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狂欢的痛苦

劳伦斯 第2页,共2页

有一次,她十分激动地说:

“我真愿意离开英国。这里的一切都是这样的下流和平庸,没有任何能鼓舞起人的精神的东西。我非常痛恨民主。”

听到她这样讲话,他感到很生气,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当她对任何事情进行攻击的时候,他多少都有些感到不能忍耐。那仿佛都是在攻击他似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带着敌意问她,“你为什么痛恨民主?”

“在民主制度中,爬到最上面的都是些贪婪的混蛋家伙,”她说,“因为只有他们那样的人才愿意拼命往上爬。只有堕落的民族才实行民主。”

“那么你想要什么样的制度呢——难道是贵族制度?”他问道,心中暗暗有些激动。他常常感到,他有权属于占统治地位的贵族阶级。然而,现在听到她谈到他的阶级,使他更感到一种由奇怪的、痛苦的欢乐而引起的痛苦。他感觉到,他这是默认了某种不合法的东西,他这是想利用某种错误的、可怕的有利条件。

“我就是喜欢贵族制度,”她大声叫着说,“而且我百分之百地更赞成以出身为基础的贵族制度,而不是以金钱为基础的贵族制度。在今天究竟谁是贵族——谁被选出来作为最好的人来统治我们:就是那些有钱的或者有办法弄钱的人。至于他们还有些什么别的全都无关紧要:但是他们必须有金钱头脑——因为他们是在金钱的名义下进行统治的。”

“政府是人民选出来的。”他说。

“我知道是他们选的,可是你说的人民是什么?他们中每一个个体都只知道金钱的利益。任何一个人,只要他手里的钱和我的钱一样多,那他就和我完全平等,这一点使我非常愤恨。我知道,我比他们全都要好得多。我痛恨他们。他们不能和我平等。我痛恨这种以金钱为基础形成的平等,这是一种肮脏下流的平等。”

她瞪着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望着他。他感觉到她仿佛要把他给毁灭掉了。她已经抓住了他,现在正想把他摔个粉碎。他对她越来越生气了。至少,他得为和她的共同生活而进行斗争。一种无情的、盲目的反抗精神占据了他的心。

“对钱我完全不在乎,”他说,“对那一锅肥肉汤我也无心染指。我是非常爱护我的手指头的。”

“你的手指头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有些激动地说,“你和你那可爱的手指头,你们所以要到印度去,因为到了那里你也会变成一个人物头了!你要去印度,这不过是一种逃避罢了。”

“那是要逃避什么呢?”他大叫着说,由于愤怒和恐惧脸都变白了。

“你想着,印度人比我们本国人更简单得多,你喜欢和他们在一起,好让你对他们作威作福。”她说,“为了你们自己的利益去统治他们,你们还认为自己做得很对。你们是些什么人,凭什么感到自己做得很对?你们在统治别人方面,究竟在什么问题上做得很对?你们的统治罪该万死。你们统治的目的是什么?不也就是要把那里的一切都变得和这里一样下流和毫无生气吗!”

“我丝毫也没有感觉到我们做得很对。”他说。

“那么你感觉到什么呢?一切全是一派空话,不管你感觉什么或者不感觉什么。”

“你自己怎么感觉呢?”他问道,“在你自己的思想上,你觉得你完全对吗?”

“是的,我是那么觉得,因为我反对你们,反对你们那些古老的没有生气的东西。”她大声说。

她最后通过冷酷的知识发出的这句话,立即打下了他那面正在飞扬着的旗帜。他感到自己忽然让人砍去了两腿,就剩下一个毫无价值的躯干了。他感到一阵可怕的晕眩,仿佛他的两腿真的被人砍掉,现在完全不能活动,自己完全变成一具残废的必须依靠别人生活的毫无价值的躯体了。仿佛自己已经不再活着的一种无比绝望的可怕的感觉使他神志恍惚,简直要发疯了。

现在,甚至就在他还和她在一块儿的时候,他也已经感觉到了他本身的死亡,现在他尽管还在行走着,可是他的身体仿佛已变成一具没有自己的生命的皮囊了。在这种状态下,他既听不见,也看不见,已完全没有感觉,只是他的生命的机械活动还在继续着罢了。

他以他在目前这一状态中所能有的仇恨情绪,仇恨着她。他的机智向他提出种种可以使她尊重他的办法。因为她根本就不尊重他。他在离开她之后,并没有给她写信。他同别的女人,同格德伦调情。

最后,这件事使得她愤怒万分。她对他的身体还仍然抱有强烈的嫉妒心理。她所以如此愤怒地斥责他,是因为他根本没有能力完全满足一个女人,现在却又去打别的女人的主意。

“我不能让你满足吗?”他向她问道,整个脸直到喉咙又一次完全变白了。

“不能,”她说,“从在伦敦的第一个星期起,你就从来没有能够满足过我。你现在也没有能够满足我。你这么跟我——,那对我有什么意义呢?”

她带着一种冷漠的、完全不在意的鄙夷神态一扭肩膀把头转了过去。他感到真恨不得把她给宰了。

当她已经刺激得他快要发疯的时候,当她看到他的眼睛里已经露出无比阴森的发疯一样的痛苦神情的时候,她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痛苦,巨大的无法克服的痛苦正啃咬着她自己的心。她爱他,因为哦,她一定要爱他,她极力希望能够爱他,这种感情比生或死的感情还要强烈。

而在这个时候,正当他由于感到她正在彻底毁灭他而无比愤怒,当他的一切自满情绪已被彻底消灭,当他日常生活中的那个自我形象已被粉碎,现在仅剩下一个被剥光的、原始的、萎缩的、受尽折磨的人的时候,她希望爱他的热情现在真正变成了一种爱情,她又仰身搂住了他,他们带着无比强烈的激情搂在一起,这一回他知道他已经使她满意了。

可是在这一切之中,已包含着一颗日益发展的死亡的种子。在每一次接触之后,她对他的难以满足的欲望,或者对她始终没有从他身上得到的某种东西的欲望愈来愈强烈,她的爱情越来越变得无法获得满足了。在每次接触之后,他一次比一次更加疯狂地依靠着她,想自己坚强地站起来,完全靠自己的力量办事的希望越来越削弱了。他感到自己已经完全变成她的一种属性了。

刚好在考试之前,降临节来到了。她准备先去休息几天。多萝西继承了她父亲的一笔遗产,在苏塞克斯有了自己的一所庄园。她邀请他们到她那里去小住几天。

他们来到小山脚下,在多萝西的那座地势低下的整洁的农庄里,他们可以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厄休拉老想到那些小山顶上去跑一跑。有一条白色的小道盘旋而上,一直通到那个最高的小山的圆顶。她一定要去。

在小山顶上,她可以看到几英里之外的英伦海峡,看到微微照亮天空的起伏的海面,在远处像一个影子一样升起来的怀特岛,穿过平整的平原向海边蜿蜒流去的河流,那阴森一片的阿润德尔城堡,然后便是那平坦的高高升起的大草原,形成天空之下的一片平整的高地。它以它自己的闪烁着阳光的巨大的力量接受上天的恩宠,在他巨大的永远不会削弱的身体和那天空的永远不变的身躯交合的时候,只有很少一些小树丛干扰其间。

往下,她可以看到小山坡上的一些村庄和树林。火车勇敢地奔跑着,一个很精致的小玩艺儿,摆出一副无比重要的姿态越过草原开进了一个小山口,头顶上不停地冒着白色的蒸气。但整个看上去却是那样的小。那样的小,可是它却有足够的勇气从地球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直到再没有什么地方它没有去过为止。然而,那高原上的草坪,以它那庄严雄伟的毫不在意的神态承受着太阳的肢体,以最高的生命的宁静和安详,把阳光、海风和海上含水欲滴的云彩吸进自己的皮肤中去,这些草原不是更为神妙得多吗?当火车如此迅速、如此强有力地、显得十分渺小地穿过平原,向雾濛濛的海边开去的时候,它的那种盲目的病态的强大勇气使得她止不住哭泣了。它这是要上哪儿去?它什么地方也不去,它只不过是不停地走着。那样的盲目,那样的没有目标或目的,然而却是那样的匆忙!她坐在一个古老的史前的泥土建筑的遗址上哭泣着,眼泪从她的脸上流了下来。那火车已经盲目地、丑陋地把整个世界都钻空了。

她脸朝下躺在那草原上。那草原是那样的强大,它永远只关心着和永恒的天空的交合,她希望自己能够变成天空之下的一座高大平整的山岭,袒开自己的胸怀和肢体任风吹雨淋、阳光照射。

但是她必须再站起来,从她现在所站的这太阳落脚的地方往下看,看看下面远处平整的土地和土地上的村落、人烟和能量。那向远处跑去的火车看来似乎是那样的短视,那些村舍也都小得可怜,它们的一切活动也都显得无比渺小。

斯克里本斯基感到晕头转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他和她在这里干什么。她的全部热情似乎只是要往上爬到这一片草原上来。当她必须往下走回大地上去的时候,她的心情显得是那样的沉重。在山顶上,她可是显得无比的欢快和自由。

她决不会再在一所房子里爱他了。她说过她痛恨房屋,她还特别痛恨床铺。每当他来到她床边的时候,她总有一种十分厌恶的感觉。

她打算和他一起在那山顶上过夜。这时正是盛夏,光辉灿烂的白昼时间很长。在大约十点半、昏暗的黑夜终于来临的时候,他和她拿着毯子,沿着一条陡峻的小道爬上了那片草原中的一个山顶。

在那里,星星显得很大,下面的大地已经隐藏在黑暗之中。在高处她可以自由地和星星为伴了。远处他们看到几星黄色的光亮——可是那从海上或者从陆地上传来的光亮离他们非常的遥远。和群星在一起,她感到完全自由了。

她脱光了自己的衣服,也让他把衣服完全脱光,然后一同跑到一块平坦的没有月光的草地上去。那里离他们脱下衣服的地方很远,有一英里多路,他们赤身裸体,和那草坪本身一样全身赤裸地在黑暗的微风中奔跑着。当她穿上拖鞋向水塘边匆匆跑去的时候,她的头发完全散开来,在她的肩头飘飞。

在那圆形的水塘中,星星不受任何干扰地静静地呆着。她试着慢慢向水里走去,用双手去捞捕水里的星星。

接着,她忽然转回身来,迅速地向前跑。他也在她身边,但她只不过对他没有明确表示厌烦罢了。他是可以替她挡住恐惧的一个屏幕,他不过是在那里伺候她。她搂住了他。她使劲抱着他,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可是她的眼睛却圆睁睁地看着天上的星星,仿佛跟她睡觉的、进入她的子宫中那深不可测的黑暗,最后终于对她进行了彻底探索的正是那些星星,而并不是他。

黎明来临了,他们在一块高地上站在一起,观看着白天的来临。那个高地却是石器时代的人用泥土垒起的一个什么建筑。白天的光线来到了整个大地。可是大地仍然一片漆黑。衬托着远处一片黑暗的大地,她观望着天空中一道乳白色的光圈。那黑暗渐渐变成了蓝色。从后面的海上吹来一阵阵的微风。那风正积极要向那黎明的暗淡的裂缝中跑去。而她和他的黑暗的身躯,站在黑暗的一个前哨上,观望着正在来临的黎明。

从透明的蓝宝石般的黑夜那边,慢慢升起了愈来愈强的光线。这光线越来越强,越来越白,然后在它上面又出现了一派玫瑰般的色彩。先是红红的玫瑰色,然后是黄色,淡黄色,新生的黄色,所有这一切都在天边它们的源泉上暂时停留,并轻微地颤动着。

那玫瑰色飘飞着、战栗着、燃烧着,慢慢汇成了火焰,变成了转瞬即逝的红色,而那黄色却从那随时在增大的源泉中如巨浪一般滚了出来,黄色的巨浪冲向天空,把它的水花向那愈变愈蓝,愈变愈蓝,愈变愈苍白的黑暗洒去,直到最后,那原来是黑暗的一切也都变成了光明。

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眼前是一派颤动着的、强有力的、可怕的浮动的光线。那光线的源泉很深,也慢慢在涌上来,使自己呈现在人的眼前。太阳已经在天空上了,它的强大的威力让人无法逼视。

下面的土地却是那样安静地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偶尔传来一声鸡叫,除此之外,从远处黄色的小山到这片高地草原脚下的松树,一切都在经过一次新的洗礼后获得了新的生命,一切都沉浸在金色的新的创造之中。

那闪着金光的轮廓分明的土地是那样说不出的宁静和充满无限希望,厄休拉止不住心情激动,终于哭了起来。他忽然转头看了她一眼,眼泪在她的脸颊上流着,她的嘴也不停地在那里扭动。

“这是怎么啦?”他问道。

经过一阵挣扎之后,她才终于说出话来。

“这一切实在太美了。”她看着闪亮的美丽的大地说。这一切是那样的美,那样的完备,那样的白璧无瑕。

他也体会到再过几小时之后,英格兰将会是一个什么样子——将会是一片盲目的、肮脏的、全然毫无意义的忙碌,然后到处是肮脏的烟尘,火车在大地的肚腹中到处奔跑着,一切全都毫无意义。他马上也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痛苦。

他看着厄休拉。她的脸上满是眼泪,可是非常光亮,仿佛在那通明的天光之中忽然变了一个样子。他用来给她擦去那热乎乎的闪着亮光的泪珠的手仿佛也不是他自己的了。他站在一边,一种残酷的、无能为力的感情压在他的心头。

慢慢地,在他心中出现了不知如何是好的悲伤。可是他现在还在尽量和它进行斗争,他是为了自己的存亡问题在斗争着。他忽然变得非常沉静了,对他身边的一切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他仿佛是在等待着她对他的审判。

她考试的时间快到了,他们回到了诺丁汉。她必须到伦敦去。可是她不肯再和他一块儿住旅馆了。她要到大英博物馆旁边一家很安静的公寓里去住。

伦敦的这些安静的居住区对她产生了极深刻的印象。这儿一切都非常完备。在那里的那种宁静之中,她的思想似乎被禁锢起来了。谁会来把她解放出去呢?

在她的学位考试结束以后,那天傍晚,他同她一起到里奇蒙附近河边的一家饭店去吃饭。美丽的天空一片金黄色,黄色的水边是停留在杨柳树下的白色和红条纹的船上的篷帐和一片片蓝色的影子。

“咱们什么时候结婚呢?”他声音急促但很随便地问她,仿佛这并非什么重大问题。

她观看着河上随时变换着的来去的游艇。他看着她的金色的惶惑的museau。他慢慢感到自己的喉咙哽住了。

“我不知道。”她说。

一种热辣辣的悲伤卡住了他的喉管。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不愿意结婚吗?”他问她。

她慢慢把头转过去,她的惶惑的脸像一个孩子的脸,毫无表情,因为她现在看着他的脸,正在苦苦地思索。她看不见他,因为她心里正在想着别的事情。她一时说不清自己应该怎么说才好。

“我想我现在还不愿意结婚。”她说,她的天真、烦恼和惶惑的眼睛稍稍看了他一下,然后就向远处望去。她显然又去想她的心事去了。

“你是说永远,还是说暂时不结婚?”他问道。

他喉咙里的那个疙瘩变得越来越硬,他拉长着脸,仿佛他马上会给憋死了。

“我是说永远不结婚。”她说,仿佛是她的另一个遥远的自我代替她讲了这句话。

他的拉长的痛苦的脸对她看了一会儿,紧接着从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非常奇怪的声音。她忽然一惊,立即清醒过来,恐惧地看着他。他的头奇怪地动了一下,下巴贴住了自己的喉咙,那奇怪的咕噜咕噜声又响起来,他的脸像发疯一样扭动着,他正在哭泣,盲目地扭动着身子在哭泣,仿佛原来控制他活动的一件什么东西现在忽然崩裂了。

“东尼——别这样,”她十分惊愕地叫道。

看到他那样子,她的每一根神经都似乎被撕裂了。他用手摸索着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可是他正无声地哭泣着,自己完全不能控制自己了。他的脸像一个假面具似的扭动着,眼泪从他脸上的深沟中一直往下流。他的脸永远像一个抽动着的面具一样让人感到非常可怕。他盲目地摸到他的帽子,摸着向阳台上走去。现在已经是八点钟,可是天色还相当的亮。有许多人转过脸来看着他。她又是非常激动,又是十分生气地留在后边,拿出半个金币付了饭钱,然后拿起她的纺绸外衣,跟在斯克里本斯基后面走去。

她看到他盲目地迈着碎步在河边一条小道上慢慢走着。从他的身体的那种奇怪的僵直的姿态来看,她知道他还在哭泣。她紧跑几步赶上去,挽起他的一只胳膊。

“东尼,”她叫着说,“别这样!你干吗要这样呢?你这是要干什么?别这样。这是不必要的。”

他听到了她的话,他的男人的性格被残酷地、冷漠地抹煞了。一切全没有用。他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的脸。他的脸,他的胸部都仿佛自动在那里凶猛地哭泣着。他的意志,他的知识和这一切都完全无关。他就是没有办法停住。

她挽着他的一只胳膊向前走着,愤怒、迷惑不解和痛苦的心情使她完全沉默着。他迈着一个盲人的不稳定的脚步,因为他的头脑由于哭泣已经盲目了。

“我们要不要回家去?要不要我去叫一辆马车?”她说。

他已经说不出话来。她非常不安,非常激动地向着一辆慢慢跑过去的出租马车做了一个不很明确的手势。那马车夫一举手把车赶过来停下了。她拉开车门把斯克里本斯基推了进去,然后她自己也在车里坐下。她高扬着头,嘴唇紧闭着,样子看上去既凶狠、冷淡,又似乎有些羞怯。当马车夫向她伸过他的阴暗的红色的脸的时候,她止不住往后一躲。她看到他那张血红的脸上长着浓黑的眉毛和两撇剪得很短的浓黑的胡须。

“上哪儿,太太?”他说,露出了他的雪白的牙齿。她又犹豫了一会儿。

“鲁特兰广场路,第四十号。”她说。

他举手碰了一下帽檐,然后就稳稳地启动了马车。他似乎已和她商量好,对斯克里本斯基完全不予理睬。

斯克里本斯基好像被装进笼子里似的坐在那辆出租马车里,他的脸还不停地抽动着,有时猛地轻轻一动脑袋,似乎要甩掉脸上的眼泪。他始终也没有动一动他的双手。她看着他那样子简直无法忍耐。她坐在那里抬头看着窗外。

最后,她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于是又朝他转过去。他现在已经安静多了。满是眼泪的脸不时还动几下,他的双手仍然一动也不动。可是他的眼神,现在却像雨后的天空一样显得安静多了,充满了淡淡的光亮,而且十分稳定,几乎有些阴森可怕。

在她的子宫里燃烧起了因他而引起的痛苦。

“我完全没有想到我会这样伤了你的心,”她说,把她的一只手轻轻地试探着放在他的胳膊上。“那些话我连想都没想就那么随便说了。那都不过是随便瞎说说罢了,真的。”

他仍然十分安静地听着,但他脸色苍白,似乎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她看着他,等待着,仿佛他是一个什么奇怪的无法理解的动物。

“你别再哭了,你还会再哭吗,东尼?”

这个问题引起了他的羞惭和对她的强烈痛恨。她注意到他的胡须也完全被眼泪泡湿了,她拿出手绢来擦擦他的脸。那个车夫的厚重宽大的脊背始终对着他们,仿佛它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可是并不在意。斯克里本斯基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听任厄休拉轻轻地、小心地,然而很笨拙地给他擦着脸。因为她显然没有他自己擦起来那么利索。

她的手绢很小,很快就完全湿透了。她从他口袋里掏出了他自己的手绢。然后,用这条大手绢她仔细地给他把脸擦干了。他一直仍然一动也不动。接着,她把他搂过来亲了亲他的脸,他的脸很凉。她心里感到很难受,她看到他的眼睛里很快又积满眼泪了。仿佛他是个小孩子,她又一次给他擦了眼泪。可是,现在她自己也忍不住要哭了。她用牙齿咬住了下嘴唇。

她安静地坐着,由于害怕自己也会哭起来,所以紧紧地挨着他,握住他的一只手,无限柔情地和他依偎在一起。这时那马车仍然向前奔跑着,柔和的仲夏的暮色越来越浓了。他们一动也不动坐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是她的手偶尔更紧地捏着他的手,表示一番爱抚,又慢慢松开了。

黑夜慢慢来临,远处出现了几星灯光。车夫把马车停下来,点上车灯。斯克里本斯基第一次动了一动,他向前倾过身子去,看看那车夫在干什么。他的脸仍然是那么宁静、清晰,仿佛带着一种冷淡的孩子的神态。

他们看到那车夫的奇怪的肥胖的黑色的脸紧皱着眉毛,正在朝灯里面观看。厄休拉不禁哆嗦了一下。这简直像是一头野兽的脸,然而这却是一头动作迅速的强大的机智的野兽,它不仅完全知道他们,而且几乎直把他们置于自己的威力之下。她和斯克里本斯基靠得更紧了。

“我亲爱的,”她疑虑不安地对他说。这时那马车又开始全速前进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示。他让她抓住他的手,让她向前俯着身子,在那愈来愈浓的黑暗中吻着他的一动也不动的脸。哭泣已经过去了,他不会再哭了。他现在已经完全平静下来,恢复了常态。

“我亲爱的,”她再次叫着说,极力想让他注意到她。可是他似乎还做不到。

他看着车外的马路。他们现在已跑过了肯辛顿花园。现在他第一次开口了。

“我们要不要下车到那公园里去呆一会儿?”他问道。

“那好哇,”她安静地回答说,弄不清他这是要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取下了挂在木桩上的话筒。她看到那魁梧、强健和沉静的车夫,向他们这边歪过头来。

“在海德公园的拐角处停下吧。”

那个黑色的头点了点,马车仍照样往前跑着。

很快他们就停下了。斯克里本斯基拿钱付车费。厄休拉站在一边。她看到那车夫在接受小费的时候行了个礼,然后在驱动马车之前,先转过头来,用他那敏捷有力的野兽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他的眼光是那样的集中,白眼珠闪闪发亮。然后,他就驾起车走到人群中去了。他总算放开了她。她一直就感到很害怕。

斯克里本斯基和她一起进了公园。那里的乐队还在演奏着,公园里到处都挤满了人。他们听了一会儿那悠扬的音乐,然后就走到旁边暗处的一张椅子前,手拉着手紧挨着坐下了。

最后,她终于打破沉默,犹犹豫豫地对他说:

“你到底为什么那么难过呢?”

这时她的确感到难以理解。

“就因为你说你永远不肯跟我结婚了。”他像孩子一样天真地回答说。

“可是那怎么会使你那么难受呢?”她说,“对于我说的话,你完全不必那么认真。”

“我不知道,我也不愿意那样。”他谦恭而羞愧地说。

她热情地捏着他的手。他们紧挨着坐在那里,观看着一些士兵带着他们的情人走过去。无数的路灯沿着紧贴在花园边上的大道向远处伸展开去。

“我没想到你会那么在意。”她也表现得十分谦卑地说。

“我也没想到。”他说,“我是冷不防自己栽了一个跟头——可是我在意——比什么都在意。”

他的声音是那样的安静和丝毫不带感情,这使得她由于恐惧心都完全凉了。

“我亲爱的!”她说,把他更拉向自己的身边。可是,她这声喊叫完全是出于恐惧,而非出于爱情。

“我比什么都更在意——其他的一切我都不在乎——生死都可以置之度外。”他用同样那种安静的、毫无感情的真心实意的声调说。

“那你主要关心的是什么呢?”她低声喃喃说。

“就只是你——就只要你和我在一起。”

她又一次感到非常害怕。难道他就这样让人给征服了吗?她和他挨得更近一些,紧紧地偎着他。他们完全一动不动地坐着,倾听着那个城市的巨大的重浊的嘈杂声,倾听着走过的情人们的低语和士兵的脚步声。

她靠在他身上,不禁哆嗦起来。

“你冷吗?”他说。

“有一点。”

“我们去吃点晚饭吧。”

他现在一直都非常安静,因为主意已定,情绪更安定下来,所以也显得非常漂亮。他似乎有一种能够控制住她的奇怪的冷静的力量。

他们走进了一家饭馆,开始喝一种意大利酒。可是他的苍白的脸色始终没有改变。

“今天晚上不要离开我,”他最后看着她,请求地说。他的神态是那样的奇怪和冷静,她又感到害怕了。

“可是,我那里的那些人。”她哆嗦着说。

“我会去对他们解释的——他们知道我们已经订婚了。”

她脸色发白,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他等待着。

“咱们可以走了吧?”他最后说。

“上哪儿?”

“去找一家旅馆。”

她一切都豁出去了。她什么话也没说,站起来准备跟他走。可是她现在变得非常冷漠,简直是心不在焉了。不管怎样,她不能拒绝他,这仿佛是命里注定,是一种她无法逃避的命运。

他们在一个地方找到了一家意大利旅馆,租下了一间摆着一张大床的光线阴暗的房间。房间里很干净,可是非常阴暗。顶棚上,在床的上边,有一个很大的由花朵组成的圆形图案。她觉得那图案很漂亮。

他来到她身边,紧紧地搂着她,像钢铁一样死命紧搂着她。她的情欲被挑动起来。那情欲强烈而又冷淡。但今天夜里,他们的情欲可说是十分强烈、无比激动而又美妙。他紧搂着她,很快就睡着了。整个一夜他始终紧紧地搂着她。她完全处于被动状态,一切听之任之。可是她的睡眠一直都不很深沉,老是恍恍惚惚。

她清早一醒来就听到外面庭院里洒水的声音,并看到从窗格间射进来的阳光。她想着他现在是在外国的什么地方,斯克里本斯基像是趴在她身上的狐狸精。

她沉思着,安静地躺在那里,让他贴在她的身后,胳膊搂着她,头靠在她的肩膀上。两人身子贴着身子,他仍然睡得很熟。

她看到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照了进来;转眼之间,眼前的一切景象似乎又完全消失了。

她现在已经置身于另外一片土地上,另外一个世界,在那里一切旧的制约已经消失,已经不复存在。一个人可以完全自由地活动,不必怕别的人议论,不必那么小心,也不必随时防范着,而只是安静地过着无所顾忌的舒适生活。在一种迷惘的心情中,她似乎是自由自在地在一种银色的光辉中游荡着。人世的各种纽带已全部破除,英格兰所存在的这个世界完全消失了。她听到下面院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叫喊着:

“奥基俄凡——奥——奥——奥——基俄凡!”

她现在知道,她是在一个新的国家,过着一种新的生活。这么安静地躺着,让自己的灵魂在另一个更简单、更接近自然的世界的银色的光辉之中,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游逛着,这实在是太美了。

可是,不知什么地方总有一种禁令在等待着她。她现在越来越意识到了斯克里本斯基的存在。她知道他现在醒过来了。她必须为了他离开她那个更遥远的世界,而使自己的心灵受到折磨。

她知道他已经醒了。和他睡着时不一样,他用一种可以感知的安静,安静地躺着。接着,他的胳膊简直像痉挛似的更紧地搂住了她;他半似恐惧地说:

“你睡得好吗?”

“睡得很好。”

“我也是。”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你爱我吗?”他问道。

她转过身来仔细地打量着他。他似乎和她毫无关系。

“我爱。”她说。

可是,她说这话完全出于应付,而且希望他不要再麻烦她了。在他们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默的隔膜,这使他感到很害怕。

他们在床上躺到很晚,然后他摁铃要早饭。她希望起来之后,马上下楼去,离开这个地方。呆在这个房间里她感到很快乐,可是一想到到下面大厅去要见到许多人,便使她感到很不舒服。

一个出生在西西里的年轻的意大利人端着一个盘子进来了,他规规矩矩地穿着一身灰色的制服,黑黑的脸,微微有几颗麻子。他的脸上几乎有一种非洲人的十分冷漠的、被动的、难以理解的神态。

“简直像在意大利。”斯克里本斯基温和地对他说。一种近于恐惧的莫名其妙的神态出现在那人的脸上。他不懂他的话。

“这里很像是在意大利。”斯克里本斯基解释说。

那个意大利人的脸上闪过了一点表示不很理解的微笑,他放下盘子里的东西马上就走了。他不理解他的话,他什么也不愿意理解。他像一个还没有完全驯服的野兽一样从门口消失了。那个人的那种动作迅速、目光锐利、精神集中的动物性的表现,不免使厄休拉微微哆嗦了几下。

今天早晨,她觉得斯克里本斯基显得非常漂亮,他的脸由于痛苦和热恋变得更温柔更开朗了。他的举止也变得安静和柔和多了。在她看来,他显得很美,可是她却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显得非常冷淡。她似乎总极力想缩短存在于他们俩之间的距离。可是他并不知道这一点。那天早晨,他显得很开朗、很漂亮。她对他的一举一动,比方像他在蛋卷上涂蜂蜜,以及他倒咖啡的那种姿势,都感到很赞赏。

早饭之后,她倚在枕头上静躺着,让他先去梳洗打扮。她望着他,看着他用海绵擦洗,然后很快又用毛巾把身体擦干。他的身子很美,动作利索而迅速。她毫无保留地对他十分钦佩和赞赏。他现在似乎一切都已经完备。他在她心中引不起生儿育女的念头。他似乎一切已经结束,已经完结了。她对他已经全面了解,没有一个方面由于不了解还能引起她的好奇。她感到对他有一种强烈的,甚至是充满热情的赞赏,可是决没有那种可怕的惶惑感,决没有那种丰富的恐惧感,没有那种跟不可知的世界的联系,或者爱的尊重。但是今天早上,他似乎完全处于茫然的状态。他的身体宁静而满足,他的全身的血管都充满了满意的感觉,他感到幸福、完美。

她又回到了家里,可是这一次他也陪着她。他希望呆在她的身边。他希望她和他结婚。这时已经是七月了。九月初他就一定要出发到印度去了。要让他一个人走,这是不堪设想的,她必须和他一起走。所以他总尽量留在她的身边,神经一直非常紧张。

她的考试结束了,同时也就结束了她的大学生涯。现在她只能要么结婚,要么再去找工作做。她并没有寻找工作,那很显然她是要结婚了。印度对她也有吸引力——那个非常非常神奇的地方。可是一想到加尔各答,或者孟买,或者西姆拉,以及那里的许多欧洲人,印度马上变得和诺丁汉一样对她毫无诱惑力了。

她的那次考试结果没有通过:她失败了,她没有得到她的学位。这对她是一个打击,这使她的心情十分恶劣。

“没有关系,”他说,“你有没有按照伦敦大学的标准获得学士学位,那对你有什么差别呢?你所学到的东西,你已经学到了。如果你做了斯克里本斯基太太,那学士学位是完全没有意义的。”

这话不仅没有使她感到安慰,相反的,却使她变得更冷淡,更暴躁不安了。她现在要和她自己的命运进行斗争。现在,得由她自己来做出选择,究竟自己是去当斯克里本斯基太太,或者甚至斯克里本斯基男爵夫人,去当一位皇家工兵上尉,或者如他所说的地老鼠的老婆,和别的许多欧洲人一起到印度去生活;或者还是做她的厄休拉·布兰文,当个老姑娘,去教一辈子书。由于她通过了中级学位考试,她现在完全具备了做教师的资格,她也许能够很容易在大学找到一个助教工作,或者甚至到威利格林学校去。她到底应该怎么办呢?

但她最痛恨的是再次让教学工作把自己完全拴住。她从心眼里感到非常讨厌,可是,一想到她必须结婚,然后和斯克里本斯基一起到印度的欧洲侨民中去生活,她马上毫不犹豫地狠下一条心来了。对这一套她丝毫不感兴趣,只不过现在事情有些难办了。

斯克里本斯基等待着;她也等待着。谁都在等待着最后的决定。当安东和她谈话,似乎坚决建议要让自己做她的丈夫的时候,她知道他完全是在那里梦想。可是另一方面,当她见到多萝西,和她谈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又感到,为了坚决表示决不同意多萝西的看法,她一定要马上、立刻跟他结婚了。

这种情况简直弄得非常可笑了。

“可是你真的爱他吗?”多萝西问道。

“这不是爱不爱他的问题,”厄休拉说,“我对他真是够爱的了——肯定比我对全世界的任何人都更爱,而且我也决不会再像爱他一样爱上任何别的人。我们已经彼此摘下了对方的鲜花。可是,我对于爱情不感兴趣,我根本不认为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我究竟爱还是不爱,我究竟有爱情还是没有爱情,我全都不在意。那对我有什么关系呢?”

她带着强烈的鄙夷和愤怒情绪耸了耸肩膀。

多萝西沉思着,也感到有些愤怒和恐惧。

“那么你所关心的是什么呢?”她十分气恼地问她。

“我不知道,”厄休拉说,“也许是什么和个人无关的东西。爱情——爱情——爱情——爱情有什么意义——爱情能值几文?不过是一种个人的情欲上的满足罢了。它能有什么重大作用?”

“谁也不会想到要让它起什么作用,不是吗?”多萝西讥讽地说,“我想这东西本身就是一种目的。”

“那么,它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厄休拉大叫着说,“如果它本身就是目的,那我可以一个接一个,一连气爱上他一百个男人。我为什么要永远守着斯克里本斯基呢?如果爱情本身就是目的,我为什么不可以不停地爱下去,一个接一个去爱我所喜欢的各种类型的男人?安东以外还有许许多多的男人,我都可以爱——我都愿意去爱。”

“那么说,你并不真爱他。”多萝西说。

“我跟你说过,我爱他;——其程度不次于,或者更多于我可能爱上的任何其他的人。只不过还有许多在安东身上没有的东西,只有别的男人身上才有,而我都希望去爱。”

“比如说,那是什么呢?”

“这都没有什么关系。不过,比方说,某个男人身上有某种强大的理解能力,或者在某个工人身上有某种庄严、直率的性格,或者某种确实存在而你又说不出的什么东西,再或者你在某一个人身上看到一种令人快意的不顾一切的热情——一个真正什么都在乎的男人——”

多萝西可以感觉到,厄休拉现在已经在讲着一些别的东西,一些这个男人无法向她提供的东西。

“问题是,你到底需要什么?”多萝西问道,“就只是要找一些别的男人吗?”

厄休拉沉默着。这是她自己感到害怕的一个问题。难道她天生就喜欢找许多男人吗?

“因为,如果是这样,”多萝西接着说,“那你最好赶快和安东结婚。别的路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就这样,厄休拉出于对自己的恐惧,她决定和斯克里本斯基结婚了。

他现在非常忙,全力为他的印度之行做准备。他必须去拜会一些亲戚朋友,还有些手续要办。他现在对厄休拉几乎已经完全有把握了。她似乎已经开始让步。他也似乎又变成了一个胸有成竹的自以为了不起的人物。

这时正是那年八月的第一个星期,他也参加了在林肯郡海岸边一所平房里举行的盛大集会。这次聚会是他的姨祖母,一位自视为社会名流的太太举办的,参加的客人可以打网球、打高尔夫球,还有摩托车和摩托游艇。厄休拉也被邀请去参加这个为期一周的聚会。

她勉勉强强终于答应去了。他们结婚的日期已经大致决定在那个月的二十八日。然后在九月五日,他们便将出发到印度去。但是在她的下意识中,有一件事她是明确知道的,那就是,她决不会去印度。

由于她和安东马上就要结婚,他们也就被看作是这里的重要客人,因而各自都有自己的房间。这所平房很大,除了中间大厅和两间较小的写作间之外,两边的廊子上各有八九间卧室。斯克里本斯基住在一边的廊子上,厄休拉在另一边。在这众多的客人中,他们感到彼此简直要找不到了。

作为已经订过婚的情人,不管怎样,他们倒是可以愿意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两人单独出去。可是在这一大群陌生人中,她感到自己跟他们十分生疏,因而很不自在,仿佛自己简直没有一个躲藏的地方了。她从来不习惯于同这种同一性质的群众接近。她感到害怕。

她感到和其余的人完全不同,他们是那么容易表面上都显得十分亲密,这在他们似乎全不费力就可以做到。她感觉到别人根本没有对她十分在意。这里有一种不合传统的各干各的气氛,她很不喜欢这样。在人群中,和许多人在一起的时候,她喜欢大家以礼相待。她感觉到,她在客人们中间没有产生应有的效果,她没能引起大家的注意。她不漂亮:在别人眼里什么也不是。甚至在斯克里本斯基面前,她也感到自己无足轻重,几乎是低人一等。他可以和在场的其他所有的人都混得很好。

晚上,他和她跑到外面的黑夜中去,被云彩遮住的月亮撒下模糊的光线,有时在一片烟雾中露一露面。他们就这样两人一同在潮湿的海滩边的沙丘上走着,听着海上的微波发出阵阵耳语,并闪现出一排白色的微光。

他现在对自己已经是信心十足。当她在海边走着的时候,她那柔软的丝绸衣服——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山东绸的上衣,下面穿着绷得很紧的裙子——被海风吹得缠在她的腿上噼啪作响。她真希望那风不要那么吹。她感到似乎一切都极力想使她暴露无遗,而她又没有心情去正面加以反对,她感到心情十分混乱。

他想把她引到山丘旁边一个洼地里去,那地方正隐蔽在一片灰色的刺丛和一些灰色的闪着光的野草之中。他使劲把她搂在自己身边,通过贴在她的肢体上的细密的丝绸,抚摸着她的令人目眩神摇的坚实而圆润的身体。那丝绸一面火辣辣地蹭在她身上,一面完全显露出了她的圆润坚实的体态,她的两腿之间似乎有一股火要烧进他的身体,使得他的头脑几乎完全燃烧起来了。她很喜欢这样,喜欢他的手摸在她身上时那丝绸发出的电火,在他把她越搂越紧的时候,他也发现那火已经燃遍了她的全身。她像一股电流一样随着他战栗着。但是她并不觉得自己很美。在整个这段时间里,她都觉得她在他的眼中丝毫也不美,只是十分激动罢了。现在她完全任他轻狂。他好像疯了一样,无比强烈的热情使他简直发疯了。可是她,在她事后仰身躺在冰凉的柔软的沙土上,看着布满云彩的暗淡天空的时候,却感到她现在是和刚才一样完全处在冷淡的状态之中。可是他,沉重地呼吸着,似乎感到无比的满足,他似乎感到终于能够对她进行了一次报复。

一阵小风吹过她的脸,摇动着他们身边的野草。哪里能够找到她从来也没有尝到过的那最高的满足呢?她为什么是这样的冷淡、毫无兴趣、无动于衷呢?

在他们走回家去的时候,她看到从那平房里射出的许许多多可恨的灯光,以及那聚集在一起的许许多多的平房,他柔和地说:

“夜里不要锁上你的房门。”

“在这儿,我想还是锁上好。”她说。

“不,不要锁。我们已经永远不可能分离了。让我们不要否认这一点。”

她没有回答。他认为她的沉默就是同意了。

他本来和另外一个男人同住一间房。

“我想,”他说,“我要到一个更幸福的地方去,总不会把全院的人都吵醒吧。”

“只要你走的时候不大喊大叫,同时不要摸错了门就行了,”另外那个人说,转身睡觉了。

斯克里本斯基穿着一身宽条纹的睡衣走了出去。他穿过那个大饭厅,饭厅里快熄灭的炉火边还能闻到雪茄、威士忌和咖啡的味道。从这里走进另一边的走廊,来到厄休拉的门前。她躺在那里圆睁着两眼心里很难受,根本没有睡着。她很高兴他来了,这对她至少是一种安慰。让他搂着,感觉到他的身体贴着自己的身体,这的确是一种安慰。可是,他的胳膊和他的身体对她显得是多么的陌生啊!然而,和这里所有其他的人相比,她又感到他并不像他们那样可怕地陌生,那样地怀着敌意。

她不知道她呆在这里是多么的痛苦。她身体健康,对一切都充满了强烈的兴趣。在这里,她打网球,学着打高尔夫球,划着船到深海去游水,这一切都使她十分感兴趣,充满了热情。然而,在这里和别的那些人在一起,她无时不感到惊愕和畏怯,仿佛她的无比敏感的赤裸裸的身体已经被暴露在其余那些人的无情、残暴和十分具体的冲击之下了。

大家就这样充分地,几乎近于疯狂地享受着自己的精力所及的享受,日子一天一天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白天,斯克里本斯基也完全和大家混在一起,到黄昏来临的时候,他才独自占有着她。由于她现在正处在新婚的前夕,而且又准备马上到另一个大陆去,因而她在这里享有较大的自由,别的人对她也都十分尊敬。

一到天晚,麻烦就来临了,一到这时,她似乎便渴望得到某种她根本不知道的东西,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所疯狂想念的究竟是什么。天黑以后,她常常独自走到海边去,心中总似乎在期待着什么,仿佛她这是正要去和人幽会。大海的苦咸的热情,它对大地的冷漠,它的摇摆不定的活动,它的能量,它的攻击,以及它的充满咸味的火焰似乎不停地挑动着她,使她趋于疯狂,并似乎随时在以一种不可能得到的巨大的满足在对她进行挑逗。而这时,作为这一切的具体的代表,斯克里本斯基出现在她的眼前,这个斯克里本斯基她认识,她喜欢,他的确也很动人,可是他的灵魂不能把她容纳在它的浪潮之中,他的心怀也不能激起她的燃烧着的火一样的热情。

有一天晚上,晚饭后他们一同出去,越过低处的高尔夫球场,走到海边的沙丘上。天空中只有几颗稀疏的小星,到处是那样的宁静,那样的昏暗。他们一声不响地一起走着,然后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走过沙丘之间松散的沙土。他们沉默地在那一片黑暗中走着,慢慢走向沙丘那边的更深的黑暗。

忽然间,在翻过一个沙丘的高坡的时候,厄休拉猛地一扬头向后缩回身来,简直给惊呆了。她只见眼前一片白,月亮像一个圆形的炼钢炉的炉门一样,火光闪闪,从里面射出一派强烈的月光,照遍了海洋上的半个世界。那是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可怕的白色的光。他们叫喊一声,马上又缩回到阴影里去呆了一会儿。他感到他的饱藏着机密的胸膛已完全袒露出来,他感到自己像一个滚入烈火中的小珠子一样已完全融混在空无所有之中。

“多么神妙啊!”厄休拉用一种低沉的呼喊的声音叫着说,“多么神妙啊!”

她向前走了几步,一纵身跳了进去。他跟在她后面。她感到自己似乎也完全融化在那一派光亮之中,正向着月亮飞去。

那细沙像碾碎的银子,那海像是凝聚成了固体的亮光,朝着他们滚来,她也向前去迎接那闪着光的浮动着的大海。她让自己的胸膛受着月亮的抚摸,却把自己的腹部浸在闪着光的起伏不定的海水之中。他叉开腿站在她后面,仿佛像一个正在消失的影子。

她站在海水的边沿上,站在那大海的闪着光的躯体的旁边,海浪不停地冲刷着她的双脚。

“我要往那边去,”她用一种不容争辩的强有力的声音说,“我要上那边去。”

他看到月光照在她的脸上,使她简直变得像金属一样了,他也听到了她的响亮的银铃般的声音:那声音仿佛是对他发出的呼唤。

她像着魔似的沿着海边慢慢向前走着,他跟在她后面。他看到白色的浪花紧跟在闪着亮的波浪后面,冲过她的双脚和双腿。她猛地摊开她的两只胳膊以维持身体的平衡。他感到她似乎随时都可能就这样穿着一身衣服朝大海走去,然后,漂浮着一直被带到很远的地方。

可是她回来了,她向他走来。

“我要到那边去,”她用一种高亢的声音再一次叫喊着。那声音简直像海鸥的鸣叫。

“到哪儿去?”他问道。

“我也不知道。”

她抓住了他的一只胳膊,仿佛抓逃犯似的紧紧抓住他。然后拉着他在那发出耀眼的光的海水边走了一小段。

接着,在那一派光亮之中,她使劲抓住他,仿佛她忽然具有了毁灭性的力量。她用她的双臂紧搂着他,把他死死地搂在自己的怀里,同时用她的嘴找到他的嘴,用尽全力越来越强烈地亲吻着他,直到后来,在她的拥抱中他的身体已变得软弱无力,由于那可怕的女妖似的亲吻,他的心也在恐惧中完全融化了。海水又一次冲过他们的脚边,可是她完全没有在意。她似乎完全没有觉察到,她似乎正使劲用她的嘴压在他的嘴上,希望把他的心整个嘬出来。最后,她终于松开手退到一边,仔细看着他——仔细注视着他。他知道她这是想干什么。他于是拉着她的手,领着她走过一段海滩,回到那边的沙丘下边去。她一声不响地跟他走着。他感到,仿佛对他的一次最严峻的考验,关系着他的生或死的考验现在来临了。他把她领到一个黑暗的沙窝里去。

“不在这儿,”她说着,走到充分暴露在月光之下的一个沙坡上去。她一动也不动地躺着,圆睁着两眼看着天上的月亮。他没有做任何调情的动作,便直接趴到她的身上去。她用尽全力把他搂在自己的胸前,简直像发疯一样。这场战斗,这场闯进极乐世界的斗争简直是太可怕了。直到后来,这对他的灵魂完全变成了一种痛苦,最后他屈服了,他仿佛死了一样放弃了斗争。他把自己的脸一半埋在她的头发里,一半埋在沙土中,一动也不动地躺着,仿佛他从此再也不会活动了。仿佛他已经隐没在那海边的黑暗中,被埋葬掉,而他也只希望埋葬在那充满神灵气味的黑暗之中,这是他的惟一希望,再没有任何别的了。

他似乎已经晕了过去。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又慢慢清醒过来。他感觉到了她的胸脯的异乎寻常的波动。他抬头看看。她的脸在月光之下像一具圣像似的躺在那里,两眼呆呆地圆睁着。可是,从她的眼睛里缓缓地滚出了两滴泪珠,在月光之下闪着光,滚下了她的脸颊。

他感觉到,仿佛有一把刀插进了他的已经死去的身体。他尽量往后仰着头,观看着,神经紧张地呆了好几分钟:看着那在月光之下闪着金属光彩的一动也不动的呆呆的脸,看着那直勾勾的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泪水慢慢地聚集起来,在月光之下闪动几下亮光,然后,由于那眼眶已无法容纳,便滚了出来。那充满月光的眼泪,流进黑暗,坠落在沙滩上。

他仿佛害怕似的慢慢脱开她,脱开她的拥抱——她一动也没有动。他看着她——她仍然躺在那里。他能就这样走开吗?他转身看看开阔的海岸,在他的面前,空无一物。他于是向远处走去,越来越远地离开那伸直身子躺在月光下的沙滩上的可怕的人影,离开了那张不停地滚动着一颗颗泪珠的一动也不动的永恒的脸。

他感觉到,如果他必须再一次和她相见,那他必然会粉身碎骨,从此永远失去存在了。然而到现在为止,他对他自己的活着的身体还仍然爱着。他走了很长很长一段路,直到后来,他变得头脑昏昏,累得几乎什么都不知道了。然后,他找到一块最黑暗的地方,便在那里蜷着身子躺下来,失去了知觉。

尽管任何一点轻微的行动对她都会引起更深刻的痛苦,最后她终于慢慢脱开了她的强烈的痛苦的感情。她慢慢从沙滩上举起她的已经死去的身体,最后终于站了起来。现在那月亮,那海洋,对她都已经不复存在了。一切都已经过去。她拖着她的已死的身躯向那所房子走去,走进她自己的房间,然后就一歪身在床上躺下了。

第二天早晨又给她带来一段新的表面上的生活。可是她的内心已经完全冰凉、死去、毫无生趣了。早饭时候,斯克里本斯基又露面了,他脸色煞白,完全像魂不守舍的样子。他们彼此没有说话,甚至也没有对看一眼。除了一般人之间极普通、极无聊的应酬话之外,他们俩实际已完全分开。在他们在那里度过的剩下的那两天之中,他们从来没有谈过有关他们自己的任何问题。他们仿佛是两个已死的人,彼此都不敢相认,不敢对看一眼了。

然后,她收拾行装,收起了她的一切东西。有好几个客人要同时离开那里,并且乘坐同一列火车。所以他已经没有机会再跟她说话了。

到最后一分钟,他去敲了敲她的卧房的门。她手里拿着雨伞站在那里。他关上了房门。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你跟我的关系就算完了吗?”他最后抬起头来问道。

“这不能怪我,”她说,“你已经对我不感兴趣了——我们彼此都不感兴趣了。”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他认为十分残酷的毫无表情的脸。他知道他已经不可能再碰她一碰了。他的意志已被粉碎,他自己已经枯萎了,可是他仍然还抓着他的肉体的生命。

“你是说,我什么地方不对呢?”他用一种近于争吵的声音问道。

“我不知道,”她仍用她那呆呆的毫无感情的声音回答说,“事情已经完结了。彻底的失败。”

他沉默着。这句话让他感到心里像火烧一样。

“那是我的过错吗?”他最后终于抬起头来挑战似的回答说。

“你不能——”她刚要说,又自己把话咽了下去。

他转身走开,不敢再听下去了。她又开始收拾她的东西,她的手绢,她的雨伞。她现在必须走了。他正等着她赶快走。

最后,马车来了,她和另外几个人一起上了马车。当他再也看不见她的时候,他马上感到一种莫大的安慰,一种很无聊的轻快之感。转眼之间,一切都已经烟消云散。那一整天,他都像孩子似的跟谁都十分亲热,变得十分可爱了。他感到,想象不到,生活竟可能会如此美好。他感到,现在的生活比过去要好得多了。就这样把她完全抛开了,这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啊!他感到一切是多么简单,所有的人是多么友好。她曾经强加于他的那些东西是多么的虚假啊!

可是在夜里,他简直不敢一个人呆着。他的同房伙伴已经走了。深夜的黑暗对他简直是一种折磨。他怀着痛苦和恐惧的心情注视着屋里的窗户。这可怕的黑暗什么时候才会消失呢?他勉强耐着性子,忍耐着。到天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他始终没有再想到她。只是这黑夜的恐惧越来越严重,吓得他简直像发疯一样了。他只是偶尔打个盹,而且总是在痛苦中醒来。恐惧似乎使他只剩下一个空躯壳了。

他的计划是,晚上呆到很晚:和朋友们一起喝点酒,一直闹到夜里一点的时候,然后他就可以睡三个小时的觉,把什么全都给忘掉,到五点天就已经亮了。可是,如果让他在黑暗中睁开眼,他就几乎会吓得连命都没有了。

白天里,没有什么问题,总有些事可以占据他的时间,他始终紧抓住他觉得倒也悠闲自在的无聊的现在。不管他干一件什么毫无意义的小事情,他都尽量全力以赴,这样使自己感到正常,觉得自己不是完全无所作为。他始终表现得十分活跃、欢欣、轻快、甜蜜和无畏。他只是非常害怕他自己卧室里的那黑暗和沉默,仿佛那黑暗总是在对他的灵魂挑战。这一点他实在无法忍受,正同他一想到厄休拉就无法忍受一样。他已经没有灵魂,也没有生活的背景了。他从此再也不想到厄休拉,一次也没有想到过,他对她没有作任何表示。她就是那黑暗、那挑战和那恐惧。他现在始终只注意眼前的事情。他希望赶快结婚,这样使他自己不再受到那黑暗,以及他自己的灵魂的挑战。他准备和那位上校的女儿结婚。毫不犹豫,马上就办。由于他现在一心只想到立即行动,他马上给那个姑娘写了一封信,告诉她他的婚约已经解除——那不过是一段为期很短的热恋,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他感到对这件事他比任何别的人都更难理解——他想知道他能不能马上见到他的最亲爱的朋友。他无比急切地盼望着她的回信。

他收到了那个姑娘的一封表示诧异的信,可是她却很愿意见到他,她现在正和她的一个姨母住在一起。他马上就到那里去找她,当天夜晚就向她提出了求婚。她同意了他的请求。接下去,不到两个星期这婚事便不声不响地举办了。他们根本没有写信通知厄休拉。又过了一个星期,斯克里本斯基就和他这位新太太一道去了印度。

特洛伊末代国王普里阿摩斯之女,阿波罗向她求爱,赋予她预言能力,后因所求不遂又使其预言不为任何人所信。

《贝奥武甫》是大约公元700年流传下来的一部盎格鲁撒克逊的史诗。主要讲英雄贝奥武甫和妖怪进行斗争,以及最后和一条恶龙双双战死的故事。

这里的“隐身人”,即威尔斯的长篇小说《隐身人》中的主人公。这里所讲正是书中所描写的情景。

法语:此字原指动物的嘴脸,此处当有样子很难看之意。

法语:是的,男爵先生。

德语,大意是:当然,男爵先生——不敢当,男爵夫人。

法国西北部著名的港口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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