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948 冬

在路上 杰克·凯鲁亚克 第2页,共2页

“哟,露小姐,你今晚真是可爱迷人呀。”

“哟,谢谢你,克劳福德,真感激你的赞誉。”

拱形的门廊下,门开了又关,我们这出美国悲剧的成员进进出出,看看其他人在干什么。终于,我决定独自去堤岸散步,我想坐在泥泞的岸边,好好观察密西西比河;结果铁丝网就挡在我的鼻子前。

当人们不准亲近他们的河流,得到了什么?老布尔大喊:“就是官僚!”卡夫卡的小说躺在他的大腿上,油灯在头顶燃烧,他哼哼鼻子。他的老房子嘎吱作响。暗夜里,蒙大拿州的木头顺着黑幽幽的河水而下。老布尔说:“只有官僚主义,没别的。还有工会!特别是工会!”但是,暗笑即将再来。

7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起床,精神焕发,老布尔跟迪安在后院。迪安穿加油站的连身工作服,正在帮老布尔干活。老布尔找到一块又大又厚的腐烂木头,正用扳手猛力拔出嵌在木头里的小钉子。我们瞅了瞅,上面有无数根钉子,像蛆虫似的。

“等我拔完这些钉子,”布尔说,“就拿这块木头做一个千年不坏的架子!”他的每根骨头都因孩子气的兴奋而抖动。“怎么,萨尔,你可知道如今的木架即使是放点小东西,六个月后不是出现裂缝,就是彻底散架?房子是这样,衣服也是这样。这些浑蛋发明了塑料,可以建造永远不坏的房子。还有轮胎。美国人光是因为有问题的橡胶轮胎遇热爆胎,一年就要死好几百万人。他们其实可以制造永不爆胎的轮胎。牙粉也一样。有人发明了一种口香糖,成分永远保密,只要你小时候嚼过,这辈子就永远不会有蛀牙。还有衣服。他们可以制造永不破损的衣服。但是他们宁可制造便宜货,这样人们就不得不工作,打卡上班,组织严肃的工会,苦苦挣扎,而那些大腕继续在华盛顿与莫斯科赚大钱。”他拿起那块腐烂的木头说,“这可以做一个漂亮的架子,你说是吧?”

这是一大早,老布尔精力的巅峰时期。这个可怜的家伙体内有太多毒品,白天多数时候,他只能坐在椅子上,中午就得点灯,勉强度日;但是早晨,老布尔可是精神抖擞。我们开始在靶子上练习扔飞刀。他说在突尼斯见过一个阿拉伯人,那人可以在四十英尺外飞刀刺中人眼。这话题又让他想到他的姑妈,这位女士30年代时曾到卡斯巴游玩,老布尔说:“那可是有导游带队的观光团,我姑妈的小指头戴了钻戒,她靠墙休息一会儿,一个阿拉伯人冲上前割走她的小指,我的天,她都还来不及叫,自己的小指头就已经不见了。嘻——嘻——嘻——嘻!”老布尔总是抿嘴笑,用腹部发声,听起来像是从远处传来,他还弯腰伏在膝盖上,笑了许久。他开心地大叫:“简,我刚刚跟迪安和萨尔说我姑妈在卡斯巴的事。”

简在厨房门口说:“我刚刚听见了。”这是美丽温暖的海湾清晨,大朵漂亮的云彩在天上浮动,山谷的云总让你感受到神圣又颓唐的美国多么广袤无限——从这头到那头,从此端到彼端。老布尔精神抖擞、浑身是劲,说:“我跟你说过戴尔父亲的故事吗?真是平生难得一见的滑稽老人。他罹患麻痹性痴呆,他的前脑坏了,这种病人无法为自己的想法负责。他在得克萨斯州有栋房子,木匠日夜不停地工作,扩建新的厢房。他半夜突然醒来说:‘我不要在这儿盖天杀的厢房了,挪到那边去。’木匠就得拆掉工程,重新来过。天亮时,他们在敲敲打打拆除新厢房。老家伙突然对这一切腻烦了,说:‘天杀的,我想去缅因州!’他坐上车,时速一百英里,绝尘而去——汽车所经之处都鸡飞狗跳,沿途数百英里鸡毛满天飞。他会在得克萨斯州一个城镇中央停车,下来只是为了买些威士忌。四周的车子猛按喇叭催他,他急匆匆地跑出酒铺,大叫:‘逼上拟们的鸟椎,拟们这群浑胆!’他讲话口齿不清,罹患麻痹性痴呆的人说话大舌头,我是指口齿不清。一晚他跑来我在辛辛那提的家,猛按喇叭,说:‘出来,咱们一起到得克萨斯州瞧戴尔去。’他刚从缅因州回来,宣称在那里买了一栋房子——哦,大学时代我们以他为主角写了一篇小说,描述一个恐怖的船难,大家抓紧救生艇的边缘不放,艇上的老人却挥舞弯刀,砍断他们的手指。‘滚开,拟们这群浑胆,离开这个天傻的串。’噢,这人恐怖极了。他的故事一天一夜都讲不完。你说,今天天气真是不错,对吧?”

的确很好。从堤岸吹来最温柔的风;光是这个,就让此行不虚。我们跟老布尔进屋量墙壁的尺寸准备做架子,他给我们看了他亲手做的餐桌。那是用约莫六英寸的厚木料做的。老布尔瘦长的脸靠近我们,语气疯狂地说:“这桌子可以用上一千年!”然后猛敲桌子。

一到晚上,他坐在餐桌前,翻弄着食物,把骨头扔给猫吃。他养了七只猫。“我喜欢猫,特别是那种被我按在浴缸边上就狂叫的猫。”他坚持给我们演示帮猫洗澡,但浴室有人占用了。“好吧,现在不行。告诉你啊,我一直和隔壁邻居吵架。”他跟我们说起邻居的事:邻居家人有一大窝,小孩粗鲁无礼,老是隔着老布尔家东倒西歪的篱笆,朝雷和多迪扔石头,有时甚至朝他扔。他要那些小孩住手;他们的老子却冲出来用葡萄牙语嚷嚷。老布尔转身回屋,拿着猎枪出来,一本正经地靠在猎枪上,宽帽檐下的脸上露出令人难以置信的笑容,蓄势待发时他的身体像蛇一样羞怯地扭动,就像一个白云底下荒诞可笑、瘦削寂寞的小丑。葡萄牙人看到他,铁定会以为他是从什么古老的邪恶梦境里跑出来的东西。

我们仔细查看院子,想找点事干。老布尔正在进行一个围篱大工程,要与这讨厌的邻居分隔开来;但工程太浩大了,他永远不可能完成。他摇晃篱笆,炫耀它的牢固。突然间,他倦了,安静了,转身回屋,到厕所去注射午餐前的那一剂。出来后,他的眼神呆滞平静,坐在点燃的灯下,窗帘紧闭,只有微弱的阳光透进来。他说:“嘿,各位,要不要试试我的生命力储蓄器?往你们的那根骨头里注入生命力。每次我用完生命力储蓄器,就会以九十英里的时速奔向最近的妓院,嚯——嚯——嚯!”这是他特别的笑——就是皮笑肉不笑。所谓的生命力储蓄器不过是一个普通箱子,可容下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箱子是一层木头、一层金属,再加上一层木头,用来收集大气中的生命力,让它可以停留一段时间,如此人们便可吸收到超乎正常量的生命力。根据赖希的说法,生命力是一种震荡的大气原子,是生命的元素。人们之所以罹患癌症,就是因为生命力不足。老布尔认为如果最外层的木头能够尽可能保持有机状态,就可以储蓄更多的生命力,因此他为这个神秘箱子插上茂密的河口植物的枝叶。它立在炙热平坦的后院,表皮剥落,里面有许多疯狂装置,老布尔脱光衣服,坐进去,呆望着自己的肚脐。他说:“我说萨尔啊,午餐过后,我们到格雷特纳的签注站赌马吧?”他看起来状态好极了。午饭后坐在椅子上小寐,气枪摆在大腿上,小娃雷趴在他脖子上,熟睡着。这是一幅美妙的景象,父子情深,这位父亲显然永远可以找到新鲜事干、新鲜事说,绝对不会闷坏儿子。老布尔猛地惊醒,盯着我。一分钟后他才认出我是谁。“萨尔,你跑去西海岸干吗?”他问道,马上又睡着了。

下午,我们出发去格雷特纳,只有老布尔与我。我们乘坐那辆老旧的雪佛兰。迪安的哈德森车身低,线条优美;老布尔的雪佛兰车身高,沿路咯咯直响。这跟1910年没两样。签注站就设在滨水区附近的酒吧,里面都是铬合金设备与皮面装饰,酒吧通往宽阔的大厅,参赛马匹的名称与号码都挂在墙上。几个路易斯安那州的赌客拿着《每日赛马动态》,正懒洋洋地走动。老布尔跟我点了啤酒,他随即漫不经心地玩起吃角子的老虎机,投五毛钱进去,机器转动,“大奖”——“大奖”——“大奖”。最后一个在“大奖”画面停留个几秒,最终静止于“樱桃”的图案。老布尔差一点就输了一百元。“该死!”老布尔嚷道,“他们对机器动了手脚。你也瞧见了,我中了大奖,机器却把它弹回去了。好吧,你能怎么办?”我研究《每日赛马动态》。我好几年未赌马,看到许多新马参赛,我竟茫然了。其中一匹叫“大老爹”,让我一阵恍惚,想起我父亲,以前他常带我去赌马。我还没来得及跟老布尔说,他便说:“嗯,我想试试这匹黑檀木海盗。”

我忍不住说:“大老爹这名字让我想起我父亲。”

老布尔沉思了一会儿,澄蓝的双眼紧盯着我的眼睛,仿佛催眠似的,不清楚他在想什么,抑或神游何处。然后他起身去下了黑檀木海盗的注。大老爹赢了,赔率一比五十。

“该死!”老布尔说,“我早该知道,早有过前车之鉴。我什么时候才会学乖?”

“什么意思?”

“我是说大老爹。老天,你刚刚得到神启,神启啊,只有大笨蛋才会忽略神启。谁知道刚刚是不是你那个玩赛马的父亲跟你通了个消息,告诉你大老爹会赢。那匹马的名字勾起你的情感,你父亲就借这个名字跟你沟通,当时我就这样想。我表亲有一次在密苏里赌马,有匹马的名字让他想起他母亲,他就押了那匹马,赢了很多呢。刚刚的情形也一样。”老布尔摇摇头说,“唉,走吧,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一起赌马;那些神启让我分心。”开车回他老屋的路上,老布尔说:“人类总有一天会明白,我们其实能与死者或另一个世界沟通,要是人类肯全力开启自己的精神意志,我们就可以预测未来一百年的事,各式大灾难就可避免。一个人死亡,他的脑袋就会发生突变,什么样的突变,目前我们不得而知,要是那些科学家肯好好加把劲,总有一天我们会明白。可惜这些浑蛋目前只在乎能否炸毁这个世界。”

我们告诉简关于大老爹的事。她嗤之以鼻道:“听起来傻得很。”她不断清扫厨房地板。老布尔进厕所注射他的午后一剂。

迪安与埃德拿着多迪的篮球,把木桶钉在电线杆上,就在公路上打起篮球。我也加入了。不久,大家就开始炫耀运动技能。迪安真是令我瞠目。他要我跟埃德把一根铁杆拉至腰际,无须助跑,他握住脚后跟,一下就跳了过去。他说:“来呀,棍子抬高点。”我们把铁杆一直抬到胸口,他还是轻松跃过。之后,他尝试急行跳远,随便一跳就是二十多英尺。接着,我跟他在公路上赛跑。我的百米纪录是十秒五。他像一阵风般超越了我。跑步时,我的脑海浮出疯狂画面,迪安一辈子就这样奔跑——他那瘦骨嶙峋的脸直面生活,两条臂膀挥舞,额头上满是汗珠,一双腿如格劳乔·马克斯般稳健,大声叫嚷:“棒!真棒!老兄,你还真能跑!”没人跑得过迪安,这是实话。老布尔拿着几把刀出来,向我们展示了在暗巷如果遇到歹徒,如何空手入白刃。我表演了一个很棒的招式,那就是倒在对手面前,用脚踝绊倒他,让他双手着地,然后使出肩下握颈的招式,扭住他的手腕。老布尔说我这招不错,他也演示了几招柔术。多迪叫她老妈到门廊上来看:“瞧瞧这些可笑的男人。”她真是可爱俏皮的小东西,迪安对她简直目不转睛。

“哇,等她长大了可不得了!她那双可爱的眼睛可以迷倒一整条运河街。啊!噢!”他啧啧地说道。

我们跟埃德夫妇跑去新奥尔良市区逛了一天。迪安简直疯了,他看到图森—新奥尔良线货运列车停在调车场,恨不得一股脑把火车的知识全部传授给我。他说:“不必等我教完,你就够格做司闸员了。”我们三人跑过铁轨,从三个不同的点跳上一列货运车;玛丽露跟伽拉忒亚在汽车里等。我们搭火车前进了约莫半英里,进入码头,朝扳道工、司旗员挥手。埃德与迪安教我如何正确地从行进的火车上跳下来,先悬空后面的那条腿,让身体离开火车,然后在空中转身,另一只脚着地。他们带我去看冷藏车和冰库,冬日里,扒火车如果碰到货车厢没装货,那可是很舒服的。“还记得我跟你提过新墨西哥到洛杉矶的铁路线吗?”迪安说,“我就是这样攀住的……”

我们回到汽车,晚了一小时,两个女人当然气坏了。埃德与伽拉忒亚决定在新奥尔良找个住处,在此地打工。老布尔没意见,他已经开始厌倦我们这一大伙人了,因为原先他只邀请我一个人来。迪安与玛丽露睡在前面的房间,满地是果酱、咖啡渍,以及安非他明的空管子;更糟的是,这原本是老布尔的工作房,现在却没法进去钉架子。而迪安总是跑跳不停,弄得可怜的简频频分心。我们还在等姑妈转寄退役军人福利金支票。支票到了以后,我、迪安、玛丽露三人就会上路。支票来了,我突然发现自己舍不得离开老布尔这么棒的家,但是迪安已经浑身是劲,准备上路了。

一个天色泛红的哀伤黄昏,我们终于坐上车,简、多迪、雷、老布尔、埃德、伽拉忒亚站在高高的草丛里微笑。这就要告别了。分手前不久,迪安与老布尔为了钱闹过不愉快,迪安要借钱,老布尔说门都没有。这要追溯到当年在得克萨斯州的时候,迪安总是得罪人,让人慢慢与他疏远。现在,他坐在车上咯咯笑,毫不在意;磨蹭着自己的裤子拉链,手指伸到玛丽露的裙子下拍她的膝盖,嘴角泛起白沫,说道:“亲爱的,你知道,我也知道,我俩的关系已达到最直接坦诚的境界了,无法用形而上学的抽象概念进行定义,也无法用任何别的语言来具体描述,无须用甜言蜜语哄骗,或者重提旧事……”在迪安如是的喃喃中,车儿驶向加州了。

8

驾车与人告别,看着对方在平原上渐行渐远变成散落的小黑点,那是什么滋味?这就是告别了,覆盖我们的苍天是如此远大。不过,我们更引颈期待穹苍下的另一次疯狂冒险。

我们驶过灯光暗淡、气温燠热的阿尔及尔市,回到渡轮上,穿越河里那些沾满烂泥、模样莫辨的旧船,航向运河街,下了渡轮;在紫色夜幕中驶上通往巴吞鲁日的双车道;在一个叫阿利安港的地方往西转,横穿密西西比河。车头灯刺破墨黑夜色,迷蒙中可以看到河里的雨滴与岸边玫瑰,我们在黄色雾灯的照明下,绕着环形车道转了一圈,突然瞧见大桥底下的巨大黑色河流,再度于此穿越永恒。密西西比河究竟是什么?是雨夜里冲刷下的大泥团,是密苏里河岸轻轻的扑通声,是在永恒河床上消融,然后驾着潮流奔腾,激起许多棕色泡沫,经过无数溪谷、树木、堤岸的旅程,一直往下,经过孟菲斯、格林维尔、尤多拉、维克斯堡、纳奇兹、阿利安港、奥尔良港、三角洲港、波塔什、威尼斯、黑夜里的巨大墨西哥海湾,然后出海。

收音机正在播放推理剧,我瞧见车窗外有个广告招牌写着“请使用库珀牌油漆”,说:“没问题,我会的。”我们穿越夜色中的路易斯安那平原——经过劳特尔、尤尼斯、金德、德昆西,越靠近萨宾,一座破落的西部小镇就越具有长沼风味。到了古老的奥珀卢瑟斯城,我到杂货铺买面包与奶酪,迪安去找加油站。杂货铺只是个小棚屋,我能听见屋后的人家吃晚餐的声音。我等了一会儿,他们还在聊天。我偷了面包与奶酪,溜了出去。我们的钱不够维持到旧金山。迪安则在加油站摸走一条香烟,现在我们储备充足——汽油、香烟与食物。这些乡巴佬毫无知觉。迪安笔直地将车开向前方。

快靠近斯塔克斯时,我们看到远方天边有红光,不知是什么;不一会儿,我们经过红光处,发现它来自树林后面;高速公路旁停了许多车子。可能是在举行炸鱼野餐会,也有可能是其他事,什么都有可能。到了杜威维尔附近,乡间景色暗淡下来,变得很奇怪。突然间,我们置身沼泽了。

“老兄,我们在沼泽区里发现一家演奏爵士乐的地方,里面有高大的黑人在用吉他演奏呜咽哀鸣的蓝调,大口喝着烈酒,对我们做手势,你能想象吗?”

“可以啊!”

此地充满神秘。我们开的泥路高架在沼泽上,泥路两边是陡坡,长满藤蔓。我们瞧见了异象:那是个穿白衬衫的黑人,行走时双臂高举对着墨黑的穹苍。他一定是在祈祷或者召唤诅咒。我们飞快地经过他身旁;我从后车窗探出头去,还能见到他闪亮的眼白。迪安说:“哇!小心点。我们最好别在这乡间逗留。”途中,我们堵在十字路口,索性熄了火。迪安切掉车头大灯,广大的藤蔓虬结的森林包围着我们,简直听得见数百万条铜头蝮蛇蜿蜒而行。漆黑中,只有哈德森汽车仪表板上的电流灯亮着。玛丽露害怕得尖叫起来。我们故意疯狂大笑,吓唬她。其实,我们也很害怕。想要尽快逃离这片属于毒蛇的广厦豪宅,逃离让我们陷入泥淖的黑暗,飞奔至我们熟悉的美国土地以及鸟不拉屎的小镇。空气里混合着一股油气与死水的味道。这是我们无法读懂的“夜晚的手稿”。一只猫头鹰咕咕叫起来。我们冒险选择了一条泥路,没多久,车子就跨越古老邪恶的萨宾河,因为它,这儿才处处是沼泽。我们惊喜地发现前方就有高大的灯火通明的建筑。“得克萨斯州!得克萨斯州!那是产油大城博蒙特!”巨大的储油罐与炼油厂赫然矗立于油味浓重的地平线上。

“真高兴离开那个鬼地方了,”玛丽露说,“现在还是继续听推理广播剧吧。”

我们飞快地穿过博蒙特,穿过利伯蒂的特里尼蒂河,朝休斯敦而去。迪安开始聊起1947年他在休斯敦的逸事。“都是哈斯尔!疯子哈斯尔!我到处找他,都不见他的踪影,他在得克萨斯州的时候总是给我们添麻烦。我们跟老布尔开车去买食品,哈斯尔就失踪了。我们得寻遍城里所有射击场。”此时车子进入休斯敦。“多数时候,我们得到城内黑人聚集区。他跟什么样的疯汉在一起,都能狂欢起来。有一晚,他又不见了,那时大伙住汽车旅馆,我们本来是出门给简买冰块,食物都快变质了。结果,足足花了两天才找到哈斯尔。我自己也耽搁了不少时间,下午,我和那些外出购物的女人打情骂俏,就在这里,市区的超市”——此时车子在空荡荡的黑夜疾驶——“结果找到一个非常酷的傻妞,她疯了,在超市胡逛,想偷橙子。这女孩是怀俄明州人,有着曼妙的身材,却配上了不清楚的脑子。我见她胡言乱语,就将她带回旅馆。那时,醉醺醺的老布尔,想给这个墨西哥女孩灌酒。卡罗尔在写一首关于海洛因的诗。哈斯尔直到半夜才现身,原来他在吉普车后座睡过去了。冰块全化了。哈斯尔说他大概吃了五颗安眠药。天哪,要是我的记忆力跟我的脑袋一样灵光,我可以复述每一个细节。啊,我们都知道时间的奥义,凡事自有解决办法。此刻,我闭上双眼,这辆老旧的汽车照样能走。”

清晨四点,休斯敦街头空荡荡的,一个飞车小子突然从旁边呼啸而过,行头十分华丽,穿着光滑的黑色夹克,浑身装饰着闪亮的纽扣,戴着头盔,像得克萨斯州的黑夜诗人。后座女孩像个婴儿一样抱住他,秀发飞扬,身躯向前,唱着“休斯敦、奥斯汀、沃思堡、达拉斯,有时在堪萨斯城,有时又在安东市,哈——哈哈!”摩托车逐渐远去,不见踪影。“哇!瞧那个拴在他腰间的漂亮妞!我们也加把劲追上去!”迪安想追上他们,“要是我们能跟所有甜蜜美好、善解人意的人凑在一起,痛痛快快地玩一场,事后,彼此不争吵,不乱发小孩脾气,也不会因为错误的概念弄得身体痛苦之类的,该有多好?啊!不过,我们都了解时间的奥义。”他集中精力,将油门踩到底。

尽管迪安精力无限,过了休斯敦,也不行了,换我开车。我刚接手,就开始下雨。我们行驶于广袤的得克萨斯平原,就如迪安所说的:“你一直开、一直开,开到明晚,还没法走出得克萨斯平原。”雨势突然变大。我开入一个鸟不生蛋的破败小镇,沿着泥泞的大街往下开,最后却发现此路不通。我说:“嘿,我该怎么办?”他们都睡了。我将车子掉头,缓慢开回镇里。夜里,路上不见一个人影,连一个路灯都没有。突然间,一个骑马的人出现在我的车灯前。是个治安官,他戴了一顶牛仔帽,暴雨不断从帽檐滴下。“奥斯汀怎么走?”他礼貌地告诉我该怎么走,我就开车走了。出了小镇,突然间我看到暴雨中有两盏车前灯直直地照着我。哇!我发现自己逆行了;方向盘缓缓往右转,结果整辆车在淤泥中打转,我缓缓回到车道上。那两盏车前灯仍然照着我,终于,我明白了是对面来的车开错了车道。我以三十英里的时速在淤泥中打转,幸好,下面是平路,不是阴沟,谢天谢地。那辆违反规则的车子在大雨中倒车,是四个面色阴沉的农场工人,放下活不干,在野外喝得烂醉,在吵闹。他们四人都穿着白衬衫,露出肮脏的棕色手臂,在黑夜中傻乎乎地看着我。司机跟这伙人一样烂醉。

他说:“哪条路通往休斯敦?”我用拇指朝后一指。猛然间,我想到他们是故意开错方向,好停下来问路,就像乞丐故意在人行道上挡住你的路。他们懊悔地盯着车厢地板,里面的空酒瓶滚来滚去发出碰撞声。我发动了车子,它陷入一英尺深的淤泥;我在大雨倾盆的得克萨斯荒野里叹气。

我说:“迪安,你醒醒。”

“干吗?”

“我们陷在淤泥里了。”

“怎么回事?”我如实告知。他骂声连连。我们穿上旧鞋与毛衣,下了车,冲入大雨中。我的背顶着车后的挡泥板,又抬又推;迪安将防滑链塞到空转的轮胎下。不一会儿,我们就满身是泥。我们叫醒玛丽露,她吓呆了,我们推车时,让她踩住油门。备受摧残的哈德森汽车不断挣扎,突然车身一震,车子滑向公路的另一边了,幸好玛丽露及时刹住,我跟迪安上了车——这番苦斗耗时三十分钟,我们全身湿透,狼狈极了。

我浑身是泥,睡着了;早上醒来,泥巴已结成块,窗外下着雪。我们很靠近高平原地区的弗雷德里克斯堡。这是得克萨斯州与西部地区史上气候最恶劣的冬天,暴风雪肆虐,旧金山与洛杉矶地区的牛群像苍蝇一样大批倒地而亡。我们三人狼狈至极。真希望此刻还跟埃德待在新奥尔良。现在是玛丽露开车,迪安睡觉。她一手操控方向盘,一手伸到后座抚摩我。她低声细语地说着我们到了旧金山后的良辰美景。我对她垂涎三尺,痛苦不堪。十点,换我开车——迪安已经昏睡好几小时——我一口气开了数百英里,沿途是枯燥的景色,全是覆满白雪的灌木丛和长着鼠尾草的崎岖山丘。牛仔戴着棒球帽和御寒耳罩,在寻找走散的牛。每隔一阵子,路边就会出现烟囱冒烟的舒适小房子,真希望我们能进去,坐在火炉前喝奶酪,吃豆子。

到了索诺拉,我再次趁店老板在另一头跟一个大块头的牧场工人聊天,自己动手取了面包与奶酪。迪安听了,大声叫好,他饿了。我们根本没多余的钱买食物。“是啊,是啊。”迪安说着,盯着索诺拉大街上闲逛的牛仔,“他们可都是他妈的百万富翁,拥有上千头牛,有无数工人,有房产,银行里有存款。如果我住在这儿,铁定要变成鼠尾草丛里的白痴,我会是一只长耳野兔,啃树枝吃,我会到处寻找漂亮的女牛仔,嘻——嘻——嘻!妈的!砰!”他猛捶自己,“就是这样,没错!噢!我!”我们已经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他接手开车,一路疾驶穿越得克萨斯州,傍晚抵达埃尔帕索,足足五百英里,中途只在奥佐纳市附近稍停,他脱光衣服,裸身在鼠尾草丛中又叫又跳。路上车流飞驰,没人瞧见他。他匆匆跑回车里,上路了。“玛丽露,萨尔,我要你们学我的样,摆脱衣服的束缚——这身衣裳究竟有什么用处?这就是我的意思——你们跟着我一起让太阳晒晒漂亮的肚皮。来啊!”此刻,车向西行驶,正对着落日,阳光穿透风挡玻璃。“让我们袒腹驶进夕阳里。”玛丽露闻言照办,我也毫不扭捏地做了。我们三个坐在前座,玛丽露拿出面霜给我们抹在身上,找乐子。偶尔,就会有大货车驶过我们车旁;司机瞄到一个漂亮的金发女郎跟两个男人裸身坐在车上:只见他们的车身左摇右晃了一下,之后,在我们的车后窗消失。广阔的鼠尾草平原已无积雪,在我们眼前飞驰而过。没多久,我们就进入岩石呈橘黄色的佩科斯峡谷。远方的天际湛蓝开阔。我们下车仔细观察了印第安废墟的遗址。迪安还是光溜溜的,玛丽露跟我则披上外套。我们沿着古老的岩石漫步,兴高采烈地吼叫着。几个游客瞧见迪安赤身裸体在平原上行走,不敢置信,摇摇晃晃地走开了。

迪安把车停在范霍恩附近,与玛丽露做起爱来,我则自顾自睡了。醒来时,我们的车子正沿着广袤的里奥格兰德谷地而行,穿越格林特与伊斯莱塔,前往埃尔帕索。玛丽露坐到后座,我则上了前座,车子继续前行。在我们左边,广阔的里奥格兰德山谷上耸立着长满红色石楠的山脉,那是美、墨边境的塔拉乌马拉山脉,柔和的霞光照耀在山顶上。远处正前方是埃尔帕索与华雷斯的灯火闪烁。我们所在的谷地是如此广阔,几乎每一个方向都可以同时看到火车喷着蒸汽而过,似乎这是世界之谷。我们缓缓下坡驶入其中。

迪安说:“得克萨斯州的克林特!”他把收音机锁定在克林特电台。电台每十五分钟播一张唱片,其余时间都在播一个高中函授课程的广告。迪安兴奋地大叫:“这个节目覆盖整个西部。天哪,我在管教所与监狱时一天到晚都听这个节目。我们全部狱友都写信报名。如果通过考试,就会收到邮寄来的高中文凭复印件。全西部的年轻牛仔,不管是谁,都曾去信报过名;因为你成日听到的只有这个,不管你是在斯特灵、科罗拉多、拉斯克,还是怀俄明,打开收音机,就是得克萨斯克林特电台、得克萨斯克林特电台。放的音乐不是牛仔山歌,就是墨西哥音乐,绝对是这个国家有史以来最糟糕的电台节目,你就是拿它没办法。他们的覆盖范围极广,整个西部地区都被强行包括在内。”我们瞧见克林特木屋后面高耸的天线。迪安兴奋大叫,差点落泪:“老兄,我要告诉你的事情太多!”他紧盯着旧金山与海岸的方向看,我们进入埃尔帕索时已经天黑,身无分文。一定得设法弄点油费,否则永远到不了目的地。

我们试了所有办法。打电话到当地的旅行社,但是那晚没人要往西行。在西部,你可以到旅行社找愿意分摊油费的人搭便车,这是合法的。常可见到拎着破旧皮箱的落魄人物在那里等便车。我们也跑到灰狗公共汽车站,想说服哪个乘客把乘公共汽车的钱拿来搭我们的便车到西海岸。但是我们太害羞了,开不了口,只能悲哀地四处乱逛。外面很冷。一个大学男生瞧见性感妖娆的玛丽露,当场额头冒汗,却故作不在乎的样子。迪安跟我商量了一下,得出结论:我们都干不了皮条客。突然间一个刚从管教所释放出来的疯狂的傻小子紧紧跟随我们,他跟迪安冲去喝啤酒,提议说:“老兄,来吧,我们找个人砸他脑袋,抢他的钱。”

迪安大叫:“我喜欢你,兄弟!”两人冲出去。我担心了好一阵子,不过,迪安只想跟这个小子一起出去欣赏一下埃尔帕索的街头,找找乐子。玛丽露跟我坐在车上等。她抱着我。

我说:“该死,露,到了旧金山再说。”

“我不在乎,反正迪安会扔下我。”

“你何时要回去丹佛?”

“我不知道。我不在乎自己在干什么。我可以跟你回东部吗?”

“那得在旧金山弄点钱。”

“我知道你在哪里可以找到工作,你可以到餐车柜台工作,我去端盘子。我认识一家旅社,可以先赊账,让我们住一阵子。我们不要分开吧。天哪,我难过极了。”

“小鬼,你难过什么?”

“所有的事情都让我不开心。该死,要是迪安不那么疯狂就好了。”迪安踏着轻快的脚步回来,咯咯地笑着上了车。

“这家伙够疯狂的,哇!我爱死他了!我认识不计其数的此类人物,他们都一模一样,思维方式跟手表一样,都是同样运作,还有数不胜数的其他事情,没时间讲了,没时间……”然后他弯身凑近方向盘,车子疾行驶离埃尔帕索。“我们只需要载几个搭车客。铁定能找到一些。嚯!嚯!走喽。我们来了!”他冲一个摩托车手大喊,然后方向盘一打,避开了他,接着闪过一辆大卡车,颠簸着开出了城界。河对岸是灿烂如珠宝的华雷斯城灯火,哀伤的干旱大地,以及奇瓦瓦闪亮如珠宝的星空。玛丽露用眼角瞧着迪安满城乱跑又回来——她的眼神严肃而哀伤,仿佛想砍断他的头,把它藏在壁橱里,她对迪安是一种既妒忌又悔恨的爱,因为迪安是如此神奇,充满怒火、自命不凡又行事诡异。玛丽露的笑容是一种温柔的溺爱,也是一种邪恶的忌妒,令我不寒而栗,她知道这份爱不会有结果,因为当她看着迪安瘦削而惊奇的脸庞流露出男性的独立自强,却又是如此心不在焉,她知道迪安疯了,太疯狂了。迪安认定玛丽露根本就是个妓女。他私底下对我说,她说谎成性。但是当玛丽露如此看着迪安时,那是爱,毋庸置疑;当迪安注意到玛丽露在注视时,就会转过脸面向她,露出虚假挑逗的大笑脸,睫毛闪动,贝齿雪白,其实上一秒钟,他还沉浸在永远做不完的梦里。玛丽露跟我都笑了——迪安不露困惑,只以欢快的傻笑回应:总之,我们这一路不是快活得很吗?的确也是。

埃尔帕索城外,漆黑的夜色里,我们瞧见蜷缩着的瘦小的人对我们竖起大拇指。这是我们想象中的搭车客。我们把车子靠边,倒车到此人身旁。“小子,你有多少钱?”这小子囊空如洗。他年约十七,苍白诡异,一只手萎缩残疾,没拎皮箱。迪安惊奇地瞧着我说:“可爱的男孩,是吧?小家伙,上车来,我们载你到——”这小子看到机不可失,说他图莱里有个姑妈在加州开了家杂货店,到了那里就可以拿钱给我们。迪安简直笑得前仰后合,这活脱是北卡罗来纳州那个小子的翻版。迪安大叫:“是的!是的!人人都有姑妈;上车吧,我们沿路探望开杂货铺的姑姑与舅舅吧。”就这样,我们多了一个乘客,不过这小子不错。他不爱说话,只是听着。听迪安讲话,大概不出一分钟,这小子就会判定全车人都是疯子。他说从亚拉巴马州一路搭便车,要回俄勒冈的家。我们问他去亚拉巴马做什么。

“我去找叔叔,他说伐木厂有工作。工作没谈成,我只好回家了。”

“回家,”迪安说,“是的,回家,我知道,我们会带你回家的,至少送你到旧金山。”但是我们身上都没钱。这时我想起老朋友哈尔·欣厄姆就在亚利桑那州的图森,应该可以跟他借个五元。迪安说那就万事底定,去图森。说干就干。

夜里,我们通过新墨西哥州的拉斯克鲁塞斯,清晨抵达亚利桑那州。我从熟睡中醒来,发现全车人都睡得像羔羊似的,停车的地点只有上帝才知道,车窗上都是水汽,什么都瞧不见。我下车,发现置身山中:天堂似的日出景象,清凉的紫色空气,红色的山壁,山谷里翠绿的草地,变幻莫测的金色云朵,以及露水;地上满是仙人掌、牧豆树,以及地鼠洞。轮到我开车了。我推开迪安跟那个小伙子,踩住离合器,关掉引擎,以节省汽油。我就这样缓缓下山,一路到达本森。我突然想起罗科不久前才送了我一只怀表,是生日礼物,价值四元。到了加油站,我问工作人员本森附近可有当铺。隔壁正好有一家。我跑去敲门,一人睡眼惺忪地来应门,不出一分钟,我就拿怀表换了一元。全进了油箱。现在,我们有足够的汽油可以支撑到图森。就在我打算开出加油站时,一个佩枪的大块头巡警突然现身,要看我的驾驶执照。我说:“后座那家伙有驾照。”迪安与玛丽露还在睡,共裹一条毯子。警察要迪安下车,突然拔枪大喊:“你,双手举起来!”

“警罐,”我听见迪安用极其虚假油滑可笑的声音回答,“警罐,我只是在关上裤子的门襟啦。”连警察都差点笑了。迪安下了车,浑身泥巴,衣衫褴褛,上身只穿着t恤,他揉着肚皮,嘴里骂骂咧咧,翻找着他的驾照跟车籍资料。警察翻遍我们的后备厢,一切文件合法。

“只是检查检查,”警察咧嘴笑着说,“你们可以走了。本森镇其实不错,你们可以去吃个早餐,体会一下。”

“是的,好,好。”迪安嘴里如此说,眼睛根本懒得看警察,开车走了。我们全松了一口气。一群年轻人口袋空空,当掉了怀表,居然驾着新车,他当然会起疑。“他们总是乱干涉,”迪安说,“不过比起弗吉尼亚州那个浑蛋,他还算是个好警察。弗吉尼亚州的警察一天到晚都想逮人上报纸头条,他们以为来往车辆都是芝加哥的黑帮党徒。他们就是闲得没事干。”我们继续开往图森。

图森位于长满漂亮牧豆树的河床地带,后面是白雪皑皑的卡塔利娜山脉。整个城市就是个巨大的建筑工程;人来人往,充满野性,雄心勃勃,忙忙碌碌,欢欣乐观;到处可见晒衣绳,拖车式的活动房屋;市区街头挂满标语,整体的气氛与加州非常相似。欣厄姆住在洛厄尔堡路,那条路在平坦的沙漠中,沿着河床上的树木蜿蜒而去。我们瞧见欣厄姆正坐在院里沉思。他是个作家,搬到亚利桑那寻求安静的写作环境。欣厄姆身材高瘦,个性害羞,是个讽刺作家,讲话时呢喃含糊,无法直视对方,但总是言谈有趣。他跟妻儿住在这栋由他印第安继父搭建的泥砖小屋。他母亲住在后院那头的房子里。她是个性格活跃的美国女人,喜爱陶艺、珠串与书。欣厄姆从纽约来的信中得知迪安这号人物。我们像一朵云一样飘落而至,个个饥肠辘辘,手有残疾的搭车客艾尔弗雷德也是。欣厄姆穿着一件旧毛衣,在冷冽的沙漠空气中抽着烟斗。他母亲出来迎接我们,带我们去她住处的厨房吃饭。我们煮了一大锅面。

之后,我们开车到十字路口的酒铺,欣厄姆在那儿用支票兑换了五元现金,把它交给我。

我们匆匆告了别。欣厄姆说:“真是幸会。”然后转头看向别处。沙漠那头的树丛后面,一家酒馆的巨大霓虹灯闪着红光。欣厄姆写作累了,就去那儿喝一杯。他在这儿很寂寞,非常想回纽约。当我们驱车离去,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慢慢退去,就跟我们在新奥尔良与纽约的告别场面一样,不禁有点心酸:他们彷徨地站在巨大穹苍下,被周遭环境吞没。上哪儿去?要做什么?目的为何?睡觉!但是,我们这群蠢蛋要继续上路了。

9

图森城外,我们看见暗路上有个搭便车的人。他是贝克斯菲尔德来的流动工人,他自己介绍情况说:“真是该死,我在旅行社那里搭了便车,离开贝克斯菲尔德,把我的吉——他放在另一个人的后备厢里,结果,我的吉——他跟那个穿得像牛仔的家伙一直没现身;各位,我是个约(乐)——手,要到亚利桑那州跟约翰尼·麦考的鼠尾草丛男孩乐队一起演出。见鬼,现在我到了亚利桑那,身无分文,吉——他也被摸走了。小伙子,你们载我回贝克斯菲尔德,我去找我哥哥拿钱,你们要多少?”我们只要了从贝克斯菲尔德到旧金山的汽油钱,三元。现在我们一车挤了五个人,这人上车后碰碰帽檐,对玛丽露打招呼说:“女士,晚上好。”然后我们就出发了。

半夜,我们开在可以俯瞰棕榈泉灯火的山路上。破晓抵达盖满白雪的山口,艰难朝莫哈韦前进,那是通往蒂哈查皮山口的入口。流动工人醒来,讲了些有趣的故事;甜蜜的小艾尔弗雷德坐着傻笑。流动工人说他认识一个男子,他妻子对他开枪,他原谅了她,保释她出了狱,谁晓得他妻子开枪射他第二次。我们途经女子监狱时,他说起这个故事。前方,蒂哈查皮山口开始攀升,迪安接手开车,载我们攀越至世界之巅。穿越峡谷时,我们经过一个灰蒙蒙的大型水泥厂。然后,山路开始往下延伸。迪安松了油门,踩住离合器,在极窄小处转弯、超车,使尽所有典型的开车招数,完全没用到油门。我呢,紧紧抓住把手。有时,道路会突然上升,他就全靠车子本身的动力超车,无声无息。讲到超车,他技术可是一流,懂得其中的节奏与所有技巧。到了一堵俯瞰山底的矮小石墙,迪安必须往左急转弯,他整个人歪向左边,双手紧握住方向盘,两臂伸直,保持这个姿势;突然间,道路又蜿蜒向右,此时,左边车身外即是悬崖,他整个身体往右靠,压得我跟玛丽露一起往右边倒。就这样,我们几乎是腾云驾雾般颠簸到了圣华金谷地。山谷在我们眼前绵延,大概是加州海拔最低的地方了,从我们所在的位置往下看,谷地真是翠绿美妙。刚刚这三十英里路,我们没用到一滴汽油。

突然间,我们大家都兴奋起来。即将抵达贝克斯菲尔德城界,迪安迫不及待地要告诉我们此城种种。他指点给我看他待过的出租公寓、铁路旅馆、台球房、便餐店,他下车后乘坐着去采葡萄的铁路支线,他去过的中国餐馆,同女孩见面的公园座椅,以及他闲坐没事干时会去的一些地方。迪安的加州是如此狂野、费力辛苦、自尊自大,也是寂寞者、放逐者、怪异的情人如鸟儿一般聚集的地方。在这里,人人都像一贫如洗、相貌英俊、堕落的过气明星。“天哪,我曾在那家药店前的椅子坐过许久!”他记得此处的点点滴滴——他玩过的每场皮纳克尔纸牌游戏,遇见的每个女人,每个哀伤的夜晚。突然间,我们经过我跟特丽在月光下坐在游民板条箱上喝酒的那个调车场,那是1947年的10月,我想告诉迪安。但是他太兴奋,不容插嘴。“这是我跟埃德喝了一上午啤酒的地方,想搞定一个沃森维尔来的娇小俏丽女侍者——不对,好像是特雷西镇来的,对,没错,特雷西镇——她的名字叫埃斯梅拉达,哦,或者类似的名字。”玛丽露在盘算到了旧金山第一件事要干什么。艾尔弗雷德说到了图莱里,姑妈会给他很多钱。

而那位流动工人则为我们指路到城外的公寓房找他哥哥。

约莫中午,我们到了一间攀满玫瑰的棚屋,流动工人进去跟几个女人说话。我们等了十五分钟。迪安说:“我开始认为这家伙跟我一样没什么钱。等他只会多耽搁。这屋里不会有人施舍他一分钱,根本就是恶作剧。”那人窘迫地出来,叫我们开进城里。

“真是该死,希望能找到我哥哥。”他向人打探。他可能觉得自己是我们的犯人。终于,我们找到一家很大的面包厂,这位流动工人进去,一会儿就跟他哥哥一起现身,后者穿着连身工作服,应该是里面的卡车机修工。流动工人跟他哥哥讲了几分钟,显然是在讲他的冒险故事以及丢了吉他的事。我们在车上等。不过他好歹弄到了钱,交给我们,够我们到旧金山的了。我们跟他道了谢,然后出发。

下一站是图莱里。我们轰隆着爬上山谷,我筋疲力尽地瘫在后座,完全放弃了希望,下午,我打着盹,哈德森汽车呼啸着经过萨比纳尔镇外的帐篷区,那是我住过、爱过、工作过的地方,都是幽冥般的往事了。迪安僵硬地俯在方向盘上,猛力推着操纵杆疾行。抵达图莱里时,我还在睡觉,醒来却听到疯狂的细节。“萨尔,你醒醒!艾尔弗雷德找到他姑妈的杂货铺了,你猜发生什么事了?那娘们儿枪杀了丈夫,坐牢去了,杂货铺关门大吉。我们一毛钱都没拿到。想想看!竟有这样的事;不就是那个流动工人说的故事吗?无处不在的麻烦,复杂多变的事件——啧,真是够了!”小艾尔弗雷德紧张地咬指甲。我们到了马德拉跟他告别,那是往俄勒冈的路。我们祝他顺利,去俄勒冈一路顺风。他说这是他搭过最棒的便车。

似乎没过多久,我们还在奥克兰的山脚下奔驰,突然就到了一片高地,看见白色美妙的旧金山就在前头,它坐落在十一座神秘的山丘上,远处是蓝色的太平洋及土豆地上方逐渐逼近的雾墙,时值黄昏,旧金山除了烟雾,还有太阳晕染的金光。迪安大叫:“就在眼前!我们到了!哇!终于到了。汽油刚好够!让我拥抱大海!不要再看见陆地了!我们不能往前走了,再过去已无大陆!玛丽露,你跟萨尔马上住进旅馆,我跟卡米尔再确定一下安排,明日一早就给你们消息,我也会打电话给那个法国人谈谈到铁路去值勤的事,明日进城后,你们就先买一份报纸,看看招聘广告,拟订工作计划。”然后他拐上奥克兰海湾大桥,驶入城内。城内的办公大楼灯光通明,让你联想起萨姆·斯佩德。我们在奥法雷尔街跌跌撞撞下了车,嗅闻着空气,舒展着身体,就像长期海上旅行后终于上岸;陡斜的街道在我们脚下延展,旧金山唐人街的炒杂碎的气味神秘地飘散在空中。我们从车上拿下自己的东西,搁在人行道上。

突然间,迪安就开始告别了。他急乎乎地要去见卡米尔,看看他走后发生何事。玛丽露和我傻乎乎地站在街头,眼睁睁地看他扬长而去。玛丽露说:“现在你知道他是个大浑蛋吧?只要对他有利,他随时可以将你丢在寒冷街头。”

“我知道。”我叹气望向东边。我们身无分文。迪安压根没提钱的事。我们拎着破旧的行李,在浪漫的小巷弄漫无目的地行走,该住哪里去?这里,人人都像破产的龙套、年华逝去的女伶、失去魅力的特技演员、迷你赛车手,个个都是满肚子穷途末路辛酸故事的悲哀的加州人物。俊美堕落的大情圣、汽车旅馆里眼泡发肿的金发女郎、男妓、皮条客、卖春女、按摩师、侍者——一群无用的货色,身处其中,一个人要怎么活下去呢?

10

不过,玛丽露可是跟这类人物混过——离田德隆区不远,一个脸色灰暗的旅馆员工让我们赊账住房。这是第一步。我们还得填饱肚子,直到半夜才弄到吃的,找到一个在夜店驻唱的女歌手。她在旅馆房间,倒扣着熨斗,支在一个放在废纸篓的衣架上,给一个猪肉豆子罐头加热。我望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灯,不禁自问,迪安在哪里,为何不管我们死活?就在那一年,我对迪安失去了信心。我在旧金山待了一星期,堪称此生最困顿潦倒的日子。玛丽露跟我经常跋涉数英里,只为找点钱弄吃的。我们甚至跑去米申街的破旧旅馆找她认识的一些酒鬼水手,他们请我们喝威士忌。

我们在那个旅馆待了两天。我逐渐明白一旦迪安淡出我的生活,玛丽露对我并没有真正的兴趣;她接近我只是因为我是迪安的好朋友,这是接近迪安的一个途径!我在旅馆房间和她争吵,但也曾整夜躺在床上同她讲述我做的那些梦。我说,地底下潜伏了一条大蛇,就像苹果里面的虫子,有一天,大蛇会拱起来形成一个土丘,那个山丘之后就被称为“蛇丘”。这条大蛇盘踞着整个平原,长达数百英里,所到之处,万物均被吞噬。我说那条蛇就是撒旦。“后来呢?”她尖声问道,紧紧抱住我。

“有个叫萨克斯博士的圣人会用秘方药草消灭它,此刻,他正藏在美国某处地下,秘密炮制着药草。也有人说那条大蛇其实是鸽子的外壳;因为当大蛇死去,大批淡灰色的鸽子会扑棱着翅膀从它的身体里飞出,把和平的消息带到世界各地。”我饥渴又愁苦,失去理智了。

一晚,玛丽露跟某个夜店老板不知去了何处。我们约定在拉金与吉里街口的对面见面,我饥饿难耐,她突然跟女友踏出一栋豪华公寓的门厅,身旁还有那个夜店老板,以及一个脑满肠肥的老头子。原先,她告诉我只是进去找女友。现在我明白她根本就是个妓女。她虽然清楚地瞧见我站在对街,却不敢跟我打招呼,她小碎步走着,坐进一辆凯迪拉克,扬长而去。现在,我只身一人,一无所有。

我在街头瞎逛,捡烟蒂抽。经过市场街一个炸鱼薯条店,店里的女人突然流露出惊恐的眼神;她是女店主,显然认定我要持枪打劫。我往前走了几英尺。我突然觉得,两百年前在英国,她曾是我的母亲,我是她的强梁儿子,如今我结束身陷囹圄的岁月,回来纠缠她,索取她在小店的诚实劳动所得。我因狂喜呆立于人行道上,前行不得。我望着市场街前方,不清楚它究竟是市场街,还是新奥尔良的运河街,这条街通向水域——面目模糊、举世皆同的水域,就像纽约的四十二街也通向水域,因此,让你分不清楚身在何方。我想起埃德说他在时代广场上有如幽灵。我陷入错乱,我想回头走,瞧瞧我那个在小店工作、宛如狄更斯笔下人物的奇怪母亲。我浑身直颤抖。那是1750年的英国,我仿佛有完整的记忆,此刻站在旧金山的我,不过是在用另一个身体过另外一种人生。那女人的恐惧眼神似乎在对我说:“不要,不要回来残害你含辛茹苦的诚实母亲。你不再是我的儿子——你跟你父亲,也就是我的前夫一模一样。幸亏这个慈悲的希腊人怜悯我。”(小店主人是个双臂汗毛浓密的希腊人。)“你不是善类,性喜酗酒、闹事,还想恬不知耻地掠夺我在这家小店的辛勤所得。噢,我的儿!你从不会双膝跪地祈求救赎,洗清你的罪恶与恶棍行为吗?迷失的孩子!走吧!不要纠缠我的灵魂;我已经忘了你,才得平安度日。不要揭开旧伤口,请你就当没回来过,没来探望我一样。你瞧见我的工作多么卑微,辛苦所得只有几个小钱。不要贪婪掠夺、下手即抢,我哀伤的儿,没有人爱、心地龌龊的儿。我的亲生骨肉!儿啊!”这让我想起跟老布尔·李去格雷特纳赌马的情形,那匹“大老爹”的神启。刹那间,我达到一向渴欲的狂喜境界,就是最后这一步,我从有序的时间跨进永恒的阴影,讶异于这个有生死的世界多么荒凉严峻,死亡的感觉刺激我的脚后跟,催促着我一直往前走,我像个双脚自有意志的幽灵,快步走向天使聚集的长跳板,跃向开天辟地前的无垠虚空。明亮的心性放射出无比灿烂、难以想象的光芒。群星如蛾聚集的神奇太空中,不计其数的安乐乡纷纷坠落。我能听见无以名之的咝咝沸响,不在我耳内,而是无所不在,那甚至与声响无关。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死而复生不知多少次,我无法清晰记忆,因为从生到死,从死到生,竟是如此简单,像变戏法一样神奇,却毫无价值,只是睡了醒、醒了睡,睡睡醒醒几百万次,其中并无奥秘,简单随意。我之所以理解此点,是因为我内心坚定,生与死的涟漪,才宛如清风拂过平静如镜的水面。甜蜜眩晕的至福感降临我身,仿佛血管里注射了一大剂海洛因;也像黄昏时刻吞下的一大口酒,令你颤抖;我的双脚刺痛。我以为下一秒钟就会死亡。但是没有,我继续前行了四英里,捡了约莫十根长烟蒂,回到我与玛丽露居住的旅馆。我将烟丝聚集起来,塞到老旧的烟斗里。我太年轻,不明白刚刚的体验是怎么回事。站在窗前,我能闻到旧金山各种食物的味道。窗外有海鲜餐厅,餐包热腾腾,连面包篮看起来都很好吃;那儿的菜单柔软,有如浸过热肉汁后被烤干,可以下肚。让我看看菜单上的蓝鱼闪烁的鳞片,我就能吃了它;让我闻闻无水黄油与龙虾螯的香气吧。此地有餐馆擅长原汁烤厚厚的牛肉,或者红酒烤鸡。也有餐馆铁架上汉堡包咝咝响,咖啡一杯只要五分钱。噢,平锅炒面的香气从唐人街飘到我房间,跟北滩的意大利面酱、渔人码头的软壳蟹一争高下。何止如此,菲尔莫尔穿在烤肉叉上翻转的小排骨,再把市场街的红辣墨西哥豆加进来,搭上内河码头街上炸薯条与红酒飘香的夜晚,加上从索萨利托镇隔着海湾飘过来的蒸蛤蜊味,这就是我的旧金山梦。还有,催人饥饿的雾、阴冷的雾,柔和夜晚里悸动的霓虹灯,咔嗒踏过街头的高跟鞋美女,栖息在中国杂货店窗口的白鸽……

11

那一天,迪安终于认为我还值得挽救,他来找我,我就是这副惨状。他带我去他跟卡米尔的家。他问:“老兄,玛丽露呢?”

“那婊子跑掉了。”经历了玛丽露那样的女人,遇见卡米尔可真是一大慰藉;她出身良好,年轻有礼,而且知道迪安寄给她的十八元是我的。但是,甜蜜的玛丽露,卿在何方?我在卡米尔的住处休息了几天。他们住在自由街的一栋木造出租房,站在客厅窗口,就可看到雨天旧金山的全景,红绿霓虹灯闪闪发亮。我住在那里短短几天,迪安做了职业生涯最离谱的决定,找上一份推销员的差使,要挨家挨户在厨房里展示一种新型压力锅。推销员给了他一堆样品与使用手册。头一天,迪安干劲十足,活像龙卷风,我也跟着开车送他跑遍全城去展示。他的想法是,如果能应邀到晚会或派对,他就当场跳出来展示压力锅。迪安兴奋地说:“天,这简直比我跟着辛纳工作那次还疯狂。辛纳在奥克兰推销百科全书。没人能够拒绝他。他发表长篇演说,跳上跳下,又哭又笑。有一次,我们冲进一个流动工人的家,他们正要出门参加葬礼。辛纳当场下跪,祈祷死者的亡灵获得解救。那家人开始哭了。那次,他卖出一整套百科全书。他是我见过最疯狂的家伙。不知现在人在何处。推销百科全书时,我们会锁定那家人的漂亮女儿,在厨房勾搭她们。今天下午,我去展示压力锅,那家的主妇漂亮极了,我在小厨房展示时,哈,就好好搂了她。哈!嗯!哇!”

“继续加油,迪安,”我说,“说不定有一天你会成为旧金山市市长。”他写好了整套的推销词,晚上拿我与卡米尔当练习对象。

一天上午,旭日东升,他赤身裸体地站在窗前眺望全旧金山。那模样,好像真有一天他会成为一个持无神论的旧金山市市长。但是他的冲劲没了。一个下雨的午后,推销员跑来看迪安的成果。迪安正趴在沙发椅上。那人问:“你去卖过这些东西吗?”

“没有,”迪安说,“我马上要换工作了。”

“那这些样品怎么办?”

“我不知道。”一阵死寂后,推销员收拾了那堆可悲的锅,走了。我对眼前的一切厌倦又恶心,迪安也一样。

不过,一晚,我们突然又一次心血来潮,到一家小夜店看瘦子盖拉德表演。盖拉德是个又瘦又高的黑人,一双大眼睛满是哀愁,口头禅是“对啊,欧噜呢”,或者“来一点波本如何欧噜呢?”。在旧金山,总有一堆半吊子、年轻又饥渴的知识分子盘坐在他的脚边,聆听他弹奏钢琴、吉他或者敲邦哥鼓。瘦子盖拉德热身完毕后,就会脱掉衬衫和汗衫,火力全开。脑袋想到什么就说些什么、表演什么。他会唱“水泥搅拌机,噗踢,噗踢”,突然放慢拍子,指尖轻拍鼓皮,沉思默想,每个人都屏息倾身聆听,你以为他会如此一两分钟,他却持续一小时,只用指尖敲出几不可闻的乐声,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你完全听不见,从敞开的店门飘进的车流声反而越来越大。然后,盖拉德缓缓起身,握住麦克风,以缓慢的语调说:“很棒的欧噜呢……不错的欧瓦地……哈喽欧噜呢……波本欧噜呢……统统欧噜呢……前排男孩跟女友亲热欧噜呢……欧噜呢……瓦地……欧噜欧噜呢……”如此持续十五分钟,他的声音越来越柔,越来越柔,直至不可闻。哀伤的大眼睛扫视着观众。

迪安站在观众后面,说:“天哪!棒!”——双手合十做祈祷状,满头大汗。“萨尔,瘦子这家伙知道时间的奥义,他知道时间。”瘦子坐到钢琴前,弹了两个音,那是两个c音,他又弹了两个,之后一个,两个,魁梧的贝斯手突然从冥思中醒来,发现瘦子盖拉德在弹奏《c-jam蓝调》,他的粗大拇指遂在弦间敲击,砰砰的低鸣声响起,众人跟着摇晃,瘦子的表情依旧哀伤,整段爵士乐足足进行了半小时,瘦子陷入疯狂状态,抓住邦哥鼓,敲出极快速的古巴节奏,以西班牙语、阿拉伯语、秘鲁方言、埃及语,以及他知道的所有语言大吼大叫,他知道多种语言。这一整套表演终于结束,两小时。盖拉德下台,靠着栏柱,依然哀伤地望着围住他说话的听众。有人拿了一杯波本给他。他说:“波本欧噜呢——感激——您——欧瓦地……”没有人知道瘦子盖拉德究竟魂在何处。迪安有次梦见他怀孕了,肚子肿胀发青,躺在加州医院的草坪上。大树下坐着盖拉德,身旁围绕着黑人。迪安以母亲绝望的眼神望着他。瘦子说:“加油,欧噜呢。”迪安接近瘦子,就像接近上帝;迪安认为瘦子就是上帝;在上帝面前,迪安又是哈腰又是扭捏身体,邀请瘦子跟我们同桌。瘦子说:“好,欧噜呢。”任何人邀请,他都不拒绝,却不保证他的魂也会在。迪安弄到座位,点了酒,僵直地坐在瘦子面前,瘦子则不知神游何方。每次他说“欧噜呢”,迪安就说“棒”时,我都觉得这是跟两个疯子同桌。什么事也没发生。对瘦子盖拉德而言,整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欧噜呢。

同一天晚上,我在菲尔莫尔街认识了兰普谢德。吉尔里·兰普谢德是个高大的黑人,总是穿着外套、戴着帽子与围巾出入旧金山的音乐场子,上台就开始唱歌;额头猛暴青筋,他身子往后倾,动用灵魂里的每一块肌肉用力吹奏蓝调,响亮如雾号。唱歌时,他会对观众大叫“何必等死了才上天堂,现在就可以以胡椒博士开始,以威士忌结束”。他的声音轰然盖过一切。他挤眉弄眼,扭动身体,演尽一切。他过来我们这一桌,凑近说:“棒!”然后,摇摇晃晃走上街头,再去探下一家音乐场子。还有一个疯狂的家伙叫康尼·乔丹,唱歌时猛挥手臂,汗水都飞溅到客人身上,他猛力摇晃麦克风,尖叫着,像个女人一样;深夜,你在詹姆森的店还可看到他聆听狂野的爵士乐,疲惫至极,眼睛睁得老大,双肩软垂,茫然地盯着前方,面前放了一杯酒。我从未见过这样疯狂的乐手。旧金山人人都演奏音乐。这儿是大陆的尾端,大家都满不在乎。我跟迪安就这样成日在旧金山鬼混,直到退伍军人补助金支票寄到了,我才准备回家。

这一趟旧金山之行,究竟有什么收获,我也不知道。卡米尔要我滚蛋,迪安不在乎我的去留。我买了一条面包与肉,做了十份三明治,准备在再次横穿大陆时以此果腹;但还没到达科他州,食物就全馊了。我在旧金山的最后一晚,迪安整个疯了,他不知在市区何处找到了玛丽露。我们三个挤上车,到海湾对面,跑遍里士满,在钻油平台区的小店听黑人演奏爵士乐。玛丽露进去后便一屁股要坐下,一个黑人走过来,抽走她的椅子。上厕所时,有女人勾搭她。也有人勾搭我。迪安满头大汗地跑来跑去。这就是尽头了,我该走了。

破晓时,我搭上往纽约的公共汽车,跟迪安、玛丽露告别。他们要我留下一些三明治。我拒绝了。那一刻,大家都很不开心。我们都认为此后永不会再见,我们也毫不在乎。

注释

此处与上文“1948年”不符,疑原文有误。

德克斯特·戈登(dextergordon,1923—1990)与沃德尔·格雷(wardellgray,1921—1955),美国著名次中音萨克斯风手,《狩猎》(thehunt)是他们于1947年合作的专辑。

指萨尔的嫂子,萨尔姓帕拉代斯(paradise)。

《在路上》一书里,迪安屡屡提到“我们明白时间的奥义”(weknowtime)。根据约翰·拉尔达斯(johnlardas,1971—)所述,垮掉的一代的哲学观受到神秘学、禅学与爵士乐,甚至量子力学的影响,否定时间是“线性”的结构,认为时间是有机的,人类唯有重新调整自己,配合生命的自然节奏,才能了解时间的真正奥义。详见约翰·拉尔达斯:《博普启示录:凯鲁亚克、金斯堡和巴勒斯的宗教视野》(thebopapocalypse:thereligiousvisionsofkerouac,ginsberg,andburroughs),伊利诺伊大学出版社,2000,第96—107页。

原文为“holyhole”,俚语指阴户或者屁眼。

非洲塞内加尔首都,位于非洲最西端。

hartcrane(1899—1932),美国诗人。

grouchomarx(1890—1977),美国著名谐星马克斯兄弟的一员,以机智、善讽、说话有如机关枪闻名。

apocryphal,早期基督教取自希腊文《旧约》,但不属希伯来正典《圣经》的十二本经籍。

georgeshearing(1919—2011),英裔美国爵士乐钢琴家,生平创作超过三百多首作品。

纽约著名爵士乐表演场所,店名由驻店头牌爵士乐手、外号“大鸟”(bird)的查理·帕克而来。

此句原文为“lifeislife,andkindiskind”,意指“人生就是这样,我的德行就是这样”。中文翻译是尽量配合原文的对仗,感谢陈仪芬、卢慧贞、韩尚平的讨论。

zootsuit,20世纪40年代流行于美国的一种男子服装,上衣宽肩长襟,裤子高腰窄口。

alfredkinsey(1894—1956),美国动物学家,以研究人类性行为著称于世。

mannact,美国国会1910年通过的一项法案,打击色情行业与人口贩卖。

louis-ferdinandcéline(1894—1961),法国作家,代表作有《茫茫黑夜漫游》《死缓》等。

特斯塔蒙特英文为“testament”,该词同时也指基督教的圣约书。

chickenjazz'ngumbo,是广播节目名,鸡肉炖秋葵是美国南方名菜。

位于蒙大拿州,是密西西比河的发源地。

英美制长度单位,1码约合0.9144米。

此处疑为作者笔误,典故应出自英国剧作家w.s.吉尔伯特(w.s.gilbert,1836—1911)的名言“没有人对他的评价比我更高,我认为他是只龌龊的小野兽”(noonecanhaveahigheropinionofhimthanihave,andithinkhe'sadirtylittlebeast)。

即oswaldarnoldgottfriedspengler(1880—1936),德国唯心主义哲学家,史学家,著有《西方的没落》。

marquisdesade(1740—1814),法国哲学家,作家和政治人物,是一系列色情和哲学书籍的作者。

此处原文用“cerenoships”,典故应出自赫尔曼·梅尔维尔(hermanmelville,1819—1891)的短篇小说《班尼托·西兰诺》(benitocereno),小说的同名主角是西班牙船长,负责载运黑奴。

海洛因混合可卡因而成的一种药物的俗称。

典故出自美国知名作家舍伍德·安德森(sherwoodanderson,1876—1941)1925年的小说《暗笑》(darklaughter)。

布尔口齿不清,原句应为:“闭上你们的鸟嘴,你们这群浑蛋!”

正确的文句应为:“滚开,你们这群浑蛋,离开这个天杀的船。”

生命力(orgone),奥地利裔美国精神病医师威廉·赖希(wilhelmreich,1897—1957)所提出的理论,由orgasm(性高潮)和ozone(臭氧)组成,指一种充满宇宙的生命力。

此处原文为“offisah”,为“officer”(警官)的错误发音,故译为“警罐”。

samspade,达希尔·哈米特(dashiellhammett,1894—1961)小说《马耳他之鹰》(themaltesefalcon)里的硬汉侦探,后来改编为同名电影。

同名书《萨克斯博士》(doctorsax)是作者于1959年出版的小说,故事发生于一个叫“蛇丘”的地方,那里有个神秘古堡,下面睡着大蛇。各式吸血鬼、怪物、狼人、暗黑魔法者群集于此,企图唤醒此蛇吞没世界。但是有一小群人(被称为“鸽分子”)深信大蛇其实只是大群鸽子所聚之处,一旦大蛇醒来,就会肚破肠开,飞出无数的鸽子。

“c-jamblues”,爵士乐手埃林顿公爵(dukeellington,1899—1974)的名曲,现已成为爵士乐标准曲。

doctorpepper,一种著名的软性饮料。


作者“杰克·凯鲁亚克”的其他小说

杜洛兹的虚荣》《孤独旅者》《达摩流浪者》《地下人·皮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