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男人的世界

劳伦斯 第2页,共2页

“是吗?”她尽管仍有些恐惧,却尽量和蔼地问道,“我现在还不够严厉吗?”

“因为,”他根本没有听她的话,接着说,“如果你不尽快先制服他们,他们就会把你搞倒,他们会不把你看在眼里,弄得你哭笑不得,到时候哈比就只好给你换个别的班——结果只能是这样。你要是不赶快制服他们,”——他这时往嘴里塞满烤饼——“而且越快越好,那你在这里将呆不了六个星期。”

“哦,可是——”厄休拉忿恨地、沮丧地说。她心里感到十分恐惧。

“哈比是不会帮你的忙的,他永远是这么个办法——他就让你教下去,情况越来越坏,到最后或者你自己教不下去了,或者他把你请走。这事跟我毫无关系,只除了我希望你不要留下那么一个班让我去对付就好了。”

她听出那男人的声音里有一种对她谴责的意味,并感觉到自己仿佛是犯了罪。直到现在,这学校对她来说还没有变成一种明确的现实。她还在那里力图逃避。这是一种现实,可是它只仿佛存在于她的身外。她极力挣扎着,不愿意相信布伦特的这套说法。她不希望看到这种现实。

“那真有那么可怕吗?”她犹犹豫豫地说,样子显得很漂亮,可是颇有点尽量迁就的意味,她不愿意泄露自己的恐惧心情。

“可怕?”那个男老师说,又低头去吃他的土豆。“我不知道什么叫可怕。”

“我真感到有些可怕,”厄休拉说,“那些孩子们似乎是那样的——”

“怎么?”哈比小姐这时正好走进屋里来,便接茬问道。

“咳,”厄休拉说,“布伦特先生说我应该更严厉地对待我那班学生。”她勉强大笑着说。

“噢,如果你想教下去,你一定得维持好班上的秩序,”哈比小姐冷淡地、高傲地、毫不动感情地说。

厄休拉再没有讲话。她感到在他们面前,她的话是不会有任何力量的。

“如果你希望别人让你活下去,你就一定得那样做。”布伦特先生说。

“再说,你要是连班上的秩序都不能维持,那还要你来干什么呢?”哈比小姐说。

“这件事还得完全靠你自己去做,”——他提高嗓门说,仿佛是先知发出的痛苦的号召。“你不可能从任何人那里得到任何帮助。”

“可不!”哈比小姐说,“别人也没有办法帮你。”她说着就走出去了。

这种彼此仇恨的,不团结的空气,这种怀着敌意,极力压低别人的意志力的表现,实在令人厌恶。自己居于人下,长期怀着恐惧和羞辱的布伦特先生,现在又来恐吓她。厄休拉只想马上跑开。她只想离开这里。不愿了解这一切。

接着,斯利菲尔德小姐进来了,依然带着她那种十分安闲自在的神情。厄休拉马上转向这位新来的老师,希望获得她的支持。在这个依靠权威的肮脏的制度中,马吉始终是入污泥而不染的。

“那个大个子的安德森没有来吗?”她对布伦特先生问道,接着他们冷淡地、公事公办地谈了一阵关于两个学生的问题。

斯利菲尔德小姐拿起她的棕色饭盒,厄休拉拿着自己的饭盒跟着她走了出去。令人愉快的三班教室的桌上铺了桌布,上面还摆着一盆刚种下两三个月的玫瑰花。

“这地方真是太美了,你把它打扮得跟哪儿都不一样了。”厄休拉高兴地说,可是她心里仍怀着恐惧的心情。整个学校里的那种气氛仍然压在她的心头。

“那个大教室,”斯利菲尔德小姐说,“咳,呆在那个教室里简直是活受罪!”

她也开始讲了一些愤懑的话,她现在也是生活在一个高级仆人的受尽屈辱的地位。上面有校长,下面有她班上的学生,全都恨她。她知道她任何时候都很容易受到来自某一方,或同时来自两方的攻击,因为学校当局对学生家长们的意见决不敢置之不理,于是各方面都会冲着仿佛也有一些权威的教师开火。

所以,甚至在马吉·斯利菲尔德往盘子里倒出她的看来十分可口的带着浓汁的金黄色的大豆的时候,她也表示出了一种充满愤恨的欲言又止的神态。

“这是素食者吃的罐闷黄豆,”斯利菲尔德小姐说,“你愿意尝一点吗?”

“我太愿意了。”厄休拉说。

对比着这盘看来很清爽、味道很浓厚的黄豆,她感到自己的菜粗陋得难以下咽了。

“我从来没有吃过素食者的饮食。”她说,“可是我总想他们也能把菜做得非常好吃的。”

“我并非真正的素食者,”马吉说,“我不喜欢把肉带到学校来吃。”

“是的,”厄休拉说,“我想我也不愿意那样做。”

她的心又一次激动地对这种新的高雅行为,对这种新的自由作出了反响,如果素食者们所吃的菜都那么好吃,她将会非常乐意不再去碰那多少有些不洁净的肉食了。

“味道太好了!”她叫了起来。

“是的,”斯利菲尔德小姐说,并且马上告诉她这豆子是怎么做的。这两个姑娘于是就这样谈讲着关于她们自己的一些事情。厄休拉对她讲了她在中学上学时的情况,还多少有些吹嘘地谈到她如何通过了大学入学考试。现在在这么个丑陋的地方,她实在感到可悲。斯利菲尔德小姐静静地听着,她显得很漂亮,也很阴沉。

“你没有办法找到比这儿更好的地方吗?”她最后问道。

“我原来根本不知道这儿是个什么样子。”厄休拉有些犹犹豫豫地说。

“啊!”斯利菲尔德小姐说,她痛苦地把头转向一边去。

“这地方真像我现在看到的这么可怕吗?”厄休拉恐惧地轻轻皱着眉头问道。

“就是这样。”斯利菲尔德小姐痛恨地说,“咳!——简直是可恨已极。”

厄休拉看到甚至连斯利菲尔德小姐都似乎已陷入一种无法脱身的桎梏之中,她自己更感到心都凉了。

“最可怕的是哈比先生,”马吉·斯利菲尔德又接着说,“我甚至感到,再要叫我到那个大教室去,我简直没法活下去了——布伦特先生的声音和哈比先生——啊——”

她十分伤心地转过脸去,显然真感到受不了。

“哈比先生真是那么可怕吗?”厄休拉不顾自己的恐惧心理进一步问道。

“他!——唉,他简直是个恶霸,”斯利菲尔德小姐说,抬起她那充满痛苦和轻蔑的黑眼睛。“你要是能跟他合得来,处处听他的,什么事都照他的办,你就会觉得他还很不错——可是——这样实在让人受不了!这实际是一种夹缝中的斗争——还有那些非常讨厌的家伙——”

她越说越难过,简直有些说不下去了,她显然感到非常痛苦。她感到受了极大的委屈;厄休拉因此也感到很难过。

“可是到底为什么会弄得这么可怕呢?”她无可奈何地问道。

“你什么事也干不了,”斯利菲尔德小姐说。“他自己从一个方面反对你,然后他又让那些孩子们从另一个方面反对你。那些孩子简直是太可怕了。任何事你都得把着手让他们做。任何事,任何一点小事都得你一一交代,你要想让他们学点什么,你就得硬往他们的头脑里灌——情况就是这样。”

厄休拉感到自己的心几乎要停止跳动了。她背后总有人永远在那里怀着丑恶的残酷的嫉妒心情,随时都想把她扔给那一群孩子去处置,而那些孩子又把她看作是学校当局的最没有力量的代表,恨不得把她撕成碎片。在这种情况下,她为什么要去搞那一套,她为什么要强迫那五十五个根本不愿意学习的孩子学习呢?她目前的这个工作给她带来了极大的恐惧。她看到布伦特先生、哈比小姐、斯利菲尔德小姐,所有的老师们,全部违反自己的意愿在那儿干着这毫无情趣的工作,强迫着许多孩子,硬把他们变成机械地遵守秩序的一群,然后再把这群孩子变得自动注意听讲和服从老师的命令,然后再强迫他们强咽下一块一块的知识。头一项伟大的任务是让六十来个孩子全都具有一种思想状态,或一种心灵。这种思想状态必须通过教师的意志,通过强加在孩子身上的整个学校当局的意志自动形成。关键问题是校长和全体老师应该共有一个意志,然后再让所有孩子们的意志和这个权威性的意志取得一致。可是这位校长思想狭隘,不肯接受别人的意见。老师们的意志根本没有办法和他取得一致,他们各自独立的意志又拒绝为他所统一。因此这里就出现了一种无政府状态,一切完全听任孩子们去作最后的判断,而这种判断应该是由学校当局去做的。

所以,现在这里存在着许许多多独立的意志,每一个意志都要尽自己的力量去施展权威。孩子们永远也不会很自然地坐在教室里,尽力去求得知识。他们必须在更坚强、更聪明的意志强迫下才能进行学习。他们必然总是在那里对这种意志进行反抗。所以,每一个大班的老师的首要任务就是使得全班孩子的意志和他自己的意志取得一致。而要做到这一点,要想达到某种具体的目的,使孩子们获得一定的知识,他就必须完全否定他的自我,而且采用一系列的法令。然而,厄休拉却想着,她一定要变成第一个真正聪明的老师,废除强迫的办法,使教学变成一种合乎人情的活动。她对她自己的感染力是完全相信的。

因此,她很快就把一切事情都弄得一塌糊涂。对于她试图和全班同学建立的那种关系,仅仅只有一两个有头脑的孩子感到欣赏,全班绝大多数都对她的那套做法不感兴趣,反而起来反对她。其次,她是把自己放在一个对哈比先生已经确立的权威进行消极反抗的地位,这样学生们就会更有恃无恐地跟她为难。她并不知道这种情况,可是她的本能慢慢对她提出了警告。布伦特先生的声音对她简直是一种折磨。他那刺耳的尖厉的声音老是那么不停地响着,充满了仇恨,可又是那么单调,简直要让她发疯了:永远是那么刺耳和单调的一套。这个人已经变成了一架机器,老是那么不停地转着,转着,转着。而他带有人性的那一部分却老是处在勉强压抑着的苦恼之中,这实在太可怕了——一切都沉浸在一种仇恨的情绪中!她将来也会变成这样吗?她现在已经能够感觉到那种可怕的必要性了,她必然也会变成这样——抛开那个带有人情味的自我,变成一个工具,一种抽象的东西,成天捏弄着一堆具体的材料——那班上的学生,目的是为了让他们每天学进一定数量的东西。她不能就这样屈服。可是渐渐地,她感觉到那看不见的铁链已经越来越捆住她的手脚,太阳光也慢慢被完全挡住了。常常,在休息时间她出去走走,看到晶亮的天空飘浮着不停变换的白云的时候,她总感到那仿佛是一种幻境,是一幅用油彩画出的风景。教学已经使她的心变得阴暗和烦乱了,她的那带有人情味的自我已经被关进监牢,已被消灭掉,她现在完全屈服于一种恶劣的具有毁灭性的意志了。所以,天空怎么可能发亮呢?天空根本已经不存在,户外已再没有什么一片光明的气氛了。只有学校内部才是真实的——真实、具体、无情和邪恶。

但不管怎样,她还决不愿意就这样让学校完全把她征服。她常常说,“事情决不会永远是这样的,这情况早晚会有个结束。”她常常会看到自己已经走出了这个地方,看到了她离开这里之后的各种情景。每逢星期天或者别的假日,当她跑到科西泽或者跑到落叶萧萧的树林里去散步的时候,她可以回想起圣菲利普教堂学校,并通过自己的意志力,使它重现在一幅图画之中:这学校在那天空之下,只不过是一堆脏乱的低矮的建筑,而她四周的山毛榉丛林却是那样广袤无边,这就使得那整个下午显得那样开阔和神奇。而那些孩子,她班上的那些学生,已经变成了遥远的,噢,非常遥远的、微不足道的一些小东西。他们有什么力量管得住她的自由的心灵呢?她只是在她用脚踢着地上的山毛榉的落叶的时候偶尔想到他们罢了,他们已经从她的思想中消失。可是她的意志却随时都紧张地牵挂着他们。

在整个这个时间里,他们一直纠缠着她。她从来也没有对她身边的这些美丽的东西如此热爱过。黄昏时候,坐在一辆电车的顶层上,有时,当她凝望着宏伟的天空慢慢暗下来的时候,学校里的一切已经从她的心中一扫而光了。她的胸怀,她的双手,都在为那落日的可爱的余晖欢呼,鼓掌。当她观望着这一切的时候,激烈的兴奋情绪简直使她感到痛苦。看到那落日是那样动人心魄,她几乎要放声哭泣了。

因为她现在完全避开了人世的一切。不管她如何对她自己说,她只要一离开学校,那学校对她就不再存在了,但这完全没有用。它依然存在。它像一块死沉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头,限制着她的活动。不管这个兴致很高的骄傲的年轻姑娘如何可以一转身完全抛开那个学校,抛开它和她有关的一切,那都是完全没有用的。她是布兰文小姐,她是第五班的老师,现在她的工作代表着她的最重要的存在。

一种不管怎么说她是已经被制服的感觉,总随时烦扰着她,像一团环绕她的心飘浮着的黑暗,随时都威胁着要直冲而下,压在她的心头。她一再痛苦地对自己否认她真是一个学校教师。把那个头衔留给维奥莱特·哈比家的人去享用吧。她自己愿意远远地离开这一切。但是她的这种否认是完全没有用的。

在她的心中,有一只掌管一切记录的手似乎老在那儿机械地指着一种矛盾的情况。她根本没有能力完成她的任务。这个事实始终压在她的心头,她一刻也无法逃避。

此外,她感到自己完全不如维奥莱特·哈比。哈比是一个非常出色的老师,她可以卓有成效地维持班上的秩序,并给学生灌输知识。厄休拉硬说自己比维奥莱特·哈比不知高明多少倍,那是没有任何好处的。她知道维奥莱特·哈比所能办到的事,她没有能够办到,而且这还正是表现在一件几乎可以说是对她的一种考验的工作中。她随时都感到有点什么东西在折磨着她,使得她越来越消沉了。在那开头的几个星期里,她总想尽量否认这一点,说她还像过去一样完全自由。她尽量让自己,每逢站在哈比小姐面前时不要感到自愧弗如,而要尽量维持住那自视高人一等的气概。可是总有一种巨大的压力压在她的心上,这个维奥莱特·哈比能够忍耐;而她自己却无法忍耐。

尽管她始终不肯屈服,可是她一直都做得很不成功。她班上的情况越来越糟。她也知道,自己在教学方面越来越没有把握了。她应该从这里撤退,仍然回家去吗?她可以对人说,这里根本不是她要来的地方,所以现在要退出去了吗?现在她的生命本身正在受着考验。

她顽固地、盲目地坚持着,等待着危机的出现。哈比先生现在已经开始在跟她过不去了。她对他的恐惧和仇恨一天一天地发展,越来越难以控制。她担心他会公然对她毫不客气,以致使她趋于毁灭。他开始跟她过不去,是因为她不能在她的班上维持正常的秩序,因为她的班成了组成整个学校的那条链条中的薄弱环节。

她的一个过失是她的班上太吵闹,当哈比先生在那个大教室的另一头给七班上课的时候,吵得他不得安宁。有一天早晨,她来到班上上作文课,有些男孩子耳朵后边和脖子都非常脏,穿的衣服也有一股很难闻的味道,可是她全都不管。她仍然照常改他们的作文本儿。

“在你讲到‘他们的皮外衣’的时候,‘他们’两个字你怎么写?”她问。

全班都沉默着;在回答问题时,那些男孩子都是故意不理,他们现在已经开始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我来回答,老师,单立人一个也,单立人一个门,”有个男孩带着嘲弄的口气大声说。

正在这时哈比先生走了过来。

“站起来,希尔!”他大声喊叫着。

全班的学生都吃了一惊,厄休拉看着那个男孩。他显然家里很穷,可是倒显得很机灵的样子。前面额头上直立着一撮头发,其余的头发都紧贴在他那很瘦小的脑袋上。他脸色苍白,一点血色都没有。

“谁让你这么大声喊叫的?”哈比先生吼叫着。

那孩子摆出一副有罪的样子,抬头望望,又低头看着地上,无可奈何地勉强忍着。

“对不起,校长,我是在回答问题。”他仍然做出那种又谦恭又傲慢的神态回答说。

“到我的桌子边去等着我。”

那孩子沿着教室走去,一件宽大的黑上衣软塌塌地挂在他身上,他的有点罗圈的两条细腿现在已经表现出了穷苦人的走路姿态,他那穿着一双大靴子的脚从没有离开过地面。厄休拉看着他那么畏畏缩缩地朝着教室的那一头走去。他正是她所喜欢的一个男孩子!他走到校长的桌子边的时候,多少有点偷偷地向四面看了看,狡猾地微笑着,用一种可怜的眼光看了看七班的学生。接着,那校长的桌子似乎对他具有极大的威胁,他穿着他那身破旧的衣服,脸色苍白,极可怜的样子站在那里,一条腿撇着脚向外伸着,两手伸在那件成人的上衣松垮垮的口袋里。

厄休拉很想集中注意力继续上课,刚才那男孩的事使她有些害怕,同时她又对他无比同情,她感到自己简直想发出一声狂喊。那孩子受到惩罚,她自己也有责任。哈比先生正看着她写在黑板上的字。接着他转身对全班说。

“把笔放下。”

孩子们全都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来。

“抱起手来。”

他们全把书推到桌子前面,然后都把胳膊抱起来。

厄休拉一直看着最后的几排板凳,简直没有办法把她的眼光移开。

“你们的作文是什么题目?”校长问。所有的手一下都举起来。“是——”一个学生急急忙忙地准备回答。

“我劝你们不要这样大喊大叫。”哈比先生说。要不是他的话里总带有令人厌恶的威胁的口气,他说话的声音倒是像音乐一样,十分悦耳的。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睁开他浓黑的眉毛下面的一双闪亮的眼睛,看着全班的学生。他站在那里确有他的迷人之处。她又想狂喊了。她觉得处处都不对劲儿,她简直不知道自己的感觉是什么。

“你说吧,艾丽斯。”他说。

“小兔子。”那个小女孩尖声说。

“这个题目对五班的学生来说太容易了。”

厄休拉感到一种显得自己无能的羞辱。她现在是在全班的面前丢人了。一切事情都是那么不顺心,使得她非常苦恼。哈比先生站在那里显得那么强健,那么充满了男人气概,浓黑的眉毛,高高的额头,宽大的下巴上挂着一大把胡子:这样的一个男人,具有强大的力量和男人气概,因而带有某种隐藏着的天生的美。作为一个男人,她会非常喜欢他,可是他现在却是以另一种身份站在这里,只因为学生没有得到允许就随便讲话这么一件小事,就在这儿大吼大叫。可是,他并不是那种因为一点小事就吵个没完的人,他似乎显得十分残酷、顽固和恶毒,但他实际上是被囚禁在对他来说实在渺小和无聊,而又出于无奈不得不完成的工作之中。因为他必须为自己谋生。他不能更好地约束自己,只能完全听从那麻木的、固执的、无可选择的意志的指挥。既然他非这样做不可,他总得想尽一切办法使他的工作混得下去。而他的工作就是让所有的孩子能够把“小心”两个字拼写得正确无误,而且在每一个句号之后另起句子时用一个大写字母开始。所以他压抑着自己的愤恨,整天在这个问题上敲打着,永远压制自己,直到后来他连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粗壮而漂亮地站在那里;厄休拉讲着课,心里实在感到说不出的痛苦。看着他不得不跑到这里来干这样一件事,实在让人觉得可怜。他有一个高雅的、强壮的、粗犷的灵魂。关于这个作文题“小兔子”,他何必要去斤斤计较呢?可是,他的那个意志却让他现在站在这一班学生面前,为那么一点无足重轻的问题喋喋不休。让自己显得渺小、无聊、多事。而这样做,现在已经成为他的习惯了。她看出他所处的地位实际是很可悲的,同时感觉到,在他心中被约束着的愤懑,最后终将发展成为一种狂怒;所以他现在实际上完全像一个用绳子拴住的顽固而强有力的牲畜。这真有点让人无法忍受。这种矛盾使她感到十分苦恼。她看看她班上一言不发、专心听讲的学生,他们现在似乎已经凝聚成秩序和某种僵化的形式了。这一点他是完全有力量做到的,他能够使那些孩子凝聚成一种呆滞的无声的复合体,完全服从于他的意志:他的残暴的意志,它可以单纯凭力量使他们屈服。她也应该学着让孩子们服从她的意志:她一定得这样做。因为学校的情况既然如此,这就是她的职责。他已经使这个班凝聚成完美的秩序了。可是,看着他这样一个强有力的人竟把自己的力量用在这样一种工作上,似乎让人感到有点可怕。这里有一种让人看着不寒而栗的东西。他的离奇的温和的眼光看上去是那样的恶毒,那样的丑陋,他的微笑也变成了一种对人的折磨。他不能这样显得毫无人情味。他没有办法抱定一个明确的、纯洁的目的,他只能运用他的残暴的意志。对于他年复一年强加在这些孩子身上的教育,他自己丝毫也不相信。所以他只好整天吓唬人,也就知道吓唬人,尽管这只能使他的强壮和健康的性格像不停地挨着马刺一样受到羞惭的折磨。他已经是那样的盲目、丑陋和处处没事找事。他站在那里,厄休拉几乎感到无法忍耐。这儿的一切都是错误的,而且丑恶不堪。

作文课结束,哈比先生走开了。在那个大教室的另一头,她听见口哨声和棍子打在人身上的声音。她感到自己的心都快停止跳动了。她简直不能忍耐,是的,听到那个男孩子挨打,她完全不能忍耐。她感到无比厌恶。她感到她必须离开这个学校,这个折磨人的地方。她现在对那位校长感到彻头彻尾的痛恨。这个恶棍,他难道连一点羞耻的感觉都没有吗?决不能让他这种无比残暴的犯罪行为再继续下去。接着,希尔拖着沉重的脚步回来了,一边十分可怜地啜泣着。他那悲凉的啜泣声几乎使她的心都快碎了。不管怎么说,如果她能让她的班保持良好的秩序,这件事就根本不会发生,希尔就决不会大声喊叫,最后因此挨一顿打了。

她开始上算术课,可是她现在心情非常烦乱。那个孩子希尔坐在后面的一张课桌边,缩成一团,一面低声哭泣,一面用嘴嘬自己的手,就这样延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简直不敢走过去,也不敢去跟他说话。她在他面前感到害臊。她感觉到,她将永远不会忘记这个缩成一团、低声哭泣的孩子,他现在满脸都是鼻涕和眼泪了。

她给孩子们改正计算上的错误。可是班上的孩子太多,她不能一个个全都照顾到。另外,希尔这事始终使她感到十分不安。最后,他不再哭泣了,低头弯腰坐在那里,一个人安静地玩着。后来他抬起头来看着她。他的满是泪痕的脸显得很脏,眼睛似乎刚洗过,看上去很有些奇怪,或者说仿佛雨过天晴,有一种清新的神态。他心中毫无怨恨情绪。他已经把什么都忘了,现在正等着恢复他的正常状态。

“开始做你的作业吧,希尔。”她说。

孩子们全都摊开算术书在那儿玩,她也知道,他们完全是在欺骗她。她在黑板上又写下一个数目,她不可能到全班每一个学生身边去看看。她又走到最前排去观看。有些学生在准备计算;有些则根本没当回事。她应该怎么办呢?

最后,休息时间到了。她下令让大家停止做作业,最后总算让她的全班学生慢慢走出了教室。于是她独自留下来面对着一大堆乱七八糟、满是墨迹的没有改过的本子,以及那些破碎的尺子和用嘴咬坏的钢笔。她不禁感到一阵头昏眼花。这苦难越来越深重了。

难堪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她每天总有大堆的练习本要打分,无数的错误要改正,这是一种她十分厌恶的令人心烦的工作。工作本身也越来越糟糕。当她正准备恭维自己,说孩子们的作文越来越生动,越来越有趣的时候,她却不能不看到作文本上的字是越写越乱,卷面也越来越乱七八糟了。她尽了一切努力,可是没有任何用处。可是,她决不会把这看成是个什么严重问题。她为什么要那么看呢?她为什么要对自己说,如果她没能让她班上的孩子们把字写得更干净一些,这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呢?她为什么要把这个责任安在自己身上呢?

发薪的日子来到了,她拿到四镑两先令一便士。那一天她感到十分骄傲。过去,她从来也没有过这么多的钱。而现在这钱完全是她自己挣来的。她坐在电车的顶层上,用手摸着那些金币,惟恐会把它们丢掉。由于有了这笔钱,她感到自己更强大起来,生活上也有一个巩固的地位了。她一走进家门就对她妈妈说:

“今天发薪,妈妈。”

“是啊。”她母亲冷冷地说。

于是厄休拉拿出五十个先令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饭钱。”她说。

“好吧。”妈妈说,没有去动那些钱。

厄休拉感到很不舒服。但不管怎样,她已经付了她该付的钱。她现在感到一身轻了。她已经为自己的吃用付了钱。现在还剩下三十二个先令归她自己。她不打算随便花钱,她天生是一个非常节俭的人,因为她不忍心把那么漂亮的金币随便花掉。

现在脱离开她的父母,她已经有一个自立的地方了。她现在已不仅仅是威廉和安娜·布兰文的女儿了。她已经完全独立,她现在也完全能自谋生计。她已经变成了整个这个进行工作的社会的一个重要成员。她肯定五十个先令一个月已足够支付她的吃用了。如果她妈妈每月都能从每个孩子那里拿到五十个先令,那她一个月就可以得到二十镑,同时还不需要给孩子们做衣服。那她就可以过得很舒服了。

厄休拉已经不再依靠她的父母生活了。现在她已完全依附于另外一个地方。现在,在她听来最有意义的几个字是“教育局”,她也感到,要说是把白厅作为她的最后归宿,那还遥远得很。她知道,在政府里某一位大臣完全控制着英国的教育,她似乎还感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位大臣和她的关系,也和她父亲和她的关系差不多。

她现在另有了一个自我,并负起了另一种责任。她现在已不是威廉·布兰文的女儿厄休拉·布兰文了。她还是圣菲利普学校的五班的教师。现在的问题是她作为五班的教师的问题,而不是别的。因为她已没有办法逃避了。

她也没有办法取得成功,这是一件让她感到最可怕的事。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地过去,再也没有出现过一个自由自在、心情愉快的厄休拉·布兰文。人们见到的只是一个叫那个名字的姑娘,整天想到自己没有办法管好一班孩子而心情不安。每到周末,马上就会出现一种情绪十分激昂的反应,这时她会因为尝到自由的乐趣而感到情绪无比激昂,这时,在一个早晨哪怕能坐下来绣绣花,做几针缝补丝绸衣服的针线活儿,都会使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欢欣。因为那个监牢一般的学校始终在那儿等着她!她的被羁绊着的心完全知道,她现在不过只是暂时获释罢了。因此,她总是尽一切力量紧抓住周末每一个迅速消逝的小时,并近似残酷而疯狂地尽力从中挤出每一滴甜蜜的汁液。

她从没有对任何人讲过目前的情况使她如何的苦恼。不论是对格德伦还是对她父母,她都不愿意讲出心里话,说她对于当教员的工作感到多么可怕。可是到了星期天夜晚,她感觉到星期一的早晨马上就要来临,于是一系列可怕的预感立即使她紧张起来。因为那紧张和痛苦的生活很快又要开始了。

她始终不相信她能够在那个见鬼的学校里把那班见鬼的学生教好;永远不可能,永远不可能。可是如果她失败了,那么从某种意义说,她就必须认输。她就必须承认自己太无用,不可能进入强大的男人的世界,不可能在那个世界占有一席之地;她也就只能对哈比先生甘拜下风了。而在她今后所有的生活中,她将永远不能脱开对那个男人世界的依赖,而且也永远不可能获得那个大家都认真工作的伟大世界的自由。马吉已经在那里获得了她的地位,她甚至已经能够和哈比先生平起平坐,完全不受他的约束:而她的心灵却总是在诗里所描写的那些遥远的山谷和丛林中游逛。马吉是自由的。可是在马吉的自由中也还有一些她不能不听命于别人的地方。那个男人,哈比先生就不喜欢这个把什么都闷在心里的女人马吉。校长哈比先生就只看重他的教师斯利菲尔德小姐。

但就目前来说,厄休拉所羡慕和崇拜的就只有马吉。她自己现在还完全没有能够达到马吉的地位。她还必须真正为自己找到一个立足点。她现在在哈比先生的阵地上已经建立起一个据点,她必须坚决守住它。因为他现在已开始经常对她进行攻击,要把她从他的学校里赶出去。她不能维持班上的秩序。她那个班仿佛是一群乌合之众,是那个学校工作中的一个薄弱环节。因此她必须离开,让一个比她更有用的、能够维持秩序的人来代替她。

校长现在越来越感到对她怒不可遏了。他只希望她赶快走。自她来了以后,她的工作情况一个星期比一个星期糟糕,她根本就是个没用的废物。他的那一套制度,是他的整个教育事业的生命,是他亲自努力的结果,现在在厄休拉所据守的那一段却受到了攻击,而且已有崩溃的危险了。她是威胁着他的人身安全的一种危险,她可能给他带来沉重的打击,使他倒下。于是从一种强烈反对的本能开始,他盲目地不顾一切地想尽办法要把她挤走。

当他像处分那个男孩子希尔那样,因为冒犯了他自己,而处分她班上任何一个孩子的时候,他总是尽量格外加重处分;意思是他所以要加重处分,是要表明那个无用的教师根本就不应该允许这类事情发生。而在一个学生因为冒犯了她,由他去进行处罚的时候,他总处分得非常轻,仿佛冒犯她是一件无足重轻的事。慢慢地,孩子们也都了解到这种情况,因而他们也就按照这种方针来行动。

常常不定什么时候,哈比先生突然跑来要检查练习本。他常会不惜花费整整一个小时在班上来回跑着,拿起一本又一本练习簿一页又一页地对比着检查,而让厄休拉站在一边,听他当着学生的面指出她改作业时出现的错误。的确,自从她来了以后,学生的作文本越来越显得乱七八糟,一塌糊涂了。哈比先生搬出从前的作文本和她当政以后的作文本进行对比,马上忍不住大发雷霆。他让许多孩子拿着自己的作文本到前面去站着。在他把这一班沉默的发抖的学生严厉指责了一番之后,他更是当着全班学生的面把几个最坏的学生痛打了一顿;他自己也一直无比愤怒地吼叫不止。

“整个一个班给弄成这种情况了,我简直不能相信!这真正是岂有此理。我真是难以想象,怎么会让你把事情弄到这种地步!每个星期一早晨我都要来检查练习簿。所以不要以为没有人盯着你们,你们就可以把以前学到的一点东西全部忘光,然后退回去连上三年级的资格都没有了。我每个星期一都要来检查你们的练习本——”

然后在狂怒中他拿着他的手杖走了,留下厄休拉面向着一班脸色苍白、发着抖的学生。他们的孩子气的脸表露出明显的仇恨、恐惧和痛苦的情绪,他们的心中充满了对她而不是对校长的愤怒和轻蔑,他们全用一种冷漠的,非人的孩子的控诉眼光看着她。她简直没有办法对他们讲出任何话来了。她发出任何一个命令,他们都傲慢地马上照办,意思仿佛是说:“这完全是为了校长,别以为我们是在服从你,你算什么?”她让那几个哭泣着的挨打的孩子回到座位上去,她知道他们也在对她和她的权威表示嘲弄,认为他们所以受到处罚完全应该由她的无用来负责。而所有这些情况她是完全知道的,所以,尽管她对肉体的惩罚和疼痛所感到的恐惧使她越来越感到不安,而且整个这一切变成了对她的道义上的审判,然而最使她感到痛心的仍然莫过于孩子们的这种态度。

到下个星期,她一定要非常注意学生们的练习簿,有错就应该处分。她冷冷地作出了这个决定。她的个人愿望至少从那天以后已经死去了。她在学校工作的时候必须从此完全抛开她自己。她现在完全是五班的老师了。这是她的责任。在学校里,她就是五班的老师,而不是任何别的什么。厄休拉·布兰文必须被暂时抛开。

所以到最后,她摆出一张苍白的沉默的脸,遥远地似乎毫不带个人感情地看着那些孩子。她现在所看见的已不再是那些活泼地转动着眼睛的孩子了,她再也不会想到他们也有自己的离奇的小心灵,只要他们能够熟练地写下他们所想的一切,就不应该在字写得好不好的问题上使他们的心灵受到折磨。她现在眼睛看见的已不再是那些孩子,而只是她必须执行的任务。她只要眼睛老看着那边,看着自己的任务,而不去看孩子,那她就可以不动感情地对他们进行惩罚,而不像过去那样老是表示同情、谅解、宽容。她现在也可以对过去她完全不感兴趣的问题表示赞赏了。因为她的个人兴趣现在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地位了。

让一个容易冲动的聪明的十七岁的姑娘变得如此缺乏人情味,对孩子公事公办,完全不存在任何感情上的个人关系,这实在是一件令人十分痛苦的事,经过了那个痛苦的星期一,几天之后,她完全成功了,她完全有办法对付她班上的那群学生了。但是这种状态对她来说是违反自然的,不久她又开始慢慢松懈了。

不久之后,又出现了一次麻烦。班上的钢笔不够用了。她派一个学生到哈比先生那里再领几支。结果他本人跑来了。

“钢笔不够,布兰文小姐?”他心中怀着对她的无比愤怒,冷笑着说。

“是的,我们少了六支笔。”她怀着恐惧的心情说。

“哦,那是怎么搞的?”他威胁地说,然后对全班看看,他问道:

“今天咱们一共到了多少人?”

“五十二个。”厄休拉说。但他根本没听她的话,自己开始清点起来。

“五十二个,”他说,“咱们现在一共有多少支笔,斯特普尔斯?”

厄休拉现在一言不发了。他现在既然在跟班长讲话,即使她回答他的问题,他也不会理睬的。

“这件事就未免太怪了,”哈比先生说,带着愤怒的微笑看着一言不发的全班学生。所有的孩子都抬起毫无表情的脸看着他。

“几天之前这个班上还有六十支笔——现在却只有四十八支了。威廉斯,六十减去四十八是多少?”这个提问显然包含着某种恶毒的含义。一个穿着水手服、脸似雪貂的瘦孩子忽然煞有介事地站了起来。

“校长!是——”他说,接着他脸上慢慢出现了一个狡猾的微笑。他回答不上来。全班紧张地沉默着。那个男孩子低下头去。接着他又抬起头来,脸上露出狡猾的胜利的表情。“十二。”他说。

“我建议你多留心一些。”那校长威胁地说。那男孩坐了下去。

“六十减去四十八是十二;所以我们现在得找出那十二支钢笔来。你们找过了吗,斯特普尔斯?”

“找过的,校长。”

“那么再找找。”

这场面一直拖延下去。最后找到了两支笔,还有十支没有找到。于是一场风暴爆发了。

“除了你们的作业本又脏又乱,整天都不知道守规矩之外,我难道还能容忍你们当小偷吗?”校长开始嚷嚷道,“光是作为全校纪律最坏、最脏的一班还觉得不够,你们还要让自己变成一帮小偷吗?这实在是太滑稽了!钢笔决不会放在空气里就那么溶化掉,钢笔也决没有自己会那么慢慢消散的习惯。那么它们到哪儿去了呢?那些笔一定在什么地方。它们会跑到哪儿去?这些笔一定得找到,一定得在五班里找到。它们是五班给丢掉的,所以你们一定得找到它们。”

厄休拉站在一边听着,感到自己的心完全凉了。她非常激动,感到自己简直要疯了。她真想站起来面对着校长,告诉他不要再为了那么几支可怜的笔在这儿没完没了地吵吵了。可是她没有那样做,她不能。

后来不论早晚,每上完一堂课她都要清点一下班上的钢笔,但是照样还会缺少。铅笔和橡皮也有时会不见了。这样她就只好让全班都留下,把东西找到后再走。可是哈比先生一走出去,男孩子便会大喊大叫地到处乱跑。最后一窝蜂全跑出学校去。

这种情况很快就会引向一种危机的。她不能去告诉哈比先生,因为在他惩罚班上的学生的时候,他总会让大家感到她是学生受到惩罚的原因,这样她班上的学生就会更不听她的话,并对她进行嘲弄,作为他们的报复。现在她和她班上的孩子们之间已经出现非常严重的敌意了。有时候因为作业没有做完,放学后把学生们留得晚一些,她出去的时候总会发现有些男孩子跟在她的后面,在她背后叫喊着:“布兰文,布兰文——别撅着屁股。”

有一个星期六早晨,她和格德伦一道上伊尔克斯顿去,她又听到孩子们的声音在她的后面叫喊:

“布兰文,布兰文。”

她装作完全没有听见,可是这样在大街上受人嘲弄,她止不住羞得满面通红。她,科西泽的厄休拉·布兰文,竟没有办法暂时逃开她作为五班老师的命运。她躲到店铺去为自己的帽子再买一根带子,也完全没有用。他们仍然跟在她后面叫着,那些她尽力教他们学习的男孩子们。

有一天晚上,她从市镇的边缘往农村走去,这时竟有几个石块朝她飞来。羞辱和愤怒的感情使她简直不能忍耐了。但她只能耐着性子,装不知道地向前走着。因为天气太黑,她看不清扔石头的是谁。而且她也根本不愿意知道。

只是,在她的心灵中出现了一个变化。从此她决不会,永远也不会再把自己当作一个个人来和她的学生们打交道了。她,厄休拉·布兰文,从前的那个姑娘,从前的那个人,决不会再和这些男孩子有任何接触。她将永远只是五班的教师,至于她个人,与她班上的学生没有丝毫关系,仿佛她从来就没有走进过圣菲利普学校。她将把他们全部从自己的感情上抹掉,尽量跟他们保持距离,仅仅把他们看作是她要教的学生罢了。

所以她的脸变得越来越阴沉了。现在这个曾经怀着无限热情,准备把自己完全贡献给那些孩子的年轻姑娘的被剥开的受伤的心上,只剩下一些冷酷的毫无感情的公式了,那就是一切机械地按照制度办事。

第二天,她似乎简直就看不见她班上的学生了。她只能感觉到她自己的意志,感觉到为了完全制服这一班学生,她必须注意到的一些问题。她看出再去投合和培养班上学生的正当情绪,是不会有任何好处的。她的紧张活动着的心灵已经认识到了这一点。

作为一个教师,她必须让所有的那些学生全都服服帖帖。这一点她一定得办到,其他的一切她都可以不管。自从对她扔石头的事发生之后,她已经变得十分残酷无情,她现在不仅是要对他们,几乎也可以说是要对她自己进行报复了。在经受了这种侮辱之后,她不愿意再变成一个人,再变成她原来的自己了。她一定要行使自己的权威,作为一个不折不扣的老师。她现在已经打定主意,准备进行斗争,让全班屈服。

她已经知道在她的班上谁是她的敌人了。其中之一是她最痛恨的威廉斯。他简直是一个特务,要真拿他当特务来看,应该说他干得还不错。他能够十分流畅地朗读,而且还真有不少鬼聪明。可是他总也不肯安静一会儿。他有一种使得一个敏感的女孩子非常厌恶的毛病,总显得那么狡猾,又阴险又下流。有一次,他犯了他的倔脾气,竟然拿起一个墨水缸向她砸去。他曾经有两次直接从教室跑回家去,他是全校有名的调皮孩子。

他常常对这个年轻的女教师暗暗发笑,有时候故意缠着她,向她讨好。可是这却使得她对他更讨厌了。他有一种像蚂蟥一样粘在人身上的力量。

从一个孩子手里,她拿过一根很柔软的藤条。她决心在必要时一定要用上它。有一天早晨,在作文课上,她对那个男孩威廉斯说:

“你的本子上怎么有这么大的一团墨?”

“对不起,老师,那是从我的笔上掉下来的。”他用他惯常善于表演的装模作样的声音说。他附近的几个男孩子扑哧笑了。威廉斯很善于表演,他能够微妙地触动听众的痒处。他特别善于挑逗别的孩子跟他一起嘲笑他的老师,或者任何他不感到害怕的学校的权威。他有一种特殊的让你怎么也抓不住他的本能。

“那你就给我呆下,把这一页作文重抄出来。”厄休拉说。

这是违反她一向的公正态度的。男孩子们对这种处罚感到既可笑又厌恶。十二点的时候,她看着他正往外溜。

“威廉斯,坐下来。”她说。

她坐在那里,他也坐在那里,单独地面向着她,他坐在靠后的一张课桌边,不时抬起头来偷看她一眼。

“对不起,老师,我家里还让我回去有事。”他傲慢地大声叫着说。

“把你的作文本拿来我看。”厄休拉说。

那孩子走下座位,一路过来用他的作文本拍打着课桌。他一个字也没有写。

“回去坐下,照我说的把你的作文抄干净。”厄休拉说。她坐在她的讲桌边,准备改作业。她由于十分激动,手直发抖。整整一个小时,那个可怜的男孩在他的座位上不停地扭动着身子,有时又微微地笑笑。在这整整一个小时里,他只写下了五行。

“看来时间已经很晚了。”厄休拉说,“今天晚上你回家去一定得抄完。”

那孩子一路踢打着,傲慢地走了出去。

到了第二天下午,威廉斯又坐在那里偷偷看着她。她的心马上急剧地跳动起来,因为她知道在他们之间马上要进行一场战斗了。她一直注意看着他。

上地理课的时候,只要她一转身用她的教鞭指着墙上的地图,这孩子就老是把他的近于白色的头伸到桌子上面去,以引起别的孩子们的注意。

“威廉斯,”她鼓起勇气说道,因为现在跟他说话很可能会马上引起紧张的局面。“你在干什么?”

他抬起头来,发红的眼圈显出似笑非笑的样子。他天生有一种看上去极不正派的神态。厄休拉躲开了他的眼光。

“没干什么。”他感到十分得意地回答说。

“你在干什么?”她再次重复说,激烈跳动着的心几乎使她喘不过气来。

“没干什么。”那孩子傲慢地、悲伤地、滑稽地回答说。

“你要是再这样跟我讲话,我马上就让你到哈比先生那里去。”她说。

可是这孩子连哈比先生也不十分放在眼里。他是那样顽固、赖皮、肉头肉脑,谁要是打他,他会喊天叫娘地嚎叫,哪个老师要是把他送到哈比那里去,他倒不怎么恨这个孩子,却会非常恨那个老师。因为对这个孩子,他简直是一看就够了。这一点威廉斯也知道,他现在是明目张胆地又笑了。

厄休拉依然转向墙头的地图,仍接着讲她的地理课。可是现在在整个班上已经撒下了不安的种子。威廉斯的那种精神对全班都发生了作用。她听到一阵打闹声,心里止不住直发抖,要是现在他们全体都来跟她作对,她显然是毫无办法的。

“老师——”有一个孩子痛苦地叫道。

她转过头来。一个她平时很喜欢的孩子伤心地举着一条被撕坏的塑料领子。她听他讲了那领子被撕坏的情况,感到毫无办法。

“到前面来,怀特。”她说。

她周身的每一根纤维都战抖起来。一个皱着眉头的大个子男孩拖着脚步走到前面来了,这孩子平常学习并不坏,可就是非常难于对付。她接着讲她的课,完全知道威廉斯正在对怀特做鬼脸;怀特也在她的背后嬉皮笑脸。她感到害怕。她再次转向墙上的地图。她感到害怕。

“老师,威廉斯——”后面传来一声尖叫的声音,接着最后一排的一个男孩紧皱着痛苦的眉头站了起来,脸上一半带着讥讽的微笑,一半也真表现了对威廉斯的痛恨——“老师,他掐我。”——说着他痛苦地揉着他的大腿。

“到前面来,威廉斯。”她说。

那个长着耗子脸的男孩微笑着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到前面来。”她重复说,现在是一点儿也不含糊了。

“我不去。”他笑了笑,像耗子似地龇牙咧嘴地反抗说。厄休拉的心中仿佛有一个开关吧嗒一声打开了。她圆睁着双眼,板起面孔,走过全班的学生径直向他走去。面对着她那充满怒火的眼睛,那男孩感到害怕了。她一直向他走去,抓住他的一只胳膊,把他拖出他的座位。他使劲抓住他的椅子不放,于是一场战斗在他和她之间展开了。她的本能突然变得沉静而敏捷起来。她猛地挣脱他紧紧抓住的手,不顾他不停地踢打,一直把他拖到最前面去。他好几次踢在她的身上,遇到一张桌子就使劲抓住不放,可是她仍然把他拖向前去。整个教室的学生都激动地站了起来。她已经看到这种情况,但她不予置理。

她知道如果她现在放开那个男孩,他会直冲着门口跑去。在她的班上,他已经有一次径直跑回家去了。所以她立即从讲桌旁抓起教鞭来,使劲朝他身上打去。他拼命扭动着,踢打着。她可以看见她面前的那张煞白的脸,瞪着一双像鱼一般的眼睛,样子显得很呆,但显然充满了仇恨和恐惧。她很厌恶他,这个可厌的不停扭动着身子的小东西几乎使她没法对付。她惟恐他会胜过她。因此即便此刻她心里已十分平静,但仍用那棍子一个劲儿在他身上打,随他去挣扎,一边发出含糊不清的叫喊,使劲拼命踢她。她用一只手勉强抓住他,另一只手拿着那根棍子不时朝他身上打去。他像发了疯一样死命扭动着。可是那棍子打在身上的痛苦终于慢慢透过了他那靠扭动维持的、可厌的懦夫的勇气,更深地钻入他的心里,直到最后,他使劲哭喊一声,身子完全软瘫下来了。她松开了他,他马上向她冲去,两眼和牙齿都闪着凶光。她的心中刹那间闪过了一种痛苦的恐惧:这孩子真是个野东西。接着她又抓住他,又用棍子在他身上打着。有好几次,他又完全像发疯一样扭动着身子使劲踢她,可是结果总算被那根棍子给制服了。他于是大声嚎叫着倒在地板上,像一头被打伤的野兽躺在那里嗥叫。

在这场表演快要结束的时候,哈比先生赶过来了。

“出什么事了?”他大声问道。

厄休拉仿佛觉得她身上有什么东西马上要崩裂了。

“我打了他一顿。”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勉强说出了这么几个字。

那校长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无可奈何地站在那里。她低头看着在地上打滚的那个孩子。

“起来。”她说。那孩子离开她朝远处滚去。她向前赶了一步。在大约一秒钟的时间里,她意识到校长站在旁边,但很快她就把他完全忘记了。

“起来。”她说。那孩子使劲一跳站了起来,他的喊叫声现在变成了听不清的叨咕。他简直完全气疯了。

“过去到暖气片旁边站着。”她说。他仿佛完全是机械地走了过去,嘴里还不停地叨咕着。

那校长此刻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脸色发黄,两只手抽筋似地动了几下。但是厄休拉却僵硬地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现在她是什么也不怕了:哈比先生她也已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她现在似乎已经完全豁出去了。

那校长咕哝了几句,转过身朝着教室的那一头走去,接着她听到从远处的那头,传来了他对他自己班上的学生发出的发疯一样的吼叫声。

那男孩站在暖气边始终不停地哭喊着。厄休拉看看全班的学生。这儿有五十张苍白的安静的脸注视着她,有一百只圆睁着的眼睛毫无表情但十分注意地朝她望着。

“把历史课本发给他们。”她对各组的组长说。

教室里鸦雀无声。厄休拉站在那里可以听到钟摆的嘀嗒声和一摞摞的书从书柜里搬出来时发生的声音。接着又是把书扔在桌上的轻微的扑扑声。孩子们安静地接过书去,他们的动作显得非常协调,他们现在已不再是一个团伙了,每一个孩子都分别变成了一个安静的各有自己想法的个体。

“翻到125页,让我们来读这一章。”厄休拉说。

于是出现一阵哗哗的翻书声。孩子们找到了那一页,他们全低下头去顺从地读着。他们全都机械地读着。

现在还一直猛烈地哆嗦着的厄休拉走过去,坐在她的那张高凳子上。那个男孩还在那里低声哭泣。布伦特先生的刺耳的声音和哈比先生的喊叫,通过那玻璃隔扇低沉地传了过来。有时一双眼睛会从书本上抬起来对她看一会儿,仔细观察着,似乎冷冷地在算计着什么,接着又低了下去。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一直没有动,她的眼睛对全班注视着,而其实她什么也没有看见。她现在非常安静,也感到浑身无力。她感到她简直没有力量把自己的手从教桌上抬起来了。她要是永远在那儿坐下去,她感到她就将无法再活动,也不可能对学生发布任何命令了。现在已经是四点过一刻,她简直害怕放学的时候到来,因为那时她又将只剩下单独一个人了。

全班开始慢慢平静下来,不再那么紧张了。威廉斯还在哭。布伦特已经宣布下课了。厄休拉走下讲台。

“回到你的座位上去,威廉斯。”她说。

他用袖子擦着自己的脸,拖着一双脚向自己的座位走去。他坐下的时候偷偷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现在更红了。他现在的那副样子真像一只被打伤的老鼠。

最后孩子们都走了。哈比先生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过去,没有看她,也没有讲话。布伦特先生看见她在锁书柜的时候,不禁放慢了脚步。

“你要是把克拉克和莱茨也同样这么教训一次,布兰文小姐,那你就完全做对了。”他说,他的长长的鼻子正对着她,一双蓝色的眼睛带着一种奇怪的、亲切的神情向下望着。

“是吗?”她神经质地笑了笑说。她现在不希望任何人来跟她谈话。

当她独自来到街上,在一段铺着石板的路上走过的时候,她觉察到有几个男孩跟在她的后面,有一件什么东西打在她提着书包的那只手上,把她的手打青了一块,在那东西向前滚动的时候,她看出那是一块土豆。她的手已经给打伤了,可是她没有作任何表示。她很快就可以上电车了。

她有些害怕,也感到奇怪。这件事使她既觉得十分奇怪,又觉得丑恶,仿佛自己做了一个遭人侮辱的梦似的。这个梦她是宁愿死掉也不愿对任何人去讲的。她不能把她的发肿的手举起来看看。她在精神上已经有所突破;她现在已经冲过了一关。威廉斯让她给制服了,可是她也付出了相当的代价。

感到自己还太激动,不愿意回家去,因而她再往前坐了一段车,到了市里,她在一家小茶店的门口下了电车。她跑到店铺后面一个光线较暗的小房间里,喝了一碗茶,吃了一点黄油面包。她现在吃什么都觉得毫无味道。她这时跑来喝茶完全是一种机械动作,不过是为了消磨掉这一段时间罢了。她坐在那个阴暗的没有什么人注意的小房间里,自己甚至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她只是无意识地揉摸着她受伤的手背。

当她最后取道回家的时候,西边的天上已是一派落日的红霞。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回家去。家里也没有任何她感兴趣的东西。实在说,她只不过是为了装作很正常罢了。她和谁也不愿谈话,也找不到一个可以逃避的地方。可是,在这一片落日的余晖之下,她必须往前走,孤独地往前走,因为她知道在人世中有很多可怕的东西,现在正要把她毁灭掉,她已经和它展开战斗了。但是一切也只能如此。

第二天早晨,她仍然还得上学校去。她爬起身来,连哼也没有哼一声就又到学校去了。如今她已是在某种更大的、更坚强的、更粗野的意志的掌握之中。

学校里相当安静。可是,她可以感觉到全班正瞪着眼看着她,随时准备向她猛扑过来。她的本能让她知道,如果她软弱无力,那么全班的本能就是希望跑过来把她抓住。可是她始终保持冷静,做好充分的准备。

威廉斯没有上学。早晨十点钟的时候,教室外面有人敲门:有人要见校长。哈比先生沉重地、生气地、神经质地走了出去。他非常害怕前来找碴的学生家长。他出去在过道里呆了一会儿,接着又走了进来。

“斯特奇斯,”他对一个较大的男孩子叫喊着。“你站到前面来,谁要是说话就把他的名字给记下来。布兰文小姐,请你跟我来一下。”

他仿佛恨不得一把将她拖过来。

厄休拉跟在他的后面。在廊子里她看见了一个皮肤发白的瘦小的女人,她穿着一套灰色的衣服,戴着紫红的帽子,倒也穿戴得十分整洁。

“我是为弗农的事来的,”那女人用一种很高雅的腔调说。这个女人全身有一种高雅和整洁的气派,但这却和她的近于乞丐的举止,和她那仿佛是一件什么已经从里面烂透的东西,让人一碰就觉得难受的感觉,形成一种离奇的对比。她既不是一位阔太太,也不是一个普通工人的老婆,而是一个和整个社会脱离的人物。从她的衣着来看,她并不穷。

厄休拉马上就知道她是威廉斯的母亲,他就叫弗农。她记起来,他一向穿得很不错,很干净,总是一身水手服。他也同样有这种独特的、若隐若现的不卫生的气息,简直像一具尸体一样。

“今天我没有办法让他来上学。”那女人装模作样,摆出一副很高尚的派头接着说,“昨天晚上他回家去感到非常难受——一直恶心,直要吐——我应该找个医生给他看看。——你知道他的心脏很不好。”

那女人用她那苍白无神的眼睛看看厄休拉。

“不知道,”那姑娘回答说,“我不知道。”

她厌恶地站在那里,一时拿不定主意。身材高大的哈比先生,撅着两撇胡子,眼角露着淡淡的难堪的微笑站在一旁。那女人无动于衷,仍然恶毒地讲着:

“哦,是的,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有了心脏病。这也正是他为什么常常有时不能来上学的原因。谁要是打他,那对他的病可是很不好的。今天早晨,他还病得很厉害——一会儿我回去还得给他找大夫。”

“那么,这会儿有谁陪着他呢?”校长机警地用他的低沉的声音插嘴说。

“噢,有一个妇女到我家来给我们帮帮忙,我现在让他和她呆在一块儿——她对他是很了解的。可我呆会儿在回家的路上就得去请一个大夫。”

厄休拉静静地站在那里,她感到这里面隐隐约约有一种威胁的意思。可是,因为这个女人她从来也没有见过,她对她还不能十分了解。

“他告诉我,他在学校挨打了。”那女人接着说,“我给他脱衣服让他上床的时候,他身上到处都是伤痕——我可以让任何一个大夫去看看的。”

哈比先生等着厄休拉回答。她现在开始明白了。那女人是威胁着要控告她殴打了她的儿子。也许她想讹她一笔钱。

“我用棍子打过他,”她说,“他实在太爱捣乱了。”

“他要是老捣乱,那我十分抱歉。”那女人说,“可是,对他的这一顿打,实在太不像话了。我可以把他身上的伤痕让任何一个大夫去看。我肯定这是不允许的,我们可以把这件事让大家知道知道。”

“我所以打他,是因为他不停地用脚踢我。”厄休拉说,由于她现在也颇有些责怪自己,因而她更为生气了。哈比先生眨巴着眼睛,站在一边开心地看着那两个妇女去较劲儿。

“我肯定说,他要是在学校里态度很坏,那我真感到十分抱歉。”那女人说,“可是我不能想象,他到底干了什么事,竟会让他遭到这样的痛打。我没有办法让他再上学,我也没有钱请大夫。按规定能允许一个老师这样打学生吗,哈比先生?”

校长拒绝回答。厄休拉痛恨自己,也痛恨在这种情况下还带着恶意的狡猾的微笑,袖手站在一旁的哈比先生。另外那个可怜的妇女是在寻找缺口。

“这对我可是一个沉重的负担,为了让我的孩子能过得像样一些,已经够我挣扎的了。”

厄休拉仍然一言不发,她看着那柏油庭院,那里有几张脏兮兮的纸片在风中飘动。

“我敢肯定,这样打孩子是不容许的,特别是对于一个身体很虚弱的孩子。”

厄休拉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似的,仍然呆呆地朝着庭院里望着,她对这一切都非常厌恶,她已经毫无感觉,甚至失去存在了。

“我知道他有时候是很淘气——可是那也不会太出格的。现在他的身上到处都是伤痕。”

哈比先生,眼角上闪动着嘲弄的微笑,巍然不动地站在那里,等待着这件事告一结束。他感觉到目前的情况完全得由他来左右。

“他病得非常厉害,我今天恐怕根本没有办法让他上学了。他简直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她仍然一语不发。

“校长先生,这您就明白,他今天为什么要旷课了。”她转向哈比先生说。

“噢,是的,”他毫不在意地回答说。厄休拉对他的那种男性的胜利感非常厌恶。她讨厌那个妇女。她对一切都感到厌恶。

“希望您尽量记住这件事,校长先生,他是有心脏病的,经过一次这种情况之后,他病得非常厉害。”

“是的,”校长说,“我一定注意这件事。”

“我知道他是很调皮,”那女人现在完全是在对那个男人讲话了——“可你们完全可以惩罚他,而不要打他——他的身体真是非常虚弱。”

厄休拉现在开始感到非常不安。哈比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站在那里,那女人为了讨好他,正像钓鱼的逗鱼一样在逗着他。

“我这是来解释解释,他今天为什么没来上学,校长先生,现在您该明白了。”

她对他伸出手来。哈比摸了一下,又赶快扔掉,他感到很吃惊,也很生气。

“再见。”她说,把她的戴着破旧手套的手给厄休拉。她的样子并不难看,而且有一种奇怪的,尽管非常让人讨厌却也十分有效的讨好人的办法。

“再见,哈比先生,谢谢您。”

那个穿着灰衣服,戴着紫色帽子的身影,迈着看来很奇怪的扭扭捏捏的步伐,走过了学校的庭院。厄休拉对她有一种奇怪的怜悯的感觉,同时又感到十分厌恶。她止不住浑身哆嗦了一下。然后又进到教室里去了。

第二天早晨,威廉斯到学校来了,他的脸色比先前显得更为苍白,但是穿着他那身水手服装却显得十分整洁。他似笑非笑地看了厄休拉一眼:虽然仍显得很机灵,但显然老实多了,仿佛准备以后一定听她的话了。他身上似乎有某种东西使得她不寒而栗。打他这件事使她对自己十分厌恶。在休息的时候,他的哥哥,一个高瘦的脸色苍白的大约十五岁的青年在大门外边玩着。他简直像一位绅士似的向她摘帽致敬,可是在他身上也有某种压抑着的、不怀好意的神态。

“这是谁?”厄休拉说。

“这是威廉斯家的老大,”维奥莱特·哈比毫不客气地说,“她昨天到这儿来过,是不是?”

“是的。”

“她一来就没有好事——她名声太坏,再没法跟我们捣乱了。”

厄休拉对这件残暴的、丢人的事确实感到厌烦。可是它也有一种模模糊糊的可怕的诱惑力。一切看来都是多么下流啊!她对那个迈着扭扭捏捏步子的奇怪的女人,对那两个心术不正的孩子都感到很不安。威廉斯在她的班上反正是显得很不对劲儿。这一切是多么令人厌恶啊。

这场战斗就这样一直继续下去,直到后来她真感到厌烦已极了。在她要想真正建立起自己的权威以前,还有几个男孩子她得想法制服才行。哈比先生简直把她看成是个男人似的对她十分厌恶。现在她已经明白,对那些年岁较大一些和她玩着猫儿戏老鼠游戏的捣蛋鬼们,除了痛打他一顿是没有别的办法的。哈比先生只要有法躲开,就决不愿打他们。因为他恨这个自高自大的、傲慢的、自以为是的女教师。

“我说,怀特,这回你又干什么了?”他可能会对那个从五班送去让他处分的男孩子温和地说。他可以让那个孩子就站在那里,闲泡着,浪费掉他的时间。

所以,厄休拉后来再也不肯把孩子送给校长去处理了,而是如果她真气急了,她就拿起她的棍子来,劈头盖脸朝着那个敢于对她无礼的孩子打去。到最后,他们全都怕她了,她完全把他们制服了。

可是这样做,她却付出了一个很大的心灵上的代价。这有点仿佛是一团烈火烧透她的身体,把她身上的感觉神经全给烧掉了。这个对任何形式的肉体上的痛苦连想都不愿想的姑娘,现在竟被迫去和人进行斗争,用棍子打人,恨不得置人于死地而后快。后来,当她用棍子终于制服了他们的时候,她也完全是被迫勉强忍耐着他们那悲惨的啼哭声。

哦,有时候她真感到自己要发疯了。他们的外貌显得脏一些,他们不听老师的话,这有什么关系?这到底有什么关系呢?说实在话,她宁愿他们对学校的一切规章制度全都不服从,也不愿意看到他们挨打,被制伏,最后弄到这种哭哭啼啼、毫无办法的地步。她宁愿忍受一千次他们的侮辱和无礼,也不愿意使自己和他们变成现在这种关系。她痛苦地悔恨自己不该那么丧失女性,不该那么去对付她曾经打过的那些孩子。

可是事情却只能这样。她并不愿意这样做。但她没有别的办法。哦,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让自己和这个罪恶的制度联系在一起,弄得她必须变得如此残暴无情才能够生活下去?她为什么要当个什么小学教师,为什么,为什么?

是那些孩子们逼得她去打他们的。不,她不应该同情他们。她刚来的时候,原本对他们充满了仁慈和热爱,可是他们却简直要把她撕成碎片。他们宁愿要哈比先生。那么好啊,他们在认识哈比先生的同时也得先认识认识她,他们必须先听她的管教,因为,她决不能让人根本不放在眼里。那不成,不管是他们,是哈比先生,还是围绕着她的那一整套制度,都别想做到这一点。她不能让别人压下去,她必须自由地站起来。她决不能让人说她担当不了她目前的工作,完成不了她的任务。即使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她也要战斗下去,在这个从传统上讲属于男人的工作世界里,占据着自己的位子。

她现在已经完全脱离了她儿童时代的生活,在这个新生活中,在这个只知道工作,只知道机械地考虑问题的生活中,她完全是一个陌生人。她和马吉,当她们一块儿吃饭,或者偶尔到一家小饭铺去吃点心的时候,也常常讨论关于生活和其他一些方面的问题。马吉是一个非常热心的女权主义者,对公民投票抱有极大的信心。可是在厄休拉看来,公民投票永远也不能真正解决问题。在她自己心中,对于宗教和生命有一种奇怪的充满热情的想法,这些东西远远地超越了包括公民投票在内的那一整套机械的制度的局限。可是她的能够自成一体的根本的想法到底是什么,到目前也还没有一个完整的形式,因而也没有办法讲出来。对她来说,也和对马吉一样,妇女的自由必须具有某种更真实和更深刻的意义。她感到不知在什么地方,或者在什么问题上,她是并不自由的,可是她希望自由。她要进行反抗。因为一旦她获得自由,她就可以做出自己的某种成就。啊,那个她可望而不可即的境界是多么神妙,多么真实啊,她感到它就深深地,深深地埋藏在自己的心中。

在她跑出来自己谋生的时候,她是向着自身的解放迈开了强大的残酷的一步。可是当她得到了更多的自由以后,她只不过是更深刻地感觉到了不够自由的痛苦。她的要求实在太多了,她要阅读美丽的伟大的作品,要自己拥有一切书本:她要去欣赏一些美丽的东西,并且要永远占有它们。她希望认识许多自由的伟大的人物;而且还有许许多多她连名字也说不上来的东西。

这实在太困难了。世界上的东西太多,你永远会应接不暇。再说,一个人永远也无法知道自己的前途如何。这是一种盲目的战斗。在这个圣菲利普学校里,她简直是受够了痛苦。她仿佛是一头在皮鞭之下被拴进辕杠的小母马,完全失去了自己的自由了。现在她是惨痛地忍受着辕杠加之于她的痛苦,这是一种她被暴力驯服的痛苦、烦恼和屈辱。它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可是她是决不会就这样屈服的。她决不能长时间屈服于这种辕杠的压迫。但她一定要把它们认识清楚。她现在驮着它们是为了将来她要彻底消灭它们。

她常和马吉一块儿到许多地方去,她们一块儿去参加诺丁汉的选举大会,去参加音乐会。去戏院,去图片展览会。厄休拉积攒了一笔钱,买了一辆自行车。这两个姑娘常常骑着车到林肯市、到南井,甚至跑到德比郡去。她们永远有谈不完的话。有了什么新看法,发现了什么新问题,对她们都是一种莫大的乐趣。

可是厄休拉从来也没有谈到过威尼弗雷德·英格,这是她生命中秘密的一幕,永远也不愿意再揭开了。她甚至从来也没再想到那件事。这是一个她没有勇气再打开的关闭着的门。

当厄休拉慢慢习惯于她的教学工作以后,她又开始了她自己的一种新的生活。再过十八个月她就要上大学念书去了。她要取得她的学位,她还要——啊,她还要成为一个伟大的女人,成为一个运动的领导人。谁知道呢?——不管怎样,再过一年半的时间,她就要上大学去了。目前最重要的是工作,工作。

在上大学之前,她还必须在圣菲利普学校搞好她的教学工作,这工作真是要她的命,不过现在她慢慢已经完全能够对付,也不会让这工作完全破坏她自己的生活了。在一段时间之内,她只能屈服于它,好在这一段时间是有限的。

教学工作本身到最后完全变成了一种机械动作,这对她是一种苦恼,是一种令人十分厌烦的苦恼,总显得那么违反自然。不过,一忙起教学来就能把什么全忘掉,这也是某种乐趣。她总有那么多工作要做,那么多孩子要照顾,那么多事情要办,因此她有时连她自己都给忘了。当那些工作对她已经变成一种习惯,以致她那具有个性的心灵可以完全抛弃不管,而到别的地方去另谋发展的时候,她几乎也感到非常快乐。

在这两年的教学工作中,在这两年课堂上的寡不敌众的斗争中,她的真正具有个性的自我变得更为集中,完全不像过去那么涣散了。这个学校,对她来说永远是一座监牢。可是这是一座能够使她的狂野的、混乱的灵魂变得更坚定、更能独立自主的监牢。在她身体较好,不感到十分疲劳的时候,她对于教学也不是那么厌恨。她每天一清早就开始工作,拿出自己的全部力量,把一切工作进行下去,这也使她感到很兴奋。这对她来说是一种紧张形式的生活。这时她的心灵完全可以得到休息,她的心灵可以利用这一段清闲的时间重新聚集力量。只不过教课的时间未免太长,任务也太重,学校方面在纪律上过于严格的要求,使她感到未免太违反自然了。她被折磨得十分瘦弱和憔悴了。

她早晨上学校来的时候,可以看到带露水的山里红花朵,看到那很小的玫瑰色的颗粒在渗满露水的花瓣中游动。云雀在黎明的清辉中发出它们战栗的歌声,整个田野充满了欢乐的气氛。这时却让一个人进入那满是尘土的灰暗的市镇简直是一种罪孽。

所以她常常站在她那班学生的前面,不愿意让自己献身于这种教学活动,不愿意把她的渴望着在这清晨时候把自己消磨在田野中的精力用来统治这五十个孩子,用来给他们填进一点数学知识。她表现出一种心不在焉的神态,她没有办法强迫自己忘掉一切。窗台上的一盆金凤花和愚人芹就能使她的心远远飞到草原上去,在那里的繁茂的青草中,一丛丛的牛眼菊刚刚露头,一排排粉红色的知更鸟正在来回飞翔。可是,现在面对她的却是五十个孩子的五十张脸。那些脸简直就像是一片青草中朵朵巨大的雏菊。

她的脸上露出了笑意,讲课的时候似乎有些恍恍惚惚了。她已经看不清她面前的这些孩子。她现在正在两个世界之间进行斗争,她自己的那个初夏的繁花似锦的世界,和这个整天工作的另一个世界。她自己的太阳光的光线把她和她的那班学生隔开了。

这一早晨她就这样在一种离奇的心不在焉的安静状态中度过,吃午饭的时候来到了,她和马吉在一块儿高兴地吃着饭,屋里所有的窗子全都开着。然后她们一块儿走到圣菲利普学校的教堂里去,那里在一片红色的山楂树下,有一个十分阴凉的角落。她们躲在那里谈天,读着雪莱或者布朗宁的诗,或者读一些关于“妇女与劳动”的书籍。

厄休拉回到学校后,似乎仍生活在教堂庭院的那个角落里,那里从山楂树上落到地上的红色的花瓣,像海滩上的小贝壳一样铺得到处都是。有时教堂里响起一阵沉重的钟声,有时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夹杂其间的却是马吉的低沉而甜蜜的声音。

这些日子她的心情十分愉快:噢,她感到自己是那么幸福,她希望把自己的欢乐一把一把地向四处撒去。这时由于她自己在欢欣的情绪中,她使得她班上的孩子也感到很快乐。那天下午,在她看来那些孩子已不是学校里的一个班了。他们已经变成了花朵、小鸟、小巧的欢快的动物、儿童或者其他任何东西,只是他们决不是什么第五班的学生。她感到对他们不再负有任何责任。只有在这种时候,教学才变成了一种很有趣的游戏。如果他们做算术做错了,那有什么关系呢?她很喜欢念一些有趣的作品。她宁愿讲一个好玩的故事,也不愿去讲那些历史事件的年月。至于语法,他们可以做一点并不困难的句子分析,因为这个他们过去已经做过:

她将像一只撒欢的小鹿

活蹦乱跳跑过那开阔的草坪

或者跑上那清泉涓涓的山顶。

她根据记忆写下了这几行诗,她非常喜欢它。

那个黄金般的下午就这样度过了,她非常幸福地跑回家去。她已经做完了她那一天学校里的工作,现在完全可以自由地沉浸在科西泽的落日余晖中了。她很喜欢走着路回家去。可是这不能算是学校工作。这不过是在学校里的那红色的山楂花下游玩。

她不可能老是这样下去。期中考试来临了,她班上的学生还都没有准备好。现在让她勉强抛开她那个幸福的自我,尽她自己的一切力量去勉强,去强迫这一班学生绞尽脑汁地学习算术,这件事使她感到十分烦恼。他们根本不愿意学习。她也不愿意强迫他们。可是,某种居于次要地位的良心却苦恼着她,告诉她,她的工作没有完全做好。这逼得她简直要发疯了,于是她又对班上的学生撒气,于是接下去又是一天的战斗、仇恨和暴力,于是她又满心烦恼地走回家去,感到被人夺走了她的金色的黄昏,感到她自己被囚禁在一个什么阴暗潮湿的地方,并想着自己是因为工作没有做好才被锁在那里的。

夏天来临了,直到黄昏时候,秧鸡一直在轻快地叫唤着,云雀也将再次飞上明亮的天空,在夜幕降临之前再进行一次歌唱。可是,如果她总不能忘掉那一天学校加之于她的负担和羞辱,弄得她情绪十分低落,那所有这些美景又有什么意义呢?

于是她又一次痛恨学校。她又一次止不住哭泣起来,对这些情况她简直不能相信。那些孩子们为什么要学习,她为什么要去教他们?这完全是一种没有意义的风中落叶的空打转。把生活变成这种样子,整天去完成一些愚蠢的纯粹瞎忙活的职务,这是何等地愚蠢。这一切全是人为的,全是违反自然的。学校、算术、语法、期中考试,各种记录——一切都十分无聊!

她为什么要对这世界表示忠诚,让这个世界统治着她,而把她自己的充满温暖的阳光和欢乐的生活的世界完全抛到一边去呢?她决不那么办。她决不能让自己变成那个干枯的由暴君统治着的男人世界里的一名囚徒。她对那个世界根本不感兴趣。就算她班上期中考试的成绩坏得从没那么坏过,那又有什么关系。随它去——那有什么关系?

不管怎样,到学校公布成绩,说她的班成绩很坏的时候,她却仍然感到十分痛苦,于是夏日的欢乐立刻被抛到一边去,她完全坠入一种阴暗的心情中了。她没有办法真正逃避开这个有一套明确的工作制度的世界,真正进入使她感到快乐的田野中去。她必须在这个进行各种工作的世界中占据一个地位,并在那里取得具有充分权利的一个成员的资格。在目前,这对她来说比田野、太阳和诗更为重要。可是她却因此更变成这个世界的敌人了。

她想,在那漫长的暑假期间,要使自己一面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随自己兴之所至,或者舒舒服服地躺在太阳光下,或者兴高采烈地到处玩玩,到河里去游游水;而一面仍能做一个好教师,让自己班上孩子们的成绩都很不错,那可实在是太难了。她自我安慰地梦想着有一天她不必再当教员该多好。可是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她已经负起的责任是永远也不可能推卸掉的,而且在目前她最主要的职责就是尽量干好工作。

秋天已经过去,冬天很快就要来临了。厄休拉越来越变成这个工作世界的一个成员,变成了大家所说的生活中的一分子。她看不出自己的前途,可是她可以看到在不远的地方就是那个大学,她因而整天死死地抱住这个思想。她将要上大学去念书,免费在那里接受两年到三年的训练。她早已提出申请,现在学校方面已经安排让她明年入学了。

所以,她继续为她的学位努力学习着。她将选修法语、拉丁语、英语、算术和植物。她每天到伊尔克斯顿去上课,晚上也尽量学习。因为这儿有一个需要她去征服的世界:她必须获得的知识和她应当取得的资格。她十分认真地学习着,因为她内心有一种不足之感推动着她前进。现在,和她的这个一定要在世界上取得自己的地位的愿望相比起来,其他的一切都变得完全次要了。她所要占据的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地位,她从来也不对自己提出这个问题。这个盲目的愿望推动着她前进。她一定要占据一席之地。

她知道,作为一个初级学校的老师,是永远也不会有什么成就的。可是,她倒也不能说完全失败了。她厌恶这个工作,可是她毕竟也对付过来了。

马吉已经离开圣菲利普学校,找到了一个更合适的工作。这两个姑娘仍然是朋友,她们在上夜课的时候还常常见到。她们在一块儿学习,经常彼此打气。她们不知道将来自己会有个什么结果,也说不清她们的最终需要到底是什么。可是她们知道她们需要学习,需要掌握更多的知识,也需要工作。

她们也曾谈到恋爱和婚姻问题,谈到妇女在婚姻中的地位。马吉说,爱情是生命的花朵,什么时候开放没有一定之规,也难以预料,但你只要一遇上它,就应该把它摘来尽情享受,千万不要错过了它转眼即逝的鲜艳时期。

在厄休拉看来,这是不能令人满意的。她想,她仍然爱着安东·斯克里本斯基。可是,她始终不能忘怀的是他实在不济,没法儿和她相爱。他已经使她失望了。那她还怎么能够爱他呢?难道爱情真是那么绝对吗?她根本不相信。她相信爱情只不过是一种方法,一种手段,并不像马吉所想的那样,它本身就是目的。相爱的方法总是可以找到的。可是最后又会有什么结果呢?

“我相信世界上有许多的男人,你都可以去爱——世界上并非只有一个男人。”厄休拉说。

她心里想的当然是斯克里本斯基。威尼弗雷德·英格在她的心中已不占有任何地位了。

“可是你一定得把情欲和爱情区分开,”马吉说,接着她更轻蔑地补充说,“许多人都会很容易对你产生一种情欲,可是他们却不会爱你。”

“是的,”厄休拉十分激动地说,脸上露出痛苦的,甚至有些疯狂的表情。“情欲只不过是爱情的一部分。因为它根本不能持久,所以似乎让人觉得受不了。这也是情欲为什么不能使人幸福的原因。”

她天性强烈地追求欢乐、幸福和永恒,和马吉正好形成一种对比,因为马吉所追求的似乎只是悲愁,她相信世界上的一切全都不可避免地转眼即逝。生活给厄休拉带来了许许多多的痛苦;马吉却总是一个人,总是离群索居,所以她整天生活在一种心情沉重的悲痛之中,那悲痛的感情对她几乎变成家常便饭了。厄休拉在圣菲利普学校工作的最后一个冬天,这两个姑娘的友情达到了最高潮。正是在那个冬天,厄休拉十分痛苦又十分感兴趣地深切体会到了马吉的来自自我封闭的最根本的悲愁。马吉也极感兴趣和痛苦地体会到了厄休拉力求扩大生活圈子的斗争。自那以后,这两个姑娘便开始慢慢分道扬镳;厄休拉也就不再去干预马吉的那种力求自我封闭的生活方式了。

意大利文艺复兴早期著名雕塑家。

15世纪佛罗伦萨雕刻者。

16世纪意大利著名雕塑家和首饰匠人。

原文是法语。

法国18世纪伤感主义劝善派画家。

英国18世纪肖像画家及批评家。

法语,意为放任自流。

白厅是英国伦敦的一条街,英国政府所在地。


作者“劳伦斯”的其他小说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