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亲爱的克里福德,想想我们彼此之间强词夺理的样子,我们所有的人。我自己比任何人都坏。因为我无限喜欢那自发的怨恨,而不是那编造的甜言蜜语;那是些毒药。当我开始说克里福德这个人多么不错及诸如此类的时候,那可怜的克里福德就要被人同情了。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们所有的人,请务必说我的坏话,这一来我就知道我在你们心中占有分量。不要讲甜言蜜语,否则我便完了!”

“哦!但我确实认为我们都真诚地彼此喜欢。”哈蒙德说。

“我告诉你们,我们必须……我们背地里都在说彼此的坏话!我是最坏的。”

“我想你把精神生活和批评行为混淆了。我同意,苏格拉底确实是批评活动的始作俑者,但是他所做的并不止于此。”查理·梅煞有介事地说。这帮老朋友们,在他们谦虚的表面下,都有种奇怪的高傲。他们都那样自命不凡,却都装得那样谦卑。

杜克斯不愿再谈苏格拉底了。

“的确,批评和学问是两回事。”哈蒙德说。

“当然不是一回事。”贝里附和道。他是个害羞的年轻人,深色皮肤。他来这儿看杜克斯,那天晚上待着过夜。

大家都看着他,好像听见驴子开口说话了。

“我并不是在讨论学问……我是在讨论精神生活。”杜克斯笑了,“真正的学问来自有意识的整个身体;来自你的头脑和思想,也来自你的肚子和小弟。头脑只能分析和推理。一旦让思想和推理占了其他一切的上风,这两者就只会批评而抹杀一切了。我是说它们所能做的就是这些。这非常重要。我的上帝,如今世界需要批评……极其需要。所以还是让我们过精神生活,为我们的怨恨而自豪,撕碎老朽的旧把戏。但是,你得留意,事情是这样的:尽管你过你的生活,可是从某种意义上讲,你和总体生命是一个有机整体。而一旦你开始了精神生活,你就是把苹果从树上摘了下来。你切断了苹果和树之间的联系:一种有机的联系。如果你的生命中除了精神生活外一无所有,那么你自己就是一个被摘下的苹果……你已经从树上掉下来了。那么自然地你便会怨恨起来,就像摘下的苹果自然地会要变坏一样。”

克里福德睁大了双眼:这些话对他而言全是一派胡言。康妮暗自窃笑。

“那这样的话,我们都是摘下的苹果了。”哈蒙德悻悻然很是刻薄地说。

“那我们把自己做成苹果酒好了。”查理说。

“可是你对布尔什维主义怎么看?”深色皮肤的贝里插了进来,好像大家谈论的一切都同这个问题有关联。

“妙!”查理高叫道,“你怎么看布尔什维主义?”

“算了吧!让布尔什维主义见鬼去吧!”杜克斯说。

“恐怕布尔什维主义是个大问题呢。”哈蒙德严肃地摇着头说。

“布尔什维主义在我看来。”查理说,“就是对他们所谓的资产阶级的深仇大恨;至于什么是资产阶级,却没有明确的界说。总而言之,它是资本主义。感情和情绪断然也是资产阶级的,所以你得发明出一个不带任何感情和情绪的人才行。——然后是个人,尤其是个别的男人,也是资产阶级的:所以他必须受压制。你们得让自己沉浸到更伟大的事业中去,到苏维埃社会中去。甚至连有机体也是资产阶级的:所以理想必须是实现机械化。一个无机的单位,由许多不同的然而同样重要的部分构成,这只能是一部机械。每个人都是机械的一部分,而机械的驱动力则是仇恨……对资产阶级的仇恨。这就是我对布尔什维主义的看法。”

“的确!”汤米说,“但是这些话,我认为同样也是对整个工业理想的绝好描绘。简括地说,这是种工厂主的理想;只是工厂主会否认仇恨是驱动力。仇恨就是仇恨,就是这么回事;对于生活本身的仇恨。瞧瞧英国中部这些地方,那仇恨不是昭然在目吗……但那些都是精神生活的一部分,是逻辑的发展。”

“我不觉得布尔什维主义是合乎逻辑的,它否认前提的主要部分。”哈蒙德说。

“亲爱的老兄,它承认物质前提;纯粹的精神也是这样的……只接受物质前提。”

“至少布尔什维主义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查理说。

“强弩之末!它绝对没有走到尽头!布尔什维主义者很快就会拥有世界上最优秀的军队了,装备最精良的机械设备。”

“但这是不能持续太久的……这种仇恨。必定会有反作用力……”哈蒙德说。

“可是,我们已经等了很多年了……我们还会再等。仇恨就像其他事物一样,是会发展的。这是我们把观念强加于生活,强暴我们最深厚的天性而不可避免的后果;我们逼迫我们最内在的情感去适合某些观念。我们用程式驱动我们自己,如同一台机器。富有逻辑的思想自命主宰一切,而所有的一切却变成纯粹的仇恨。我们都是布尔什维克分子,不过我们更虚伪罢了。俄国人并不是伪善的布尔什维克分子。”

“但是除了苏维埃这条道路以外,还有很多其他的道路啊。”哈蒙德说,“布尔什维克分子们并不真正明智。”

“当然不明智,但是有时愚蠢也是一种明智:如果你想达到你的目的的话。从个人角度讲,我认为布尔什维克分子是弱智的;可是我把我们西方的社会生活也看作是弱智的。我甚至认为我们这些声名远扬的精神生活也是弱智的。我们都像白痴那样冷漠,我们都如同傻子那样缺乏激情。我们这些人都是布尔什维克分子,只不过我们给了它另外一个名称。我们认为我们都是神……像神一样的人!这和布尔什维克分子没有什么两样。一个人若是打算避免成为神或布尔什维克分子,他就必须要有人性,有感情,有情欲……因为这两者是一回事:因为神和布尔什维克分子都太好了,好得都不真实了。”

大家以沉默表示表示不赞成这样的看法,这时,贝里焦虑不安的问题打破了沉默:“那你肯定相信爱吧,汤米,是吗?”

“可爱的年轻人!”汤米说,“不,我的小天使,十有八九我是不相信的,不相信!爱情在今天也不过是众多弱智表演中的一种罢了。一些扭动着腰部的家伙操一些爵士小妞,她们那种小男孩一样的屁股小得就像两颗衣领纽扣!你是指那种爱情呢?还是指那种分享财产、发家致富、夫唱妻随式的爱情呢?不,我的好伙伴,我根本不相信这些!”

“但是你总得相信点什么吧?”

“我?啊,理智上我相信要拥有一颗好心肠,一个闲不住的小弟弟,一种充满活力的智慧,以及敢于在女人面前说‘狗屎!’的勇气。”

“那你已经都全了。”贝里说。

汤米·杜克斯爆发出大笑。“你这个小天使!要有就好了!要有就好了!不;我的心如同土豆一样麻木,我的小弟弟总是萎垂着,从没有抬起过头,我要敢在我的母亲和姑母面前说‘狗屎!’,我宁可把这小弟弟割得一干二净……说真的,她们是真正的贵妇人;我不是真正有灵性的人,我只是附庸风雅。要有灵性真是太好了:那你身体中的所有部分,已经说到和不便说出的各个部分,就都是活泛的。小弟弟抬起他的头来,对任何真正有灵性的人说:你好!雷诺阿说过他用小弟弟来做画……他的确这样做了,多可爱的画啊!但愿我也能用我的小弟弟干些什么,上帝啊!无奈一个人只能这么说说而已!这是地狱里的又一种酷刑啊!是苏格拉底开了头。”

“但世界上也有不错的女子呢。”康妮终于抬起头来说。

男人们对此很是不满……她应该装聋作哑的。他们不喜欢她承认她如此专心地听到这种谈话。

“我的上帝!——‘假如她们对我来说并不好,我又何必在乎她们有多好?’”

“不,那是没有希望的!我就是不能和女人产生共鸣。没有一个女人能使我在面对她的时候觉得真正需要她,我也不打算强迫我自己这样……上帝,不!我将依然故我,过精神生活。这是我能做的唯一的正经事。我可以很快活地和女人们谈天;但那完全是纯洁的!无望的纯洁!无望的纯洁!你怎么看的,希尔德布兰德,我的小伙子?”

“如果一个人保持纯洁的话,事情就不那么复杂了。”贝里说。

“是的,生活就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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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出自《新约•马太福音》第7章中的这样一段话:“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在英语版《圣经》中,此处用strait(窄)修饰“门”,用narrow描述“路”,在本文中,strait变成了straight(直),用来修饰road(路),而《圣经》中的straitgate则被变成了narrowgate。在引用典故中出现这样一些小的偏差,很耐人寻味。

“文人”在英语中是manofletters,而letter一词的本意是“字母”,所以才有“从头到脚都是a、b、c”之说,用来表示风趣。

丧失战斗能力。

普罗泰戈拉(公元前490?—前420?):古希腊哲学家。

亚西比德(公元前450?—前404):古希腊雅典政客和将领。

驴子开口说话,典出《旧约•民数记》,常用来比喻平时不说话的人突然开口说话。

希尔德布兰德:即意大利籍教皇圣格列高利七世(1020—1086)。在这里表示圣人的意思,是杜克斯对贝里的戏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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