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安娜·布兰文做姑娘的时候

劳伦斯 第2页,共2页

“真的很漂亮。”她妈妈说,脸上微微露出了笑容。

“真美!”父亲大声叫着,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也有些生气。“啊,他叫它什么鸟呢?”

下一个星期,当这些黄油拿到市场上去卖的时候,顾客们也都提出同样的问题。

“你把它印在这黄油上,可你把它叫做什么鸟呢?”

那天晚上他来的时候,她把他带到牛奶房去让他看。

“你喜欢吗?”他用他那响亮的让人听来总有些奇怪的颤动的声音问道。那声音响彻了她生命中的一切阴暗的角落。

他们很少有任何肉体上的接触。他们单独在一块儿,但是在他们之间仍然保持一定的距离。在那凉爽的牛奶房里,烛光照在奶酪盘的宽大的白色表面上,他猛地转过头来。这里是那么凉爽,那么遥远,似乎非常遥远。他的嘴微微张着,露出勉强的笑意。她低着头和他站在一起,把脸转向一边。他希望和她更接近一些。他曾经吻过她一次。他的眼睛再一次落在那按上印记的黄油块上,那具有象征意义的鸟在那里正背着烛光挺起了胸脯,他还有什么顾忌呢?她的胸脯就在他的眼前;他的头也像一只鹰的头一样高昂着,一动也不动。忽然间,他做了一个难以想象的柔和而又迅速的动作,举起双臂搂着她,把她搂到自己身边。那动作是那样干净利索,完全像从天空扎下;忽然飞来的一只鸟一样。

他吻着她的脖颈。她转头看着他。她的阴森的眼睛里闪着火光。他的眼睛锐利而明亮,像一只老鹰的眼睛一样表现出凶恶的目的和喜悦。她感觉到他像一个烧红的烙铁,像一只闪闪发光的老鹰,飞进了她的火光中的阴暗的空间。

他们彼此对看了一会儿,都觉得对方很生疏,但又很接近,非常接近,像一只老鹰向下盘旋,向下冲击,直飞入一团黑暗的火光中去。这时她拿起蜡烛,他们一块儿回到厨房里去。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就维持着这种关系,常常一块儿来去,但是很少真正接触,接吻的时候就更少了。即使接吻,也不过是彼此碰碰嘴唇做个样子罢了。可是慢慢地她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总也不肯消失的光亮,她在干点什么的时候,常常半路停下来,似乎她要回想一件什么事,或者要想找到什么东西。

他的脸色现在变得更深沉和呆滞了,别人对他说话,他常常根本听不见。

八月里的一天晚上,正下着雨的时候他来了。他进门时上衣领子朝上翻着,衣服扣子都扣得很紧,满脸都是水。他从寒冷的雨水中走出来,显得那么苗条和轮廓分明,她忽然在对他的爱的冲动下两眼发直了。可是他仍然跟她的父母亲闲谈着,说着一些无意义的话。而她血管里的血实际上已痛苦得沸腾起来。她现在只希望紧贴着他,就只是贴着他。

在她那像银子一样光亮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心神不宁的感觉,使她父亲非常生气,她黑色的眼睛现在仿佛看不见了。可是她却对那个青年睁大了她的眼睛。那黑色的眼睛中的一种光亮使他不禁颤抖了几下。

她走到厨房里去拿了一只提灯。在她又走回来的时候,她父亲注意地看着她。

“陪我一块去吧,威廉,”她对她堂兄说。“我要去看看是不是该拿一块砖头把耗子进屋来的那个洞堵上。”

“你现在没有必要去弄那个,”她的父亲接着说。她根本不予理会。那青年现在有点两边为难。父亲的脸涨得通红,他睁大一双蓝色的眼睛呆望着。那女孩站在门口,头微微向后仰着,仿佛是命令那个青年一定得来。他站起身来,全神贯注似的一声不响,然后就跟她一块儿走了。布兰文额头上的青筋全都暴了出来。

雨还在下。提灯的光照在石板路和墙根上,她走到一架很小的梯子前爬上去。他从她手里接过提灯,也跟着爬上去。上面是一个养鸡的阁楼,那些鸡都挤在一块儿,蹲在鸡架上,红色的鸡冠像火焰一样。它们都睁开了明亮的锐利的眼睛。一只母鸡挪动了一下位置,马上就有另外几只鸡发出表示谴责的咯咯声。一只大公鸡警戒地观望着,它脖子上黄色的羽毛发出像玻璃一样的光彩。安娜走过那肮脏的楼面,布兰文趴在阁楼边观望着。在那略加粉饰的红砖的反照下,灯光显得非常柔和。那姑娘在一个角落里蹲下来,一只母鸡跳动了一下又引起一阵喧扰。

安娜走了回来,低着头站在那些鸡架下面,他在门口旁等着她。忽然间,她两手搂他,紧贴在他身边,死命偎着他,用一种耳语似的哼哼唧唧的声音叫着说:

“威廉,我爱你,我爱你,威廉,我爱你。”听来那声音仿佛要把她撕碎了。

他显然并不感到十分惊奇,他把她搂住,浑身的骨头似乎都已经溶化。他向后倚在墙上,阁楼的门是开着的。外面的大雨以一种精巧的、冷酷的、神秘的匆忙情绪,从无边的黑暗中斜着飘扬过来。他把她搂在怀里,他们俩在那一片黑暗中紧紧地搂在一起,仿佛正在一片令人晕眩的巨浪上摇晃。在他们站立着的那个阁楼敞开着的门外边,在他们那边和下边是望不透的黑暗,前面挡着一片用雨丝织成的帷幕。

“我爱你,威廉,我爱你。”她咕咕哝哝地说,“我爱你,威廉。”

他抱着她,仿佛他们已变成了一个人,他们沉默着。

在屋里,汤姆·布兰文等待了一会儿,接着站起身来走了出去。他沿着院子走过去。他看见从阁楼门口射出的雾濛濛的光柱,他几乎没有想到这是雨中的光亮。他一直往前走,一直到那光亮模糊地照到他自己的身上为止。他抬起头来,通过那朦胧的光线,他看到那青年和那姑娘两人在一起,那青年倚在墙上,对着那女孩子低下头去。尽管是透过雨幕,他仍能看到他们显得是那样充满了光彩。他们想着自己是完全被埋藏在暗夜之中。他甚至看到了阁楼后面的一片被灯光照亮的干燥的地方,看到地上的马灯投射在后面墙上的那些蹲在横杆上的奇怪的鸡的影子。

一股难以忍受的怒火,和一种得好休便好休的柔情在他的心中斗争着。那孩子根本不了解她现在干的是什么事。她自己把自己毁了。她是一个孩子,只不过还是个孩子。她不知道这完全是糟蹋自己,他因而感到无比的愤怒和痛苦。难道他现在已经是一个老头子,所以他必须把她嫁出去了吗?他现在已经老了吗?他并不老。他比那个现在搂着她的没头脑的年轻人还要更年轻一些。谁更了解她——是他还是那个没脑子的青年?她如果不应该属于他自己,那她应该属于谁呢?

他现在又想起那天夜晚,当他的老婆要生下小汤姆的时候,他抱着她到谷仓去的情景。他还能感觉到,那小姑娘坐在他的胳膊上搂着他的脖子时的柔和和温暖的重量。现在她的意思看来是说他已经完了。她要离开他走了,要从此忘掉他,在他身边留下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空间,一种让他无法忍耐的空虚。他几乎忍不住对她十分痛恨。她怎么敢说他老了。他在雨中走着,无言的痛苦和感到衰老的恐惧使他浑身冒汗,必须放弃等于是他命根子的那姑娘使他心痛万分。

威廉·布兰文没有再去看他的叔父就自己回家了。他让雨水冲刷着他那发热的脸,呆呆地走着。“我爱你,威廉,我爱你。”永无止境地在他头脑中重复着。帷幕已经被撕开,让他赤裸裸地进入了一个无限的空间,他止不住抖了几下。四面的围墙已经把他推出来,让他在一片广大的空间行走。穿过这无限宽阔的空间的黑暗,他要盲目地走到哪里去呢?在这无边的黑暗中,那仍然坐在阴森的宝殿上的全能的上帝要把他推向何方?“我爱你,威廉,我爱你。”这话语声再次敲打着他的心房,他止不住恐惧地战栗着。他简直不敢想她的脸,她那奇怪的忽然变形的脸,和她的闪光的眼睛。那隐藏着的万能的上帝的手,冒着火光,从黑暗中伸出来抓住了他,他完全顺从他的意志,但同时也感到害怕,在他的手的接触下,他的被抓住的心燃烧起来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迈着它们阴暗的无声的脚步前进着。他又去看安娜,可是在他们之间又出现了那种彼此都有所保留的状态。汤姆·布兰文脸色阴沉,他那蓝色的眼睛也显得无精打采。安娜变得很怪,仿佛对一切都听其自然。她的颜色娇嫩的脸毫无表情,显得有些发呆。妈妈老低着头,独自在她自己的阴暗的世界中活动,她在那个世界里一切都得到了满足。

威廉·布兰文又开始搞他的木刻,他对这工作有无限热情,一拿起刻刀他就感到无限欢欣。的确完全是依靠他内心的工作热情推动着他手里的那把尖利的刻刀。他现在雕刻的正是他一直想刻的,夏娃的诞生。这是他为一个教堂刻的一块浮雕,亚当好像很苦恼地躺着,睡着了,上帝,一个模模糊糊的高大的形象,向着他低下头去,向前伸出他的一只光着的手;夏娃,一个很小的充满生气的光身子的妇女形象,正从亚当的被撕开的肋骨边,像一簇火一样从上帝的手中爬出来。

现在,威廉·布兰文正在刻着夏娃,她是一个瘦小、灵巧、还没有成熟的小姑娘。他带着一种战栗着的、像空气一样精致的热情,用刻刀刻着她的肚子,她的还没有成熟的坚硬的小肚子。她在她被创造的痛苦和狂喜中,线条分明,完全是一个显得很呆的小人像。可是他一碰到她,就不禁一抖。所有这些人物他都还没有刻完。在头上方的树枝上还有一只小鸟,展开翅膀,正要飞翔,下面还有一条蛇,正向它伸过头去,这也都没有刻完。他激动地战栗着,最后终于创造出了夏娃的轮廓分明的身子。

在两边,在很远的两边,在两头,有两个天使用翅膀遮住了自己的脸。她们的样子和树一样。每当黄昏时候到沼泽农庄去,他总感到那些遮住脸的天使,在他走过的时候,都在两旁倚立着。四周的黑暗不过是她们的影子,不过是她们的被遮住的脸。当他走过运河桥的时候,黄昏现出了它最后的深沉的颜色,天空是一片暗绿,星星在远处发光,它们是那样遥远,又是那样近在正沉入黑暗的农庄的房舍之上,近在天边的水晶般的道路之上。

她像是等待着他的一道光亮,仿佛他的脸已被遮住了。他简直不敢抬起头来看她。

秋收季节来临了。有一天晚上,他们在夜色中走过农庄的房屋。金色的沉重的月亮悬挂在灰色的天边,显得十分高大的树木站在两边等待着。安娜和那个年轻人一声不响地走过一排篱笆,沿着被马车压出很深的车辙的草地走去。他们走过一道门,来到广阔的田野上,在那里还有充足的光亮照在他们脸上。割麦人扔在地上的麦捆还是原来那个样子,躺在它们的黑影中,许多麦捆简直像躺倒在地上的黑色的身躯;另有一些已经一捆捆架起来,在朦胧的月光下,那样子很像远处的船只。

他们不愿往回走,他们这样朝着月亮要走到哪里去呢?因为现在他们正彼此分开,各自走着。

“让我们把这些麦捆堆起来吧。”安娜说。这样他们就可以在开阔的田野上多呆一阵。

他们走过满是麦捆的土地,一直走到再没有麦捆的地方。那一片麦捆堆耸立着的地方,看来很奇怪,仿佛人影憧憧,其他地方却显得一片空旷。

田野上的空气完全浸浴在如银的月光之下。她向四周看看。远处模模糊糊的树影拉开距离站立着,仿佛是一排先行官,等待着前进的信号。在那水晶般的空间,她的心简直像一只被敲响的铃铛,她真害怕那声音会被别人听见了。

“你搬这一行。”她对那青年说着走了过去,随即弯下腰去搬那躺在地上的另一行麦捆,她抓住麦穗,一手举起一捆沉重的麦子,让它们沉重地压在自己身边,搬起它们,走到那一片空旷的地方去,然后使劲把它们蹲在地上,让它们发出一阵窸窣声架在一块儿。她的那两个大麦捆靠在一起站住了。他这时也走了过来,在一片缥缈的黑暗中走着,搬来他的两捆麦子。她站在一边等着他。他也把他的麦捆窸窸窣窣地在她的麦捆旁边架起来,它们站得很不稳,他把麦捆的麦穗往一块儿掺和一阵,它们发出一阵滋水似的吱吱声,他抬起头来大笑了。

接着她朝月亮那边转过身去,她每次一对着它,它似乎就让她的前胸裸露出来。他非常听话地又走到对面的一块空旷地方去。

他们弯下腰,各自低下头去,抓住麦捆潮湿柔软的头发,举着沉重的麦捆再走回来。她每次总走在前面,她把她的麦捆放下,拿它和别的麦捆搭成一个小房子。他拿着麦捆又从麦茬地上走过来了。她转过脸去,只听到他把麦捆放下发出的嘶嘶声,她在月亮和他的身影之间走动着。

在他拿起两捆麦子正要站起身的时候,她又拿起两捆麦子朝他走去。他这时正从不远处走过来。她把她的麦捆放下,预备再架一个麦堆,它们站得很不稳,她的手抖得很厉害。但她仍然扔开它,转向月亮,月光又一次使她的胸膛裸露出来,因而她感到她的胸脯正随着月光起伏波动。她的麦捆倒下了,她不得不把它们又架起来。他一声不响地摆弄那麦捆。当她又向他走过来时,工作的节奏使他忘掉了眼前的一切。

他们在一块儿劳动着,有节奏地来来去去,使得他们的脚和身体似乎在按着一定的拍子活动。她弯下腰去,搬起两捆麦子,她向着他所在的阴暗之处望去,然后提起她的麦捆走过一段麦茬地。她犹豫着,放下了她的麦捆,麦捆发出一阵嘶嘶声,他已经走近她身边来了,她必须再把脸转开。那闪亮的月光又一次使她的胸膛袒露出来,让她像一片水浪一样起伏不定。

他稳重地工作着,一声不响,在一片光秃秃的麦茬地上穿梭般来来去去地走着,堆起一长排麦堆,越来越靠近那站立在黑暗中的一排树林,始终让他的麦捆和她的麦捆排成一行。

她每一次总是走在他前面。当他来到的时候,她已经走开了,在他走开时,她又走过来了。他们永远不会遇上吗?后来,他的意志所发出的深沉的声音渐渐震动了她的心弦,极力使她的心弦随着颤动,要使她慢慢走近他,和他相遇,让他们俩挨在一起,让他们俩像那些麦捆一样发出嘶嘶声挨在一起。

工作继续进行着。月亮越来越明亮,麦捆也发出了闪光。他弯下腰去拿起躺在地上的麦捆,一堆麦捆倒下来,全都沉重地压在他身上,月光几乎要晃得他睁不开眼了。接着他又把那些麦捆架起来。她已经朝他走过来了。

他等待着她,胡乱堆着麦捆。她来了。可是她站在那里,要等他走开才走过来。他在黑暗中已看到她,像一根黑色的柱子。他向她讲话,她也回答了。她看到月光在他脸上照出的疑问的神态。可是在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片广大的空间。他又走开了,他始终有节奏地活动着,工作着。

为什么在他们两人中间总有一片广阔的空间,为什么他们俩总不能在一起?为什么当她在月光下走过来的时候,她一定要在离他较远的地方停下?他为什么不能向她走近?他的意志发出的坚持不懈的呼声,把一切都给掩盖住了。

在他的工作的节奏中出现了一个跳动着的脉搏,一个不可动摇的目的。他停下来,他又举起一捆麦子,他举着它向她走去,在那月光照耀的空地上,把它放下,好像是放进了她的身体。然后他又回去搬运。他举起一捆捆麦穗摇摇晃晃朝那个中心地带走去,越走越近,每一次都使自己和她更接近一些,他每搬运一次就向她接近几步,一直要追上她。月光之下他们就那么专心致志地、来来去去地走着,一声不响地摇晃着,麦穗有节奏地发出窸窣声,然后是一阵沉默。然后又是一阵麦穗的窸窣声。那有节奏的窸窣声越离越近,和她的麦穗声交织在一起,那麦穗声一次又一次单调地、毫无变化地重复着,从两人手边发出的麦穗声越离越近了。

直到最后,他们在一个麦堆前相遇,各人手里都抓着两捆麦穗,彼此对望着。他身上披满了银色的月光,他那在月光照耀下带有阴影的脸使她感到害怕,她等待着他。

“你放下。”她说。

“不,该你放。”他用一种清脆的声音坚持说。

她把她的麦捆放进麦垛里。他看到她的手在一簇簇麦穗中闪着光。他放下他的麦捆,把她搂了过来,他已经追赶上她了,他现在有权吻她一下。她身上带着月夜的清香,带着麦粒的清香。他把他全身的节奏都注入那一吻之中。他在吻她的时候仍然在追逐着她,而她似乎还没有完全被征服。她鼻子上的月光使他感到很奇怪!她的身上照满了月光,她的内心深处却是无法测知的一片黑暗!整个黑夜都在他的拥抱之中了,黑暗和光明,已经全为他所有!现在整个黑夜都将由他去探索,在其中进行冒险,去探索它的神秘,去发现它的新奇。

鲜明的胜利感使他浑身发抖,在他使他的亲吻更贴近的时候,他的心和头顶上的星星一样,完全变白了。

“我的爱!”她从十分遥远的地方用一种低沉的声音叫道。那低沉的声音似乎是从远处月光之下对他发出的,而他却完全不知道。他停下来,战栗了几下,仔细倾听着。

“我的爱。”那低沉、凄凉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好像是暗夜中一只看不见的鸟的鸣叫。

他有些害怕。他的心不停地颤动着,简直要停止跳动了。他停了下来。

“安娜。”他说,犹犹豫豫地仿佛是要回答她从远处发出的叫喊。

“我的爱。”

他越搂越紧,她也越搂越紧。

“安娜。”他说,同时感到了爱的神秘和爱的阵痛。

“我的爱。”她说,她的声音里越来越充满了狂喜。他们嘴对嘴地吻着,狂喜而惊奇,吻了一个长时间的真正的吻。在月光之下,他们一直对吻着。他再一次吻她,她也再吻他。然后他们又搂在一起亲吻。直到后来,他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他感到有些奇怪。他要她。他强烈地需要她。她似乎忽然完全变了样。他们站在月光之下拥抱着,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的整个生命惊异地战栗着,仿佛受到了一次意想不到的打击,他需要她,他要告诉她他需要她。可是他已经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了。他过去可从来没有过这种体会。烦恼和这不曾有过的经历使得他浑身发抖,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温柔地、更温柔地拥抱着她,比原来更温柔了。矛盾心理已经过去。他很高兴,有点喘不过气来,几乎要流泪了。可他知道,他需要她。这已经在他心中永远固定下来。他是属于她的。他很高兴,也很害怕。他们俩就这样站在空旷的田野上;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通过她的头发看着月亮,那月亮似乎在流体般的光明中游泳。

她叹了一口气,仿佛刚刚醒来,然后她又吻着他。接着,她脱开自己的身子,抓住他的一只手。在她从他胸前离开的时候,他感到很痛苦。他感到说不出的痛苦。她为什么要离开他呢?可是她仍抓住他的手。

“我要回家去。”她说,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神情看着他。

他紧抓着她的手。他感到头晕,简直不能动弹,他不知道怎么才能够动一动。她从他身边走开。

他无可奈何地在她身边走着,抓着她的手。她低头走着。仿佛有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忽然冒了出来,他对她说:

“咱们马上结婚,安娜。”

她一声不响。

“咱们马上结婚,安娜,你说不好吗?”

她在田野中停下来,又吻了他一下,热情地使劲搂着他。她的这种姿态使他感到无法理解,他完全不能理解。可是他现在把这一切都留到结婚的时候再说。这是目前可以找到的解决办法,不久就得这么办。他需要她,需要和她结婚,他需要和她在一起,让她永远属他所有。他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他们完婚的那一天。可是他现在总感到有些紧张不安。

就在那天晚上,他去对他的叔叔和婶婶说:

“叔叔,”他说,“安娜和我想马上结婚。”

“是吗!”布兰文说。

“可是你们没有钱,怎么结婚呢?”妈妈说。

那年轻人的脸马上变白了,他讨厌听这种话。而他完全像一块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的小石头,亮晶晶的,永远无法改变。他根本不去想那些事。他紧绷着闪闪发亮的脸坐在那里,一句话不说。

“这事儿你跟你妈妈谈过吗?”布兰文问道。

“还没有——我准备星期六跟她谈。”

“你准备去看她?”

“是的。”

一段很长时间的沉默。

“你们靠什么结婚呢?就靠你每星期的一镑收入?”

那青年人的脸又变得煞白了,仿佛这话使他的精神受到了严重的挫伤。

“我不知道。”他说,睁起他那明亮的像老鹰一样的、失去人的感情的一双眼睛看着他的叔叔。

布兰文憎恨地晃动了几下脑袋。

“我们必须了解这些情况。”他说。

“我将来会有钱的,”侄子说,“我现在可以设法借一些钱,将来再还。”

“是啊!——你们又干吗这样匆忙呢?她不过是一个十八岁的孩子,你也还不过二十岁。你们俩都还没有达到自己想怎么做就可以怎么做的年龄。”

威廉·布兰文把头向下一扎,仿佛关在笼子里的老鹰似的,用他那充满不信任的灵活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叔叔。

“她有几岁有什么关系?我有多大岁数又有什么关系?”他说,“我现在和我将来三十岁的时候又有什么两样?”

“那可大不一样,至少让咱们那么希望吧。”

“可是你没有任何经验——你没有经验,又没有钱。你既然没有经验又没钱,为什么要急着结婚呢?”婶婶问道。

“我需要什么样的经验呀,婶婶?”那孩子问道。

要不是布兰文的心由于生气,硬得像一块宝石一样,这时候他可能会同意了。

威廉·布兰文怀着奇怪的不可动摇的心回到家里。他感到,他已经作出的决定决不能改变,他已经拿定主意。如果改变决定,那将会是他的毁灭。可他决不愿被毁灭掉。他没有钱,可是他总可以想办法从什么地方弄些钱来,这没有什么关系。他在床上躺了几个小时都无法入睡,他的思想已经坚定明确,没有什么再需要多想的了,他的意志已越来越坚定,无可改移。后来,他终于睡着了。

他的灵魂仿佛变得和水晶一样坚硬了。他可能会发抖、战栗、感到痛苦,可是决不能改变主意。

第二天早晨,汤姆·布兰文愤怒万分地对安娜说。

“现在就提出要结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说。

她站在那里,脸色有点苍白,她的阴沉的眼睛显露出正力求自卫的野生动物的惊愕和仇恨神态,但她又止不住为自己的感受发抖。

“我愿意。”她完全不假思索地说。

他顿时更加怒不可遏,真恨不得揍她一顿。

“你愿意——你愿意——为什么?”他轻蔑地嗤了一下鼻子。旧日的孩子气的痛苦,那什么人也不认的盲目性,那仿佛只有一个没有人照看的小生物才会有的激烈的仇恨情绪,又回到了她身上。

“我愿意,就是因为我愿意。”她又用那孩提时歇斯底里的尖利声腔大叫着,“你不是我爸爸——我爸爸已经死了——你并不是我爸爸。”

她仍然是一个陌生人,她并不认识他。那冷酷的锋刃落下来,深深地刺痛了布兰文的灵魂。这锋刃把她和他割裂开了。

“我不是又怎样呢?”他说。

可是,这使他实在受不了。他一直是非常珍视这种感情的,他是她的“父亲——爸爸”。

接连几天他仿佛呆了一样。他妻子也整天沉思默想。她感到不能理解。他只想到,由于没有钱和他们现在所处的地位,将使他们无法结婚。

屋子里一直被一种可怕的沉默统治着。她尽量躲开她父母,她常常一连好几个小时独自呆着。

威廉·布兰文,在回到诺丁汉愚蠢地闹了一番之后,又回来了。他也脸色苍白,神情凄然,可是原来的打算并没有变。叔父非常讨厌他,他痛恨这个年轻人,痛恨他的无情的固执做法。但尽管如此,这叔父仍然有一天晚上把准备分给安娜·兰斯基的一部分家财交给了威廉·布兰文。那使安娜每年可以有两千五百镑收入。威廉·布兰文呆呆地看了看他的叔父。这等于是拿走了沼泽农庄很大一部分资产。可是那年轻人只是变得更冷淡和更加拿定主意了。他现在就只一门心思要结婚,其他什么全都忘了。他把他叔父给他的东西交给了安娜。

她看到后,整整哭了一天,眼珠子都快哭出来了。晚上,她听到她妈妈已经上床,就溜到门口去张望。她父亲像一块石碑似的一言不发坐在那里。他慢慢转过头来。

“爹,”她在门口大声叫着,仿佛心都撕碎了似的向他跑去,“爹——爹——爹。”

她跪在火炉前的地毯上,用手抱着他,把脸贴在他的身上。他的高大的身体给人一种舒适感,可是她感到头疼得不能忍耐。她简直有些歇斯底里地哭泣着。

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没有说话。他的心碎了。他不是她父亲。她已经把那个可爱的形象粉碎了,那么他是什么人呢?有些人,他们的生活不可能再有任何发展了,他现在也已被归在那一类。他和她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他和她之间隔着一代,他已经老了,对火热的生活来说,他已经死亡了。他的生活已经燃烧出了很多灰烬,许多冷冷的灰烬。他已经感觉到那不可避免的寒冷,他在无比的痛苦中忘掉了原来的火一样的生活。他在衰老和孤独的冷清中呆坐着。他有他自己的妻子。他责怪他自己,他讥笑他自己,不应该死抓住年轻的一代,妄图让年轻的一代仍然归他所有。

现在紧搂着他的这个孩子需要有她自己的孩子、丈夫。这是很自然的。她只需要布兰文给她一些帮助,让她能过正常的生活。可是她并不需要他的爱。在他们之间,在这个强壮的中年人和这个孩子之间还需要有什么爱呢?在他们之间,除了人与人之间的自愿相帮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呢?他是她的保护人,如此而已。他的心冷得像冰一样,他的脸也冷冰冰地毫无表情。她根本没有办法能触动他的心,似乎他已经变成一尊雕像了。

她爬上床去,哭个不停,可是她仍然决定和威廉·布兰文结婚,所以她也没有必要这么苦恼了。布兰文带着一颗冷酷的心上了床,不停地咒骂自己。他看看他妻子。她仍然是他妻子。她黑色的头发中已经出现了几根银丝。尽管她的年龄增长了一些,可是她的脸看上去仍然很漂亮。她才不过五十岁。他仍然带着多么强烈的感情在看着她!可是他却不知节制地还要把自己的心砍去一部分,还要去分享年轻人的急骤的生活。他对自己真是十分痛恨。

他妻子仍是对他那样热情,随时对他关心。她仍然很年轻,很天真,而且并没有失去一个小姑娘的鲜艳。可是她完全不像他那样毫无节制,她对生活中的各种战斗和各种控制已经毫不感兴趣了。她是那么自然;而他却是那么丑陋,那么不自然,不愿意让出自己的地盘。这个贪婪的、决心挡住别人前进道路的中年人,简直像一个魔鬼,多么可恨。

在他自己的生活中,他到底还缺少什么,使得他的贪婪的灵魂感到不满足呢?在学校里,他不是曾有过他的那个朋友,他不是曾有过他的妈妈,他的妻子和安娜?他对他们又怎样呢?他对不起他的那个朋友,他也不是个好儿子。而他对他的妻子却是非常满意的,这就应该很够了。在他和安娜现在的关系上,他非常痛恨自己。可是他仍然感到很不满意。想到这种情况,他仍然十分痛苦。

能够说他的生活一无是处吗?他没有任何可以向人炫耀的东西,没有任何工作可做吗?对他的工作他是从来都不以为意的,因为那些活儿谁都能做。使他不能忘怀的就只是他和他妻子夫妻间的长时间的拥抱!真奇怪,这似乎就是他的全部生活了!不管怎样,这不是无足重轻的事,这是具有永恒意义的。他可以对任何人都这样说,并因此感到骄傲。他搂着他的妻子睡在床上,现在仍然和过去完全一样,她就是他生活中的一切。这是当前现实的一切,也是一切的归宿。是的,他为此感到骄傲。

可是,在这一切之下仍然存在着一种痛苦,存在着一个心怀不满的汤姆·布兰文,他因为一个小姑娘对他表示轻视,从而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他爱他的儿子们——他还有两个儿子。可是他同时还想参与这个小姑娘的未来的生活。噢,他自己也感到羞耻,他恨不得把自己踩在脚下使自己归于毁灭。

一切多么令人厌烦呀!一个人不管年龄多大,永远也没有平静的时候!他从来都不对,都不光明正大,都不是自己的主人。这简直有点像是他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那个姑娘身上了。

安娜很快就仍然一心去爱她的那个年轻人。威廉·布兰文已经决定在圣诞节前的一个星期六结婚。他以一种开朗的、毫无疑虑的心情等待着她。他需要她,她是属于他的,他现在简直是停止住他生命的脉搏,一切要等到结婚的那一天再说。结婚的日子,十二月二十三,对他来说仿佛是一件独立存在的东西,现在已具有了自己的生命。他完全依靠它生活着。

他并没有一天一天计算日子。可是他像坐在船上旅行的人一样,必须等到进港的时候一切才会落实。

他又搞一些木刻,仍然按时去上班工作,有时候也去看望她。这一切都是一种等待的形式,他毫不思想,也毫不怀疑。

她比过去更加活泼了。她要尽情享受这种恋爱生活。他像一阵风一样时来时去,但从来也不问为什么吹,或吹向何方。可是她永远希望和他在一起。对她来说,他是生命的核心,碰他一下就是一种幸福。而对他来说,她是他生活的精髓,不管他是独自在伊尔克斯顿他的住所里搞木刻,还是在沼泽农庄的厨房里,她坐在那里看着他,她的存在对他都具有同等的价值。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完全理解她。可是他的外在的功能,似乎都停止工作了。他不用他的眼睛就能看见她,不用他的耳朵就能听到她说话。

可是当他搂着她的时候,他止不住浑身颤抖,有时候简直仿佛要晕过去。他们有时候会在谷仓里彼此拥抱着,一句话也不讲。当她摸着他的年轻结实的身子的时候,一种幸福的感觉简直让她不能忍受,意识到自己已经占有他的感觉,也简直使她不能忍受。因为他的身体是那么充满热情,那么神妙,这是她的世界中的惟一现实。在她的世界中,有这样一个男人的强健、生动的身体,另外还有一些像阴影一样的男人的身体,全都是不真实的。通过他,她接触到了现实的核心。他和她,他们俩正呆在那神秘的中心地区。她是如何尽全力把他搂在身边啊,他那身体也就是一切生命的中心躯体,生命的源泉就是从他那块岩石下流出来的。

可是对他来说,她却是要把他燃烧掉的火焰。这火焰从他的四肢流入,流过他的身体,一直到把他燃烧尽,使他仅作为从她身上派生的、没有意识的、阴暗的火焰的过渡形态而存在。

在黑暗中,有时候一头奶牛嚏喷了一声。从黑暗中还传来奶牛慢慢反刍的声音,这一切似乎像热血流过子宫一样,正绕着他们在流动,并直接向他们流来,冲洗着那尚未出生的新生命。

遇上天气寒冷,他们这一对情人有时就长时间地站在空气温暖、充满阿摩尼亚气味的马厩中。而就在他们一起度过的这些黑夜时光中,他越来越了解她了。她的身子偎依在他身上,他们偎依得越来越紧,他们的亲吻也贴得越来越紧,更加两相吻合了。因而在那浓密的黑暗中,如果有一匹马站起来发出一声重浊的呼噜声,他们便会完全像一个人似的听着,完全像一个人一样具有共同的理解,也同时知道了那马匹的存在。

汤姆·布兰文已经给他们在科西泽弄到一所庄园,租期二十一年。威廉·布兰文一看到那房子,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这是靠近教堂的一所房子,沿着房子和房前青草铺地的大花园的一边,长满了古老的深黑的红杉树,房子呈正方形,低低的石板屋顶,低低的窗子,里面除了住房之外,还有一个长方形的奶酪杂用间,一间较大的铺着方砖的厨房,一间低矮的会客室通着厨房,比厨房略高一个台阶。天棚上是粉刷过的梁柱,屋犄角立着碗柜。从窗口望出去是那片绿草如茵的花园,一边可以看到一大排黑色的紫杉树,另一边是一排爬满常春藤的红色的墙,把房子同大路和那边的墓园分开。这座古老的小教堂有一个带尖顶的方塔,似乎正回头观望着这村舍的窗口。

“咱们没有必要买钟了。”威廉·布兰文看着他们旁边教堂方塔上的白色钟面说。

在房子的后面,是和一个菜园相连接的马厩,一个同时能养两头奶牛的牛棚,另外还有鸡舍和猪圈。威廉·布兰文喜不自胜。安娜更是非常高兴地想到,她就要成为她自己家的女主人了。

汤姆·布兰文现在成了神话中的白胡子老人。他这人平常要不到处去买点什么就会感到不舒服。威廉·布兰文尽管一方面十分热心于他的木刻,也在想法置办一些家具。他的任务是去买几张桌子,几把圆腿的椅子和衣柜,这都是些很普通的东西,只要和那个村舍配得上就行。

汤姆·布兰文当然比他们细心得多,他到处去给她找一些得用的小东西。他有时会忽然拿来一种新式的饭锅,或者一种样式新颖的吊灯,尽管那房子很低,不一定能用得上。再或者拿来绞肉、削土豆或打蛋的小机器。

不论他拿来什么东西,安娜都表示极感兴趣,尽管有些东西她实际上并不喜欢。那些他认为十分灵巧的小玩艺儿,她却怀疑没有什么实用价值。但不管怎样,她总随时在等待着他,特别是赶集的日子,她总带着焦急的心情盼望着。他在天刚黑的时候来到了,车上的铜灯老远就闪闪发亮,当他那高大的身体正弯下去递下一些什么东西的时候,她已经跑到门口来了。

“你不过是想着我会给你带来什么东西,你才那么快跑出来吧。”他说,他的重浊的声音在凄冷的黑暗中回响着。尽管这样,他仍然很兴奋。这时她会拿过车上的灯,在他带回来的大堆东西中,东摸摸,西捅捅,把他给自己买的一些工具或油类都推到一边去。

她拖出了一对体积很小却很有力的风箱,她记住有这一样东西,然后又糊里糊涂地拽出一件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来。那东西有一个长把,腰里围着一圈棕色的包装纸,像穿着坎肩一样。

“这是什么?”她捅着那东西说。

他转头看着她。她走到靠近马匹的车灯边去,拿着那东西低头站在那里,她的头发是一片深棕色,对比着她的白色的围裙显得格外娇美。她忙忙叨叨地扯开那包装纸,拽出了一个很小的可以绞东西的机器,下面还安着干干净净的橡皮轱辘。她拿着它仔细琢磨着,弄不清该怎么使用。

她抬头看着他。在灯光那边,他站在那里只不过是一个黑影。

“这东西怎么使?”她问道。

“这不过是用来削萝卜的。”他回答说。

她看着他。他说话的声音引起了她的怀疑。

“别胡说了,这是很小的拧衣服的机器,”她说,“可是你怎么让它站着呢?”

“你把它用螺丝固定在洗衣筒边上。”他走过来把那机器拿在手里比划给她看。

“噢,对了!”她大叫着,轻轻往后一踢腿。她在非常激动的时候,还常常会表现出她这孩子时候的动作。

她毫不迟疑地马上跑进屋里去,让他一个人去卸他的马。他随后走进奶酪间的时候,发现她已经把那小巧的拧衣机固定在一个洗衣桶上,十分高兴地转着那摇柄,蒂利也站在她身边,她大叫着:

“我的天哪,这小玩艺可真灵巧!以后你不用拧衣服把肠子都拧出来了,这可是最新的发明吧,这小玩艺儿。”

安娜松开那摇柄,对获得这样一件新东西感到无限高兴。然后她让蒂利也来试一试。

“它简直自己会转,”蒂利说,抓着摇柄转个不停。“一会儿你的衣服就可以晾出去了。”

法语:笨手笨脚。

拉丁文,大意是:“向你欢呼马利亚,你无限荣耀;主已经和你同在,你在妇女中是有福的,你所怀的胎也是有福的,那就是耶稣。神圣的马利亚,上帝的母亲,请为我们有罪的人祷告,从现在直到我们死去的时候,阿门。”

19世纪末英国散文家和艺术批评家。

司各特在他的《肯尼渥斯堡》中也曾用过这句话,但按其出处来说,实际应该是“越过林肯学院往外观望的魔鬼”,因为这里指的本来是牛津大学林肯学院后面的一座著名的塑像。

此处耳朵原文系“声音”(voice),疑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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