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希拉宝贝,我们要去挣五美元了,”说完,斯利姆快步冲上楼梯去穿他的西服,希拉也急忙穿上一件好看的裙子,顺便也给我打理了一番,接着我们就一起去了那个粉红猫俱乐部,这离刚才斯利姆忧心忡忡、不声不响地吃饭还不到五分钟呢。爷爷,生活是不是就是这样的,先是闷闷不乐,不一会儿是喜笑颜开,你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人可以问,只有问上帝,但是他又什么也不说,是不是?爷爷,斯利姆和希拉那天晚上看上去很漂亮,我知道上帝帮着他们呢,我要谢谢他。高兴时,感激时,就向上帝祷告,爷爷,我这样做对吗?那天晚上我就是这么做的。
那个人一把拉开门,大家都兴高采烈的样子,天开始下雨了,不过没有人管它,我们早早地来到俱乐部,在外面把车停好,斯利姆和那些人一边抽烟,一边说着话。我们在哈莱姆,离我们住的地方大概有三十个街区,但就好像和我们住的地方一样。雨落到了街上,雨中红的和绿的灯光非常好看,就像是一千零一夜里的那样,雨中的灯光还投射出很多个彩虹来。斯利姆在这样一个雨夜开始在一家俱乐部里干活真是太好了,我和希拉能在这里看他工作也真是太好了。我们刚才在车上真的是很高兴。斯利姆又拿出那把小号,吹了一个低音,接着慢慢地上去到达中音,然后再稍高一点结束,大家都欢笑起来。“哎哟,我的手指啊,”斯利姆叫喊道。那两人是好人,查理,还有另外一个人,他们很羡慕斯利姆,在一旁看着。
“只是,斯利姆,”查理说,“你的这件西服有点邋遢。”斯利姆穿的是他仅有的一件西服,这是一件蓝色的穿了很长时间的外套,里面的白色衬子在胳膊下面露出来了,裤子上还有一个破口,他还没来得及补上。查理说:“我知道你只有这么一件,但是你知道这个粉红猫俱乐部是一个鸡尾酒派对酒吧,没有人再会对那种以前的沙龙感兴趣了。”
“是吗?”斯利姆笑着说,他不在意,“我们进去奏乐吧。”
于是我们都走进了粉红猫俱乐部,什么西装不西装的,早还是晚的,都不去管它了。对了,时间还早,老板还没到,吧台上的灯还没亮起来。人们在吧台上喝酒,玩着自动唱机,低声说着话。
斯利姆走到吧台上,开开灯。“来,查理,我们来弹一会儿钢琴。”查理说时间还早,他有点害羞,往后退了几步,斯利姆可不管,一边拽着他往前去。查理说乐队里其他一些人还没有到呢,可斯利姆还是照拽不误。另外那个和我们在一起的人是鼓手,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斯利姆背后坐下,敲起鼓来,一边还嚼着口香糖。看到他这一幕,查理没有办法,也在钢琴边坐下,弹起琴来。
希拉给我买了一听可乐,让我一个人在角落坐下观看,她自己就站在斯利姆前面,斯利姆开始演奏他的第一首曲子,一直没有动直到吹完。他的第一首是为希拉演奏的。他吹了起来,可怜的手指也开始动了起来,告诉你,爷爷,小号的声音低沉动听,就像是你在晚上纽约的河上听到的那些大船发出的呜鸣声,或者是火车的声音,只是他吹出来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十分悦耳。他吹出来的声音有点颤抖,有点哀愁,他吹得很认真,花了很多力气,他的整个脖子摇动起来,眉毛上的青筋也冒突出来,他的小号声回荡在钢琴声的前面,另一个人挥舞着带着辫刷的棍子敲打着鼓,辫刷飞扬,激起阵阵轻风。他们就这样演奏着。斯利姆眼光一直没有离开希拉,直到曲子的中间,他想起了我,朝外面看去,用小号指了指我,吹得更加漂亮,他是想给我们看,尽管他的手指很疼,不能去工厂干活了,但他照样可以吹得很好。然后他又转向希拉,吹着小号,头一直往下低,小号都快碰着他的鞋了,就这样弓着腰他结束了他的演奏。
对了,你是知道的,所有的人都拍起手来,大家都为之激动,有一个人说:“你吹得真好,孩子,”我能看出来,他们都很喜欢他,他们把那个自动唱机都关掉了。
希拉过来和我坐在一起,我们就在窗旁边,可以看到湿漉漉的街上漂亮的灯光,也可以看到整个酒吧,我们前面的那些人,还有吧台,看得非常清楚。现在,斯利姆的两脚跟着节奏飞快地踏动着,那个敲鼓的人使劲地敲打着,他们又开始了。哇哦!斯利姆一把抓过小号,对准嘴巴,他使出全身力气,他的头从一边转到另一边,下颌鼓鼓的,手指动个不停,就像他在工厂里干活时一样。看到他这个样子,我知道斯利姆真是一个硬汉,是用钢铁做的。
酒吧里所有的人在听着他的演奏,他们都欢呼着跳了起来。
“好,好,好,好,”吧台上一个人叫喊道,一把摘下他的帽子拿在手上,随后他开始在所有人面前又蹦又跳,兴奋得不得了。他的脚步还真踩得不错,他是合着斯利姆的演奏在跳舞呢。
斯利姆,他上上下下地走动着,把那首节奏感很强的曲子吹得飞快,就像那个,那个那天我告诉过你的巴士开的速度那样。他一会儿吹出尖尖的声音,一会儿又粗粗地来一下,来回变着调子,随后又猛吸一口气,吹出一个高音,紧接着又像是从高空中掉下,低沉下来,然后又回到中音,那个敲鼓的人转过身来叫喊道:“继续,斯利姆!”他手上拿的两根敲鼓的棍子都快断了。查理,他的两只手完全张开,手指敲着琴键,在斯利姆换口气时,他猛地敲打一下,“砰”,斯利姆再换气时,他又“砰”的一下。爷爷,你知道吗,斯利姆一口气憋的时间要比十个人还长,他可以整一个晚上吹奏下去。哇,我从没有听见过这样的音乐,竟还有人可以演奏出这样的音乐来。希拉,她坐在那里一个劲地朝她的斯利姆眨巴眼睛,笑个不停,两只手在桌子下合着鼓声的节奏拍打着。我也做着同样的动作。这个时候我真希望我也会跳舞。
“继续,继续,继续!”那个戴帽子的人喊叫道,一下转过身来,向空中伸出双手,喊:“早——上——好!”声音像海上雾情警报那样响,压倒了所有其他声音,这个人还真有趣。
这时,斯利姆开始出汗了,因为大家都让他继续,他自己也不想停下来,所以就一个劲地吹下去,直到汗水从他的脸上淌下来,就像今天早上他在工厂里干活时汗水滴到铁锨上那样。哦,汗水在他的脚下都淌成水流了。斯利姆脑子里记得很多个曲子,吹完一个又到另一个,过去一百年里的曲子他都知道。哦,真是好样的!有一支歌长达二十分钟,吧台边上的那些人都来到了乐台前,及时为斯利姆鼓掌,并挤在一起蹦跳起来。我只能越过那些人的脑袋看见斯利姆的脸,他的脸黑乎乎的,满脸是汗,他一边叫喊着,一边欢笑着,但是眼睛紧闭,他没有看见前面的那些人,只是他知道他们在那里。他的手在小号上来回移动,伸缩,就好像那就是他的生命,握在他的手上,他是在跟生命斗争着呢,他神色严肃,心中像是不高兴,不过他的号声又时不时高亢欢快起来,所有的人也都跟着一起欢快起来。哦,他不停地说着,说着,把他的故事一遍又一遍说给我,说给希拉,说给所有的人听。他要说的也正是大家心里想的,每个人都在聆听,都听到了他们要听的故事。乐坛前面的那一堆人摇摆着,像是掀起阵阵波浪,斯利姆则像是风暴制造者,用他的小号在海洋上掀起汹涌波涛。有一次他发出了一个像马鸣的声音,而且持续了很长时间,大伙儿都尖叫着让他不要停下来,到了后来马鸣就变成了骡喘气了。于是,他们就叫他停下来,但是他还是继续吹下去,吹出一个很长的声音,像是狗笛一样的尖声,声音直往我耳朵里钻,不过一会儿,我就习惯了,这就像斯利姆发出的其他一些让人发晕的声音一样,一个声音持续时间一长后就会这样。只是你刚要同情,他就又回到正常的音调上来了,然后大家又再次蹦跳欢笑起来。
有一些新到的人进来了,斯利姆看见了他们,于是他就停了下来。
也是到了要停下来的时候了。他用从厨房里拿出来的毛巾擦了擦脸,我们在一个角落里坐了下来,查理,还有那个鼓手也坐在一起。有一个人从吧台过来,问斯利姆是不是在大乐队里演奏过。“我看到过你和莱奥纳尔·汉普顿,或者是库蒂·威廉姆斯,或者别的什么人在一起,是不是?”斯利姆说不是,那个人又说:“你应该到大乐队里去,挣大钱。你不想一生都在这样的小地方挣一些零钱,是不是?去找一个代理吧。”
“代理?”斯利姆说。“是不是要去大乐队就要先去找他?”斯利姆一点都不知道这些事,听到那个人这么说很吃惊。
又过来了一个人,他笑着和斯利姆握了握手,然后又回到吧台那儿,什么话也没有说。
他们这都是要想对斯利姆说他们有多么喜欢他,他是一个真正的音乐家。
九点时酒吧老板来了,乐队的其他人也跟着他一同进来,这里面有乐队的领头,他是查理的哥哥,他们都准备着要上乐台。这时,那个眼睛很尖的老板看到了斯利姆衣服上的破损,他说:“你没有好一点的衣服了吗?没有?你不会向这些人借一件吗?”接着,那些人都互相瞧了瞧,发现没有人可以借一件合适的衣服给斯利姆的,要有的话,也在巴尔的摩,可是那离这里还很远很远呢,老板想了想,确实是这样,但是他实在不喜欢看见斯利姆穿着那件让他难受的衣服。他开始支支吾吾起来,还不停地摇起头来,我看得出来斯利姆要挣五美元的机会要泡汤了。斯利姆也看出来了,他想和老板说说。他说:“没关系的,没有人会看得见的,你看,我用胳膊把这挡住就行了,”说着,他还抬起手来做给老板看。
“是的,是的,”老板说,“我知道,但是今天晚上我要在这里搞一个节日大聚会,到后半夜时会有很多人物要来的,你这衣服不合适,你看不出来吗?就是那个,那个,嗯,啊,就是那个,那个。”爷爷,如果你要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我会告诉你,那个老板实际上就是想省下那五美元。乐队里面的一个人病了,斯利姆只是来替他,老板肯定是觉得不用斯利姆替代也可以,他什么人都不想用,就是这样。
所以,我们就出来回家了,斯利姆,希拉还有我,我们在雨中走回去。你知道斯利姆出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实际上今天晚上我还没有发挥到最好,”而且这还让他心里很不安。希拉没有说什么,只是紧紧地握住斯利姆的胳膊,走在他的旁边,她很高兴能和他在一起走。
斯利姆问希拉她为什么那么高兴,希拉告诉了他。你是知道的,爷爷,他们俩都很穷,那天也都为钱着急,还有,斯利姆说过,过两天要交房租了。你也知道,爷爷,斯利姆总是会提到加利福尼亚,还暗示希拉和他一起去那儿生活。我没有告诉过你,爷爷,现在我跟你说,在来找我前,他先从加利福尼亚过来同她结婚,自从他还很小的时候离开北卡罗来纳后就一直在加利福尼亚。希拉对斯利姆的暗示心领神会,她现在把她的想法告诉了斯利姆,就像是送给他一个包装好的圣诞节礼品,她说:“那我们就用我藏在那里的一百元钱去加州吧。我会去和我妈妈说的,我们没办法,只能这么做。我们可以一开始先住在我姐姐在旧金山的家里。然后我们可以去找工作,多去几个地方,你觉得呢?”
“宝贝,”斯利姆笑了起来,拥抱着她,“那也正是我想要的。”
我们就是这么决定去加利福尼亚的,在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天斯利姆丢了两份工作。
lionelhampton(1908—2002),美国爵士乐钢琴家。cootiewilliams(1911—1985),美国爵士和r&b小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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