊糊勾勒出来的。尽管如此,除了这些之外的其他所有地方都很相似,这张画上的法官也坐在王座椅上,紧握住扶手,气势汹汹,仿佛随时都要从椅子上蹦起来。“画上画的是一位法官。”这句话k.差点脱口而出,但话到嘴边却忍住了。他靠近那幅画,做出想要仔细琢磨的架势。王座椅靠背正后方有个巨大的身影兀自站立,k.无法判断那是什么,便就此向画家提问。画家说,这部分还需要稍微再细化一下,说罢,他从小桌子上取过一支粉彩棒,沿着那个身影的轮廓边缘涂抹了几笔,但依旧没有向k.更清楚地说明那是谁。“这是正义女神sup/sup。”画家最后终于开口了。“你这么一说,我就认出来了。”k.说,“这里画的是眼睛周围的绷带,这个是天平……但是,她脚后跟上不是还长着翅膀吗?看她那样子,岂不是正在奔跑吗?”“没错。”画家说,“根据委托人的要求,我不得不照着那样子来画,实际上,这是正义女神和胜利女神sup/sup合二为一的产物。”“谈不上是很好的结合。”k.微笑着说,“正义女神的姿态必须稳定,否则天平就会摇晃,根本不可能给出公平的判决。”“我不过是在满足委托人的要求罢了。”画家说。“确实如此,显而易见。”k.附和道,他并不打算冒犯画家。“看你表现这个人物的手法,仿佛当真站在了那张王座椅的上方。”“并非如此。”画家说,“我既没有亲眼看过画里的这个人物,也没有看过王座椅,这些都是虚构出来的。由他们指定内容,我只是负责描绘。”“具体是怎么回事呢?”k.问道,并且故意装出没有完全领会画家所说这番话的模样来,“画里这个男人恐怕是个法官吧,正坐在法庭的椅子上。”“是的。”画家说,“但他并不是高阶法官,从来不曾坐过这样的宝座。”“即便这样,也还是给他画成了这种威严的样子?瞧瞧,他坐在那儿,就跟法院的院长似的。”“没错,这些先生都很虚荣。”画家说,“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也得到了上面的许可,同意我把他们画成这样——每个人该画成什么样,上面都有明确的规定。可是不幸之处在于,作为画家,并没有办法根据这些规定来判断服饰和座椅的种种细节。尤其在这幅画当中,可以看出来,粉彩棒的颜色并不适合这样的描绘。”“是的。”k.说,“用粉彩来画这个,显得很奇怪。”“法官本人希望如此。”画家说,“画是专门为一位女士订下的。”对这幅画的注视,似乎激发了画家的工作热情,于是,他便挽起袖子,取过几支粉彩棒攥在手里,开始画了起来。k.在一旁看着,看那粉彩棒不停颤动的尖端,在法官脑袋后面打上了一道红色的阴影,这道阴影宛如射线一般,朝着画面的边缘逐渐发散、消逝。粉彩棒不断重复着这个阴影游戏,似乎是在围绕着法官的头部装饰一套珠宝,抑或一块挂得高高的奖章。但是,正义女神的轮廓周围却并没有变得更清晰些,只是加上了一圈难以察觉的淡影——在淡影的衬托下,画中这位女神的形象显得格外突出,看起来既不像是正义女神,也不像胜利女神了。现在的她,看起来完全就是狩猎女神sup/sup。画家的创作深深吸引了k.——尽管他实际上并不想被吸引。最后,他终于开始自责:自己在这里待了这么长时间,竟然完全没有办正事。“这位法官叫什么名字?”k.突然开口问道。“我不能说。”画家答道。此刻,他的身体极度前倾,紧贴着那幅画,完全陷入创作中去了,显然已经忽略了身旁这位客人。要知道,k.刚到这里时,画家待他可是十分热情体贴的。k.认为画家会这样,是因为他的性格很情绪化,与此同时,他也为画家的情绪化感到恼怒,因为这样会浪费掉他的宝贵时间。“对于法院而言,你是个信得过的人,不是吗?”k.这样提问道。画家一听到这个问题,立即将粉彩棒放到一边,直起身来,拍掉手上沾的粉灰,面朝k.笑了起来。“与其这样,倒不如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好了。”他说,“你很想了解法院——就跟推荐信上写的一样。但是,你并没有开门见山地询问关于法院的事情,反而通过谈论画作的方式,试图先赢得我的好感。无意冒犯,可是不得不说,这样的手段对我而言并不合适。”k.试图反驳些什么,话还没出口,就被画家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拜托,请别再说多余的话了!”见k.不作声了,画家又继续说了下去:“不过,话说回来,你刚才的说法也是对的:对于法院而言,我是个信得过的人。”他停顿了片刻,好像是为了给点时间让k.接受这个事实。于是,现在又能够听到门外女孩们发出的声音了:她们此刻大概正挤在钥匙孔后面,希望能够透过那小小的孔洞窥视房间里发生的事情。k.打消了向画家道歉的念头,因为他不打算继续由着画家扯开话题,而且,他也不打算让画家太过自鸣得意,觉得这位客人没什么了不起,最终对他爱理不理。因此,他这样问道:“你所担任的,是受到官方正式任命的职位吗?”“并不是……”画家的回答很简短,这个问题似乎给了他后继想说的话语沉重一击,令他变得语塞起来。尽管如此,k.却并不想任由他继续语塞下去,于是,k.接着说道:“说实话,隶属于灰色地带的职位,往往比官方正式任命的职位更具影响力。”“我的情况正是如此。”画家眉毛拧成了一团,说道,“昨天我跟工厂主聊过你的情况,他对我说:你难道不能帮帮他吗?我的回答是:这位先生可以到我这里来试试。现在我感到相当高兴,因为你竟然这么快就到这里来了。照这情况看来,你大概觉得自己的案子情况比较微妙,当然,对此我并不感到有多惊讶。对了,你想先脱下外套再聊吗?”尽管k.只打算在这里待很短的时间,画家的这个建议却依旧得到了他的欢迎,因为房间里的空气已经渐渐在向k.施压了——房间角落里摆着一只显然没有点火的小铁炉,k.已经看了那小铁炉好几眼了。可是,尽管没有点火,房间里却始终闷热难耐,令人感到莫名其妙。当他脱下厚外套,并且解开里面一层衣服的扣子时,画家颇感抱歉地说道:“我必须保持画室的温度。这里现在挺舒服的,不是吗?至于在保暖问题上,我的画室表现得非常到位。”k.并没有对此回应什么,这里真正令他感觉不舒服的并不是温度,而是沉闷感:这里的空气沉闷到几乎无法正常用肺呼吸,房间估计很久都没通风了。而且,由于画家要求他坐在床上,画家本人则坐在画架前——坐在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这种不周到之处同样加深了k.的不适感。此外,画家似乎误解了k.为什么只愿意坐在床的边缘的用意——k.选择那样坐,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稍微舒服一点,并且方便离开——画家先是用言语恳求k.往里面坐一点。后来,因为k.对这个请求表现得犹犹豫豫的,画家干脆直接走上前去,把k.推到了床上那堆被褥和枕头里。然后,画家又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终于问出了第一个实质性的问题:“那么,你是无罪的吗?”他这样问道——这个问题瞬间使k.忘掉了其他任何事情。“是的。”k.回答道。回答这个问题使他感到十分愉悦,主要是因为面对的是一个与法院之间没有正式雇佣关系的编外人士,不必为这个回答承担任何责任。而且,之前也从来没有人如此开诚布公地向他这样提问过。为了充分体会这种愉悦,k.特意补充道:“我是完全无罪的。”“原来如此。”画家说,同时低下了头,看起来似乎在思考些什么。然后,他突然抬起头说:“如果你真是无罪的,那么审判就很简单了。”听到这句话,k.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这个所谓的“法院信得过的人”说起话来简直像个无知的孩子。“我的无罪并不能让审判变得简单。”k.说。提到这点时,他忍不住笑了笑,慢慢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审判的结果,取决于法院那套规则当中的许多微妙之处。要知道,最后他们总是能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折腾出一堆你原本完全不知道的事由,然后给你定下重罪。”“是的,是的,确实是这样。”画家敷衍道,看他那说话的语气,显然认为k.毫无必要地打乱了他说话的思路。“话虽如此,你确定自己是无罪的,对吗?”“当然确定。”k.答道。“那才是最主要的。”画家说。尽管k.提出了反面意见,画家却表现得丝毫不为所动,但这种不为所动究竟是出自真心,还是出于事不关己导致的漠不关心,目前还不得而知。k.打算首先弄清楚画家不为所动的动机,于是他这样说道:“对于法院,你了解的显然比我要多得多。除了从各色人等那里道听途说来的一些消息之外,我对法院几乎没什么了解。虽然消息来源很杂,但是所有人都同意,法院方面是不会提出轻率的指控的——只要正式起诉了某位被告,也就意味着法院坚信被告有罪。法院认定被告有罪的这一信念极难扭转。”“仅仅是极难的程度吗?”画家摊了摊手反问道,“法院是绝对无法被动摇的。如果我在这张画布上并排画出所有的法官,并且让你在这幅画前面为自己辩护,你获得胜诉的可能性都比在真实法庭上要高。”“没错。”k.喃喃自语,早就忘了自己刚才那番话的初衷,只是想打探一下画家的底细。
这时,又有个女孩开始在门外喊叫了:“提托雷利,他是不是很快就要走了。”“安静点。”画家冲着房门喊道,“你们没看到我正在跟这位先生谈话吗。”可是,女孩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又问了一句:“你会给他画肖像吗?”见画家并没有回答,她又说:“求你了,不要给他画像,一个这么丑的人……”随之而来的是一长串含混不清、表示认同的呼喊声。画家一下子跳到门口,将房门打开了一条缝——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女孩们纷纷双手合十,向他恳求——说道:“如果你们再不安静,我就把你们统统扔下楼梯。听话,给我老老实实坐在这边的台阶上,保持安静。”看来她们并没有立即照他的意思办,因为他不得不再次下令道:“好好坐在台阶上!”这样说过之后,外面才重新变得安静起来。
“还请见谅。”画家回到k.的身边。k.几乎都没有多看房门那边一眼——这位画家先生究竟想不想帮助自己?准备如何帮助自己?k.打算完全交给画家本人决定。此刻,画家俯下身来,在k.的耳边低语(即便在这样一种情况下,k.几乎也是一动不动)道:“这些女孩也是法院的一部分。”“怎么会呢?”k.终于转过头来,眼望着画家问道。可是,这家伙现在却又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解释道:“统统都是法院的一部分。”“我之前还真没有注意到。”k.很简略地回应道。画家最后的解释消解了之前所说“这些女孩也是法院的一部分”这句话所带来的不安感。尽管如此,k.还是朝着房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女孩们正安静地坐在外面楼梯的台阶上。只有一个女孩在门板缝隙处插进来一根稻草,拿着它慢慢地上下挪动。
“看来,你对法院并没有一个全面的认识。”画家说道。此刻,他的双腿张开,用脚尖轻轻拍击着地板。“不过,既然你是无罪的,倒也没必要那样做。仅凭我一个人的力量,便足以让你从官司里脱身。”“你打算怎么做?”k.问道,“正如你刚才所说,对于法院而言,无罪举证是完全不能接受的。”“不能接受的仅仅是正式呈堂的无罪举证。”画家一边说着,一边举起了自己的食指,似乎是在提醒k.注意这个微妙的区别。“但是在法庭背后,私底下可以做的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换句话说,有些事情可以在法务咨询室、在走廊里,或者——举例来说,在这个画室里完成。”k.并不觉得这位画家此刻所说的话有多么难以置信,因为这跟k.从其他许多人那里听来的内容差不多是一样的。没错,这种做法甚至可以说是很有希望的。如果法官真像律师所说的那样,很容易就能被私人关系左右的话,那么画家与爱慕虚荣的法官们之间的关系就显得尤为重要,无论如何也不能够小看。截至目前,k.已经逐渐在身边聚集起了一些能够帮到自己的人,形成了一个小圈子。眼前这位画家一旦加入,k.的小圈子就更是如虎添翼了。要知道,k.的组织才能在银行里就已经十分知名了。现在,在审判这件事情上,更是需要由他一个人来全权负责——这无疑给了他一个相当好的机会,得以将自己的组织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画家仔细观察了一下自己方才那一番解释在k.身上所产生的影响,然后用明显带着不安的口气说道:“你有没有注意到,我说起话来几乎跟个律师一样?那是因为我和法院的先生们交往甚密,他们的种种行为方式也影响到了我。当然,我在这里面得到了不少好处,可是,我在艺术领域的发展冲劲,也差不多随之消失殆尽。”“你一开始是怎么接触到那些法官的?”k.问道。在将画家完全纳入自己的小圈子之前,k.想先赢得他的信任。“很容易的事——我直接继承了这种私人关系。”画家说,“我的父亲就曾经是一位为法院服务的肖像画家。这种职位是一直继承下去的。如此一来,就可以避免新人加入:因为公务员制度针对不同级别官员的严格设定,在肖像画绘制上存在着种类繁多、内容烦琐而且——最关键的是——对外保密的大量规定。除了被选定的家族,外人是不允许得知的。举例来说,那边的抽屉里面,存放着我父亲的手稿。那些手稿我从来没有向任何人展示过,只有研习过那些手稿的人,才学得会创作法官肖像画的方法。话说回来,即便我失去了那些手稿,我的脑袋里面仍旧存放有足够多的、在绘制肖像画时必须遵守的规定,确保不会有任何人来挑战我的位置。每个法官都希望自己的肖像画看起来能够跟过去的那些大法官一模一样,这个需求只有我能做到。”“真令人羡慕啊。”k.说,并且联想到了自己在银行里的职位。“所以,你的这个位置是不可动摇的?”“没错,不可动摇。”画家一边说,一边骄傲地耸了耸肩膀。“正是因此,我才敢于时不时地去帮助那些官司缠身的可怜人,协助他们赢得审判。”“你具体是怎么做的?”k.又问,仿佛自己并不属于画家刚刚称之为“可怜人”的那个群体,可是画家却并不打算让k.来主导话题,他继续说道:“比如你的情况吧。因为你是完全无罪的,我会做以下这些事情。”画家一再提到k.的无罪,已经令k.感到有些烦躁。他隐约觉得,画家实际上是将“审判结果一定不错”作为先决条件来向他提供帮助的。可是,这岂不是在做循环论证sup/sup吗?尽管存在着种种疑惑,k.还是忍耐住,没有去打断画家的讲述,因为他不想放弃画家可能的协助——k.已经决定要借助画家的力量,毕竟这种协助似乎没有来自律师的帮助那么可疑。k.对这种协助的喜爱远远超过其他,因为相比之下它更加无害,更加开诚布公。
画家把自己的椅子拉到床边,用相对柔和的声音继续说道:“我一开始忘了问你,想要得到哪种形式的自由。一共有三种可能性:其一,真正的无罪判决;其二,表面上的无罪判决;其三,无限期拖延判决。真正的无罪判决当然是最好的,只是,我对这种解决方案完全无能为力。在我看来,根本没有任何人有能力促成真正的无罪判决。真正的无罪判决,可能只有在被告人本身是无罪的情况下才能够实现。因此,既然你是无罪的,那么你完全可以依靠无罪这个事实来获得自由。可是,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你就完全不需要我,或者其他任何形式的帮助。”
画家这一番有条不紊的解说,一开始时令k.感到颇为惊讶。但讲到最后,k.却用和画家一样柔和的声音回应道:“我认为你这番话根本就是自相矛盾。”“怎么会呢?”画家耐心地问道,同时微笑着把身体朝后仰去。画家的微笑令k.觉得,他此刻试图讲述的矛盾,或许并不是因为画家的这番话有问题,而是因为审判过程本身就存在问题。尽管如此,他也没有畏缩,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你曾经说过,法院是完全不能接受无罪举证的;就在刚才,你又将此限制在了庭审范围内;而现在,你甚至说无罪的人在法庭上不需要任何协助。这些话已经自相矛盾了。此外,正如你之前所说,你可以通过私人关系来给法官们施加影响,但现在你又否认私人关系能够促成真正的无罪判决——这是第二个矛盾。”“这些矛盾很容易解释清楚,”画家说,“我们提到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法律上明文规定的,以及我通过个人经验发现的。你不能将这两者混为一谈。一方面,尽管我并没有阅读过相关的法律条文,但法典上肯定有明文规定:无罪者可以获得无罪释放;另一方面,法典上肯定不会写明:法官的行为会受到私人关系影响。但是,我通过个人经验发现的事情,却和这些白纸黑字的内容完全相反。我从来没见过真正的无罪判决,但却亲历过许多判决受到影响的例子。我遇到过的所有案子当中,连一个真正无罪的人都没有——这种情况当然也是有理论上的可能的。但是仔细考虑一下,这种假设在现实中难道不是根本就不可能出现吗?在我所知道的、如此之多的官司当中,连一个无罪的人都没有?要知道,自从我小时候起,就一直在听父亲讲他所了解过的那些案子——去他画室画肖像画的法官们讲了许多与法院相关的事情——在我们这种人的圈子里,从来不谈论别的事情。后来,只要有机会,我都会去法庭上旁听——我旁听过无数次正处于审判关键阶段的庭审,只要是允许人去听的,我都会去,而且会把这些案子跟到底,了解它们的最终结果。很遗憾,我不得不开诚布公地说出这个结论:无数次审判当中,我没有见到过哪怕一次真正的无罪判决。”“也就是说,一次无罪判决都没有。”k.喃喃道,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跟自己心中的希望对话,“但这也证实了我对法院这一组织机构早已成形的看法——没有任何存在意义。从你所提出的这个角度来看,它依旧没有任何存在意义:区区一个刽子手便可以取代整个法院系统。”“不能一概而论。”画家对于k.的表示有些不满,“我刚才所讲的,也只是基于自己的个人经验。”“个人经验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k.说,“如果你觉得我说得不对,那你以前是否听说过无罪判决的案例呢——即便没有亲历过?”“我听说无罪判决确实曾经出现过。”画家答道,“但是,很难确证这种传言是否属实。法院的终审判决书并不对外公开,甚至连法官们也没办法查阅。因此,既往的法庭案例只能通过口口相传的方式来传播。在各种传闻中,真正的无罪判决不只存在,甚至还是大量出现的——你大可以相信这些传闻属实,但却无法证明它们属实。尽管如此,这些传闻也不可能完全弃之不理,因为其中肯定包含着部分货真价实的内容。另外,这些传闻多少都具有传奇性,我自己也画过一些描述这些传闻的画作。”“区区传闻还不至于改变我的看法,”k.说,“你总不能在法庭上以道听途说来的内容提出上诉,对吧?”画家笑了起来,说道:“没错,你不能那样做。”“所以,聊这些传闻其实也没什么用。”k.说。实际上,他是想要暂时接受画家口中的全部说法的,即使他认为这些话不太可能都是真话,而且跟自己之前听闻的其他消息相矛盾也无所谓。他现在没有时间去检验画家所说的一切是否属实,甚至连反驳的时间都没有。在他看来,只要能够说服画家以随便什么方式来帮助自己,哪怕他的方法对于审判结果起不到实质性的作用,也已经是取得了极大的成果。因此他说:“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姑且不谈真正的无罪判决了。不过,你刚才还提到了另外两种可能性。”“表面上的无罪判决,还有无限期拖延判决,就只有这两种可能性了。”画家说,“可是,在我们正式讨论它们之前,你不打算先把外面穿的衣服脱掉一件吗?你肯定很热吧。”“好吧。”k.说。在此之前,他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画家的解释上,并没有感觉到热。一经提醒,他才发觉自己额头上已经布满了汗珠:“热到简直没办法忍受。”画家点了点头,似乎表示他很理解k.的不适。“就不能直接把窗户打开吗?”k.问道。“不行的,”画家答道,“这扇玻璃窗是封死的,没办法打开。”直到这时k.才意识到,他在潜意识中一直希望那个画家——或者他自己——能够突然冲到那扇窗前,猛一下把窗户打开。他已经准备好要呼吸窗外的空气了,哪怕大口吸进外面的浓烟也在所不惜。这个完全密闭的房间,令他感到头晕目眩。他虚弱无力地把手搭在旁边的羽绒枕头上,小声说道:“这样设计既不舒适,也不卫生。”“噢,不是这样的。”画家为自己的这扇窗户辩护道,“窗户是特地这样设计的。虽然它只有一层玻璃,却比那些双层玻璃窗更加保暖。如果我打算让房间通风——虽然这不是很有必要,因为空气本来就可以透过门缝进来——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打开一扇门,甚至两扇房门都打开。”这个解释让k.稍微安心了些,他开始环视四周,想找到第二扇门。画家注意到了他的行为,说道:“那扇门在你身后,我不得不安排在床的那一边。”这时k.才发现床后面的墙上有一道小门。“对于一间画室而言,这里实在太小了。”画家连忙说道,似乎是想尽快堵住k.的嘴,以免他批评自己。“我不得不尽量合理安排空间。门的前面摆张床,这种摆法当然很糟糕。我现在正在画的那个法官总是从床后面的那扇门进来,所以,我就把那扇门的钥匙给了他。如此一来,即使我暂时不在家,他也可以先到画室里等我。可是,他却总是习惯选我正在睡觉的上午时间过来——挨着床的门突然被人打开,永远都能把我从熟睡中吵醒。如果你听过那家伙一大早从我床上爬过去时口中连连的叫骂声,肯定会失去原本对法官这个职业存有的一切敬畏。没错,我确实可以从他那里取回钥匙,但这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这里所有的门都可以轻而易举地从活页上取下来。”画家在说这一整段话时,k.心里一直在想着,是不是应该脱掉外面穿的那件上衣。最后他终于想明白了:再不脱衣服的话,根本就没办法在这里继续逗留。于是,他把上衣脱掉,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一旦这次谈话结束,他就可以马上穿上它。当他脱下上衣时,外面的一个女孩突然喊道:“他已经脱掉上衣了。”随后,k.听到女孩们纷纷往门缝处挤过来的声音,大家争先恐后,都想看一场好戏。“那些女孩以为我马上就要给你画像了。”画家说,“因为要画像,所以才脱掉衣服。”“原来如此。”k.兴致寥寥地回应道。因为他现在虽然只穿着衬衫坐在那里,相比刚才却并没有舒服多少。就这样,他用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郁闷的口气说:“你刚才说的另外两种可能性是什么来着?”转眼之间,他又把刚才画家说的那几个概念给忘掉了。“表面上的无罪判决,以及无限期拖延判决。”画家说,“要选择哪种,全由你自己决定。因为这两种方式都可以借由我的帮助实现。当然,实现的过程肯定不会是一帆风顺的。两种方式的区别在于:表面上的无罪判决需要在较短时间内集中所有力量,一鼓作气地完成;相比之下,无限期拖延判决所需付出的努力要小得多,但却需要持之以恒的耐力。我们先来讲讲表面上的无罪判决。如果你打算选择这种方式,我会马上取出一张纸,写一份证明书,声明你的无罪。这种证明书的撰写格式,是由我父亲亲自传给我的,内容上无懈可击。然后,我会带着这份证明书,向自己认识的所有法官游说一遍——大概会从今天晚上过来找我的那位法官开始,因为我目前正在给他画像。等他如约到访时,我会呈上这份证明书。将证明书在他面前展开,再向他口头解释一遍,声明你是无罪的,并且为你的无罪担保。我的担保是真正具有约束力的,并非徒有其表的假玩意。”画家此刻的眼神似乎正在责备k.。因为,如果k.选了这种方式,就相当于将担保的重担强加给了他。“如果你能那样做的话,那可真是太好了。”k.说,“不过,会不会出现这样一种情况:法官虽然相信你,但却依旧不会给我做出真正的无罪判决?”“关于这点,我之前已经谈过了。”画家答道,“此外,是不是每个法官都愿意相信我,倒也并不一定。比如说,有些法官会要求我亲自带你过去见见他。一旦他们提出这样的要求,那你就不得不跟我一起去一趟。不过话说回来,如果真的出现这种情况,事情就已经成功了一半。况且,我还会提前面授你如何跟即将见面的法官打交道,做到万无一失。相比之下更糟糕的情况,是法官从一开始就拒绝了我的请求——这种情况当然也是存在的。尽管我一定不会放弃多次尝试,看对方会不会回心转意,不过——如果他们态度很坚决,那我们就必须放弃掉这部分法官。部分放弃也是可行的,因为个别法官的反对还不至于改变判决结果。等到我在这份证明书上募集到足够数量的法官签名之后,就会把它拿去呈交给正在负责你目前诉讼流程的那位法官。或许我也能想办法让他在证明书上签名,一旦得到主审法官的签名,进度就还能再加快一些。总体而言,到了这个阶段,之后就没有太多阻碍了。被告人对于审判结果的信心,也会就此达到最高点,甚至比无罪释放后还要自信。实话实说,这种充满信心的状态很奇怪,但却是真实存在的。毕竟事情到了这一阶段,也就不再需要多费什么力了。主审法官的手里有这样一份得到多位法官担保的证明书,当然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给出释放决定。尽管在正式执行中还要办好各种手续,再多耗费一些时间,不过,为了给我——还有其他法院系统中的熟人们帮这个忙,主审法官肯定会下达释放决定,这是毫无疑问的。总之宣判之后,你就能走出法庭,重获自由了。”“那么,到那时候我就自由了。”k.有些犹疑不决地说道。“是的,”画家说,“但那只是表面上的自由,或者——说得更准确点,是暂时的自由。毕竟我的熟人们都是些最低阶法官,并没有给出终审判决的权力。这种权力只有最高阶的官员才拥有,对于你,对于我,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而言,那个能够给出最终裁决的法院都是完全无法企及的存在。那里的情况是什么样的,我们一无所知,而且我们也不想知道。总之,能够让被告人彻底脱罪的终审判决权,我们的法官手上是没有的,但他们有权力让被告人自由。也就是说,当他们以这种方式执行无罪判决时,你作为被告人的身份暂时就不存在了,但是罪名仍旧挂在你名下。一旦更高层下达了相关命令,被告人的身份就会立即恢复。由于我和法院之间的关系如此之好,我还可以告诉你,在法院办事处的规定中,真正的无罪判决和表面上的无罪判决之间,存在着一个纯粹形式上的区别。对于真正的无罪判决而言,与审判相关的文件将被彻底销毁,完全从司法程序当中被清除掉——不只起诉书,就连审判记录,甚至无罪判决书本身都会被完全毁掉,一切相关信息就此不复存在。表面上的无罪判决则完全不同:相关文件完整保留,包括无罪证明书、释放决定书,以及针对释放决定的理由陈述书。而且,这些文件仍旧在走司法程序——谨遵法院办事处对于文件持续流转的要求,先是被转交给上级法院,然后又打回到低阶法院,如此循环往复,转交频率时高时低,文件滞留时间或长或短。相关文件的流转路径是无法预测的。从外人眼中看来,有时候会觉得似乎所有与审判相关的事情早就被彻底遗忘了,文件已经在不断流转中遗失,释放决定已经形同终审判决。可是实际上,任何一个知情者都不会相信这样的看法:文件不会遗失,法院也不会忘事。直到某一天——当然,没有人会期待这一天的到来——某个法官突然小心仔细地对待起手头的这份文件,发现针对这起案件发起的指控仍然有效,于是便会下令立即逮捕被告人。在上述说法中,我假设表面上的无罪判决和再次被捕之间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这种假设当然是有可能会发生的。但是,我还知道这样一种情况,同样有可能发生的是——被告人才刚从法院被释放回家,结果发现家里已经有人过来重新逮捕他了。当然,这就意味着自由人的生活已经宣告结束了。”“所以,审判又要从头开始了吗?”k.几乎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当然,”画家说,“审判再次开始,但与过去一样,被告人有可能再次获得表面上的无罪判决。因此,必须再次全力以赴去争取自由,不应该自暴自弃,一蹶不振。”画家之所以说出这最后一句话,大概是因为k.的脸上稍微露出了泄气的表情。“可是,第二次去争取释放决定,会不会比第一次更难呢?”k.抢白道,仿佛想要抢在画家揭示某个秘密之前,率先提问。“这还真的不太好讲。”画家答道,“你是不是觉得,第二次被捕会影响法官对被告的看法,并且做出不利于被告的决策?事实并非如此。实际上,在下达释放决定的同时,法官已经预见到了再次被捕。所以,再次被捕这件事,对于争取第二轮自由几乎没有任何影响。但是,此时法官们的态度,以及他们对待同一个案件的法律评估尺度,可能已经因为其他无数种原因发生了改变。因此,针对第二次释放的努力也必须顺应各种具体的变化,需要付出的心力并不会比争取第一次释放时少。”“可是,第二次释放也不是最终结果。”k.态度轻蔑地别过头去,说道。“当然不是,”画家说,“第二次释放后是第三次被捕,第三次释放后是第四次被捕,以此类推。这些本身就已经包含在‘表面上的无罪判决’这一概念中了。”k.陷入了沉默。“看起来,你显然不太中意表面上的无罪判决。”画家说,“没准无限期拖延判决更适合你。需要我向你解释一下无限期拖延判决的具体内容吗?”k.点了点头。于是,画家又向后靠在自己的椅子上,睡衣敞开,他将一只手伸到睡衣里面,轻轻抚弄自己的胸部和两侧腋下。“无限期拖延判决,即是——”画家说到这里,突然停顿了下,眼睛朝着前方凝视了一小会儿,似乎在斟酌一个完全贴合其概念的解释,“无限期拖延判决需要做的,是将审判长期保持在最低一级的诉讼流程当中。为了达到这一目的,需要被告人和他的帮手——尤其是他的帮手——长期与法院之间保持个人接触。我必须重申一遍,这虽然不需要像争取表面上的无罪判决时那样全力以赴,但却需要对案子本身投入更多的关注。你需要时刻关注审判的动向,定期去见主审法官,出现特殊情况时,还得专门再去找他斡旋。而且,你必须想尽办法保持和法官之间的友好关系。如果你和自己的主审法官之间没有私人接触,那就必须想办法让认识的法官给他施加影响,与此同时,也不能放弃争取和主审法官当面会谈的机会。如果这些事情都做成了,那你就可以确保审判始终停留在最初阶段上。尽管审判并没有终止,但被告人几乎可以确信自己是自由的。与表面上的无罪判决相比,无限期拖延判决的优点在于,被告人的未来相对而言更加明朗,可以摆脱突然被逮捕的恐惧。也不需要担心可能会在个人处境最不利的时候,为了达成表面上的无罪判决而劳力劳心。但是,对于被告人而言,无限期拖延判决也有一些不容忽视的弊端。我之所以这么说,并不是因为考虑到被告人在无限期拖延判决中永远都得不到真正意义上的自由,毕竟表面上的无罪判决同样也得不到真正的自由。无限期拖延判决还有另外一个弊端:如果没有办法找到至少表面上说得过去的理由,就没办法将审判限制在最初阶段。因此,在诉讼流程中必须多少发生一些事情,出现新的情况。法院方面必须不时做出各种对应的指示,必须审讯被告,必须展开调查等等。务必得让审判在刻意限定的小圈子内持续运作。这当然会给被告人带来一些不便,但你也没必要把事情想得太糟,因为这一切都只是形式上的:就算有审讯,过程也是非常简短的;如果你哪天没有时间,又或者没有兴趣过去,还可以向法院请假;你甚至可以跟某些法官讨论决定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审判安排,不至于耽误自己的事情。总之,无限期拖延判决的重点就是:作为一名被告人,需要时不时地去自己的主审法官那里报到,仅此而已。”在画家讲最后几个词语的时候,k.已经把上衣搭在手臂上,从床上站起来了。“他已经站起来了。”门外的女孩立即叫嚷道。“你已经要走了吗?”画家问道,同时也站起了身。“肯定是这里的空气状况,让你没办法久留。这可真令我感到尴尬。实际上,我还有些事情要对你讲来着。刚才提到的那些,我已经不得不用尽量简短的方式表达了。希望我解释得足够清楚。”“噢,挺清楚的。”k.回应道,因为强迫自己努力去听画家讲话,他此刻感到头痛难忍。尽管得到了k.的肯定回答,但画家还是把刚才说过的一切又重新总结了一遍,仿佛是想让k.带着一丝宽慰踏上归途:“这两种方法的共同点在于,都可以避免法院对被告做出判决。”“但同时也阻止了真正的无罪判决。”k.低声说道,似乎在为自己识破了这个秘密感到羞愧。“你已经掌握了问题的核心。”画家匆匆说道。k.伸手去拿外套,但还没有决定是否应该马上把上衣穿上。如果可能,他真想把所有东西都赶紧收拾好,直接冲到外面,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尽管那些女孩早已互相叫嚷着,说他已经在穿衣服了,这样的提前预告却也没办法促使他真正穿上衣服。画家急于明白k.的态度,因此他又说:“你可能还没决定要采取我的哪条建议。我很赞同这种做法——甚至还要向你再提一条建议,不要立即做出决定。利与弊的衡量是很微妙的事情。一切都必须进行准确评估。尽管如此,也绝不能耽误太多的时间。”“我很快就会再来的。”k.说。他瞬间下定了决心,穿好上衣,将外套往身上一披,便大步朝着门口走去。门后的女孩们立刻开始尖叫起来。这时,k.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自己能够隔着这道门,看见门后正在尖叫的女孩们。“你必须说话算数。”画家说。他并没有跟着k.一起到门口。“要不然的话,我只好亲自去银行拜访了。”“你来把门打开吧。”k.一边说着,一边拉扯着门把手。他注意到门把手那边有一股阻碍他开门的力量,应该是外面的人在抵着门。“你想被那些女孩一路骚扰着出去吗?”画家问,“最好还是使用这个出口。”他指了指床后面的那扇门。k.同意了画家的建议,跳回到床上。但是,画家却并没有帮他打开那扇小门,而是突然爬到床底下,并且从床底询问k.:“再稍微等一下。难道你不想看一看这幅画吗?我可以卖给你的。”k.不想表现得不礼貌,毕竟这位画家确实很关照他,而且承诺会继续帮助他。此外,由于k.的疏忽,他们这次完全没有谈到画家出手帮忙的酬劳问题。所以,k.现在也不好拒绝画家主动向自己展示画作的请求,尽管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这间画室。画家从床底下拖出一大堆没有镶框的画作,画上面满布灰尘。画家用力一吹,想把最上面那幅画上的灰尘吹掉,结果扬起的灰尘在k.的眼前四散飞舞,弄得他好半天都喘不过气来。“一幅荒原风景画。”画家一边说,一边把画递给k.。上面画的是两棵弱不禁风的树,生长在暗色的草地上,彼此之间相隔很远。背景是一轮五彩斑斓的落日。“漂亮。”k.说,“我买了。”不经意之间,k.说出了这样一番极为简略的话,不过,令k.感到欣慰的是,画家并没有为此而责怪他,反而又从地板上拿起第二幅画,说道:“这跟那幅画是一对的。”画家说。第二幅画或许是故意作为第一幅画的配对之作来创作的,但它其实跟第一幅画没有任何区别:这里有树,此处是草,那边是落日。不过k.并不在乎。“风景很美。”k.说,“我两张都买,之后可以挂在我的办公室里。”“看来,你很喜欢这种主题。”画家说,然后又拿出第三幅画,“值得庆幸的是,我这里还有一张类似的画。”实际上,这幅画根本不能称之为“类似”,而是跟之前两张完全一样的荒原风景旧作。看起来,画家正在利用这个机会向k.兜售旧画。“我也会拿这幅。”k.说,“这三幅画一共多少钱?”“我们下次见面时再来聊这个。”画家说,“你现在时间比较紧,我们总归是要保持联系的,不必着急。你喜欢这些画作这件事本身,已经让我很开心了,以后我会把床底下存着的这些画全部给你。全部都是荒原风景画,至今为止,我已经画过许多荒原风景画了。有些人不喜欢这类绘画题材,因为风格上太过阴郁了,而你恰恰是喜爱阴郁的那类人……”可是,k.对这位穷如乞丐画家的职业经验分享并无兴趣。“把所有画都打包起来,”他直接打断了画家,“明天我会派个勤杂工过来取画。”“没必要专程派人过来。”画家说。“我希望能帮你找个搬运工过来,可以马上跟你一起走。”至此,画家才终于弯下身去,越过那张床,打开了小门。“直接从床上踏过去就好,”画家说,“来这里的每个人都会这样做。”不过,即使画家没有专门提出这个要求,k.也会这么做的——此刻,他的一只脚甚至已经踩在了羽绒被褥的上面。可是,当他看到敞开小门外的情形时,又将踏出去的那只脚收了回来。“那是什么?”k.问画家道。“你怎么会如此惊讶?”画家问道,脸上也同时露出惊讶的表情,“外面就是法院办事处啊。你难道不知道这里就是法院办事处吗?几乎每栋房子的阁楼上都有法院办事处,那么,这栋房子的阁楼上又怎么可能没有呢?事实上,就连我的画室也是属于法院办事处的,但法院已经把它交给我来全权负责了。”其实,k.并没有因为在这里发现了法院办事处而感到震惊,他是对自己在法院事务上的无知感到震惊。作为被告人,行事的基本准则就是时刻保持警惕,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应感到惊讶,当法官站在自己左边时,千万不要毫无头绪地向右看——但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违反了这条准则。此刻,在k.面前出现的是一条朝着远处延伸的长走道,对流的空气从法院办事处走道里涌进来。相比之下,画室里的空气反而还要更清新一些。走道两侧摆着长凳,就跟负责k.那桩官司的法院办事处等候室一模一样。照此看来,法院办事处的设立似乎有着严格的规定。目前,这里的人流量并不多。有个男人在长凳上半躺着,脸枕在胳膊上,似乎已经睡着了;还有个人藏身在走道尽头的黯淡灯光下。k.总算从床上跨了过去,进了那扇小门。画家跟在他身后,带着那些画作。走不多远,他们便遇到了一名法院杂役——如今,k.已经能通过镀金纽扣分辨出谁是法院杂役了,因为这些人身上穿的常服外套上肯定都缝着镀金纽扣——画家吩咐杂役来做搬运的工作,带上那些画,跟k.一起回去。k.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紧紧捂在嘴上,那样子与其说在走路,不如说是蹒跚而行。当女孩们飞奔到k.和法院杂役身边时,他们已经快走到办事处的出口位置了——k.终究未能幸免,还是被女孩们给撵上了。她们显然已经看到画室的第二扇门被画家打开,便匆匆绕了另一条路,从那一边追了过来。“我不能再远送了。”眼见那些女孩逼近,画家笑道,“再会。不要想太久!”k.甚至都没有回头多看他一眼。走到马路上后,k.拦下迎面驶来的第一辆车。他急于摆脱身边的法院杂役,因为法院杂役衣服上的镀金纽扣总是明晃晃地刺入他的眼帘:尽管除了他之外,可能任何人都不会在意这件事。放好画之后,法院杂役还想直接坐到副驾驶座上,但k.却把他直接赶下了车。当k.回到银行大门前,午休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他本打算将这些画丢弃在车里,直接离开,但又担心自己未来或许不得不在某些场合向画家证明这些画还在,所以只好把画带进了办公室,锁在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至少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确保不会被副行长看到。sectionepub:type="footnotes"heller,奥匈帝国时期最小的货币单位。在奥地利,一百赫勒等于一奥匈克朗。/section原文为eingabe,即petition。一般由律师撰写后呈交法庭,提请撤销相关指控。
winkeladvokat,本意为讼棍,即无良律师。此处指在法院从事律师相关工作,但并无实际功用的人员,见后文。
原文如此,特意重复了两次。
原文直译为“每个人都有属于他的十字架需要背负”。
gerechtigkeit,古希腊神话人物。形象为蒙眼女性,一手持剑,一手执天平。
siegesgöttin,古希腊神话人物。形象为长着一对翅膀的女性,拥有惊人的速度,常被描绘为奔跑的姿态。
即阿尔忒弥斯,其画中形象通常带有一圈月亮光晕。
k.的意思是,如果这个先决条件确实成立,那么画家的帮助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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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