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阿铃似乎从未因此疑心过重吉。不,确切来说,她对甲野似乎还有点同情。这让甲野越发不满。事到如今,她没法不对向来与人为善的阿铃表现出蔑视。但是,她对重吉开始有意识地避开自己感到开心。在甲野看来,重吉之所以躲着她,正是因为对她有了男人的好奇心,这一点无疑让她很满足。之前,为了进入厨房旁边的浴室,即便甲野就在旁边,重吉也毫不避讳地光着身子去洗澡。可是最近,那样的情形再也没有出现。这无疑是他对自己就像被拔光了毛的公鸡一样的身子感到羞耻的缘故。甲野看他那副样子(一脸雀斑),心里只觉得好笑:除了阿铃,你当真以为会有人对你着迷吗?
一个又阴又冷的早上,甲野在她靠近玄关的三畳大的房间里对着镜子梳头,照例把头发全都束在后面。那天正好是阿芳要回乡下去的前一天。听到阿芳说要离开这里,重吉夫妇似乎很高兴。但是,没想到这倒让一向嫉妒心极强的阿鸟焦躁起来了。甲野一边梳着头发,一边听着阿鸟的大喊大叫,不由得让她想起以前朋友们说的关于一个女人的事。据说那个女人原本在巴黎住得好好的,却越来越想家,以至于得了很严重的思乡病。这时,幸好丈夫的朋友要回国,她决定搭船一起回去。漫长的航程,似乎也并没有让她觉得有多难熬。可就在船行驶至纪州海上时,她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兴奋起来,一下子就跳进了海里。说是越接近日本,思乡病就越重——甲野静静地擦拭着沾有油的手,心想,且不说已经瘫痪的阿鸟会有这种嫉妒,就连她自身的嫉妒不也是受这种神秘力量的影响才产生的吗?
“啊呀,母亲,您这是怎么了?怎么爬到这儿来了?母亲只要喊一声‘甲野小姐,请来一下’就可以了呀。”
阿铃的惊呼声是从距离厢房不远的走廊那边传来的。甲野听到喊声时,脸正对着明亮的镜子,第一次发出了冷笑。然后,她故作吃惊地赶紧应答道:“好,马上就来!”
五
玄鹤的身体越发衰竭了。别说长年的病痛已让他受尽折磨,就是眼下从背部到腰部的褥疮也足以让他痛苦不堪。他有时会大声地呻吟,好像那样就能稍许忘掉一些疼痛。然而,让他痛苦的不只是肉体的折磨。阿芳住在家里的那段时间,他内心多少得到些安慰。可是,阿鸟的嫉妒和孩子们之间的争执常让他感到痛苦。不过,这些尚能忍受,可怕的是他在阿芳离开后感受到了无穷无尽的孤独,而且还不得不面对自己这漫长的一生。
对玄鹤来说,这样的一生是不值一提的。当然,他最初拥有橡皮图章专利的时候——那段整日喝酒、赌博的时光,无疑是他一生中最为得意的时期。可是,即便是那时,他也要为同行的嫉妒,以及时刻担心自己的利益会受损而焦虑不安。那种焦虑不断折磨着他。何况他将阿芳纳为妾室后,除了要面对家人的吵闹外,还要偷偷地想办法筹钱,一直以来,这也是他沉重的负担。更为可耻的是,他虽然对阿芳年轻的身体欲罢不能,但至少在这一两年里,他不止一次盼望过阿芳母子就那样死掉……
“可悲吗?——可是仔细想想,也不是只有我自己这样。”
夜里,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仔细回忆着正发生在亲戚、朋友身上的事。女婿的父亲只因与人政见不同,就把几个反对“拥护宪政”手段不如他的对手给杀了。还有,他最好的朋友,也是一家古董店的老板,竟然和自己前妻的女儿私通;一个律师把别人交给他保管的钱全给花光了;一个篆刻家……不可思议的是,那些人所犯的罪过并没有让他的痛苦有所缓解。不仅没有缓解,反而还扩大了他生活中的阴影。
“罢了,罢了,这样的痛苦也即将到头了,只要咽下这一口气就……”
这也许是留给玄鹤的最后一点安慰。为了减轻蚕食身心的各种痛苦,他努力回忆着那些让他感到愉快的往事。可是,如前所述,他的一生是不值一提的。如果他的一生真有什么称得上灿烂的话,那也只是无人知道的孩提时代的记忆了。他常常会在半梦半醒之间想起他父母住过的信州的一个山村——尤其是被压上石头的木质屋顶和散发着蚕茧味儿的桑树枝。然而,即便是那样的记忆也没维持多久。他经常会在难受得忍不住呻吟时念观音经,或是唱从前流行的小曲儿。不仅如此,每当他念完“妙音观世音、梵音海潮音、胜彼世间音”之后,再唱“kabbore,kabbore(卡帕嘞,卡帕嘞)”时,总觉得很好笑又无奈。
“睡觉就是极乐,睡觉就是极乐……”
为了忘掉所有的一切,玄鹤一心想早点入睡。其实,甲野不仅喂他吃了安眠药,还给他注射了海洛因(heroin)。可即便这样,他也不是每次都睡得很好。他常常会梦见阿芳、文太郎——那使梦中的他心情很舒畅。(一天晚上,他又梦见自己和新花牌“樱花二十点”说话,而那个“樱花二十点”正是阿芳四五年前的脸。)可是,也正因做的是这样的美梦,他醒来的时候常常觉得更惨。不知从何时起,玄鹤对睡觉也有近似恐怖的不安了。
马上就要到除夕的一个午后,玄鹤仰面躺在那里,对枕边的甲野说:
“甲野小姐,我啊,已经很久没有缠过兜裆布了,让人去给我买六尺白布来。”
实际上,根本没必要为了一块白布就让阿松专门到附近的绸缎庄去买。
“兜裆布我可以自己缠,你们把布叠好放在这里就可以了。”
然后,玄鹤一直计划着用这块兜裆布——用这块兜裆布上吊自尽。光是想好怎么做,他就用掉了半天时间。可是,他连从床上起身都需要别人帮忙,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得到上吊的机会呢?不仅如此,一旦要死,玄鹤还真有点儿害怕。借着昏暗的灯光,他一面看着黄檗流派写的一行书法,一边嘲笑现在还贪生怕死的自己。
“甲野小姐,请把我扶起来。”
此时已是十点左右。
“现在就我一个休息,你不用客气,去睡吧。”
甲野注视着行为略显怪异的玄鹤,冷冷地回答道:
“不,我不睡。我的职责就是如此。”
玄鹤觉得自己的筹谋被甲野识破了。但他只是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假装睡着了。甲野在他枕边翻阅着一本妇女杂志的新年刊物,像看什么似的看得很入神。玄鹤还在想着蒲团上兜裆布的事,于是便半眯着眼注意着甲野的一举一动。这时——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甲野小姐。”
甲野似乎被玄鹤的脸色吓坏了。玄鹤靠着被子,不停地傻笑着。
“什么事?”
“没,没什么事……”
玄鹤仍旧一边笑,一边挥动着细瘦的右手。
“刚才……不知为何突然很想笑——现在扶我躺下吧。”
大约一个小时后,玄鹤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那晚的梦相当可怕。他站在茂密的树林中,从齐腰高的纸拉窗的缝隙看向里面的餐厅。那里有个什么都没穿,浑身赤裸的小孩子,正脸朝这边躺着。明明是个孩子,脸上却像老年人一样布满皱纹。玄鹤正想跟他打招呼,突然惊醒,还出了一身的汗……
没有人到厢房里来。不仅如此,厢房里还相当阴暗。玄鹤看了一眼时钟,知道现在大抵是夜间十二点了。他心里顿时敞亮起来,可是又跟平时一样,马上又变得忧郁起来。他仰面躺在那里,默默地数着自己的呼吸次数。此时,他感觉像有什么催促着他:“动手吧,就是现在!”
玄鹤悄悄地把兜裆布拉过来,缠到头上,然后双手用力一拉……
就在这时,穿得鼓鼓囊囊的武夫从门外探头进来。
“哎呀,外公在干吗?”
武夫一边吆喝着,一边跑向餐厅。
六
大约一个星期后,玄鹤在家人的围绕下因肺结核断气了。他的告别仪式很盛大。(只有瘫痪在床的阿鸟没有参加仪式。)前来吊唁的人们向重吉夫妇表示哀悼之后,就到用白绫遮盖着的玄鹤的灵柩前为他烧香行礼去了。然而,很多人在走出“玄鹤山房”的时候就把他给忘了。只有他的故友是个例外。
“那个老头子也算死得其所了。有个年轻貌美的小妾不说,还存了不少钱呢。”——几乎每个人都是这样评价他的。
载着玄鹤尸骨的灵柩用马车拉着,跟在前面一辆马车后面,在十一月份阳光尚未落下的街道,一路奔向火葬场。坐在有点脏的后面马车上的是重吉和他的表弟。他的这个表弟还是个大学生,因为对马车的来回晃动有些不适应,所以很少与重吉说话,只顾着看一本小开本的书。那是威廉·李卜克内西写的《追忆录》英译本。重吉因为守灵,一夜没睡,所以当下很疲惫,不是昏昏沉沉地打盹儿,就是望着窗外新开通的街道,偶尔发出一声无力的自言自语:“这一带也完全变了呀!”
两辆马车在霜解的道路上终于来到了火葬场。然而,虽然之前通过电话已经预约好了,但是火葬场的工作人员却说一等焚烧炉都已经满了,当下只有二等的可以用。对他们来说,几等都行。然而,要说重吉顾虑到岳父的颜面,倒不如说他更在意阿铃的想法。他隔着半圆形的窗口极力与工作人员交涉着:
“其实病人是因为延迟治疗才因病去世,所以最起码在火葬时能用一等的。”
——他撒了谎。不过,看起来这个谎言与预想的效果要好得多。
“既然如此,那这样好了,一等焚烧炉确实满了,我们就破个例,还收您一等的费用,用特等的烧吧!”
重吉觉得很不好意思,跟办事员道谢了好多次。办事员是个戴着黄铜边眼镜,上了年纪的老大爷,看上去就是个和善的人。
“没关系,不用客气。”
他们等焚烧炉封好之后,又搭上有点脏的马车打算离开火葬场。就在这时,他们意外地发现阿芳一个人伫立在红砖墙前一边目送他们的马车,一边行着礼。重吉突然觉得有点尴尬,想把帽子举起来。然而,他们的马车当时已经跑到了白杨树的枝叶已经干枯的道路上。
“那个人?”
“嗯!……我们来的时候好像就已经站在那里了。”
“我以为是个乞丐……那个女人今后该怎么办啊?”
重吉点了一根“敷岛”牌香烟,尽量装作不在意地回答道:
“是啊,谁知道呢?”
表弟不再说话。但是,他的脑海里却浮现出上总某个海岸的一个渔村,以及不得不在那里生活的阿芳母子。——突然,他脸色大变,在不知何时开始照射过来的阳光下再次翻阅起李卜克内西来。
昭和二年(1927)一月
一种安置于上下台阶或是难行之路上供人踩的石头。——译者注
日本人用来配搭木屐穿的相当于袜子的东西。——译者注
日本的都、道、府、县是平行的一级行政区,直属中央政府,但各都、道、府、县都有自治权。其办事机构称为“厅”,即都厅、道厅、府厅、县厅,行政长官就称为“知事”。——译者注
中国清代画家罗聘,1733~1799,“扬州八怪”之一。好游历,善人物、佛像、山水、花果、梅兰竹等。——译者注
谐音,“这个”的意思。——译者注
谐音,“夹个”的意思。——译者注
江户时代初期,渡海而来的隐元法师在传来中国禅宗的同时,也给日本带来了一定的影响。后创立黄檗宗。——译者注
wilhelmliebknecht,1826~1900,德国社会主义者,马克思的学生。——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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