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圣克莱尔的家中,日子一周又一周地悄悄逝去了,在那只小船沉没之处,生活的波浪又恢复到往日的节拍。严酷、冷漠、乏味的日常生活之水完全不顾人们的感情,傲慢而冷静地往前流去!人们仍然必须吃、喝、睡眠;醒来后,仍然讨价还价、买卖、提出问题和回答问题。总而言之,我们仍然追求形形色色的虚幻之物,尽管对它们的兴趣已经消失。在生命的兴趣已经消遁之后,冷峻而机械的生活惯性依然存在。
圣克莱尔生活中的全部兴趣和希望一直不知不觉地围绕着女儿,为了伊娃,他才经营产业;为了伊娃,他计划安排自己的时间;做这件事是为了伊娃,做那件事是为了伊娃,为她买东西,为她改进、安排和布置。长期以来,这一切已经成了他的习惯。现在她去了,他似乎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了。
不错,还有另外一种生活,一旦你对它有了信念,它就会在毫无意义的时间数码前变成庄严而有意义的数字,把这些数码变成神秘而无比珍贵的秩序。圣克莱尔对此十分清楚,在精神倦怠的时刻,他常常听见那微弱稚气的童音召唤他到天上去,看见那只小手给他指出生活之路。可是一种忧伤的、沉重的倦怠压在他身上,使他无法振作起来。圣克莱尔的天性使他能够从自己的感知力和本能出发,理解宗教问题,比起许多就事论事、讲求实际的基督徒来,他的理解更深刻、更清晰。有些人一生中对精神方面的问题漠不关心,可是却似乎具有领悟和感知它们细微差别和相互关系的天赋和才能。因此,莫尔、拜伦和歌德sup/sup在描述真挚的宗教情感时所说的话,比一个一生受宗教情感所支配的人更有真知灼见。在这些人的心目中,无视宗教是更可怕的背叛,更重的罪孽。
圣克莱尔从来不假装以任何宗教责任约束自己,但敏锐的天性使他凭直觉了解了基督教的要求,所以他尽量避免做那些自己认为会受良心谴责的事,以防万一自己真的要去承担这些责任。因为人的本性充满了矛盾,特别是在理想方面,所以承担一种责任而做不到,还不如不去承担。
尽管如此,圣克莱尔在许多方面与过去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他认真严肃地读小伊娃的那本《圣经》,更清醒更实际地考虑他和仆人的关系,这使他对自己的过去和现在的做法极为不满。回到新奥尔良之后不久,他做了一件事,就是开始办理必要的法律手续,让汤姆获得自由,一等手续办完就算大功告成了。在此期间,他一天天地更加依恋汤姆了。在这茫茫人世间,似乎只有汤姆才能经常使他回忆起伊娃来,他总是坚持要汤姆时刻待在身边。尽管他小心谨慎,很少表露内心深处的情感,可是他向汤姆敞开了心扉。要是谁看见汤姆跟随年轻主人时充满深情、忠诚的表情,他对此也不会感到奇怪。
“哎,汤姆,”圣克莱尔在开始为汤姆办理恢复自由的手续后的第二天对他说,“我打算让你恢复自由,所以把你的行装收拾一下,准备动身去肯塔基吧。”
汤姆的脸上顿时闪现出快乐的光芒,他向上天举起了双手,高喊一声:“感谢上帝!”这情景让圣克莱尔心烦意乱起来,汤姆这么乐于离开他,让他颇感不快。
“你在这儿没受多大苦吧,怎么要离开这儿时这么兴高采烈啊,汤姆。”他冷冷地说。
“不,不,老爷,不是这个原因,而是因为能做个自由人!我是为这个而高兴。”
“哎呀,汤姆,就你自己来说,你不觉得你一直比自由人过得更好吗?”
“不,不好,圣克莱尔老爷。”汤姆说着突然迸发出一股力量,“不,不好!”
“哎,汤姆,靠你干活可挣不来我给你的这么好的衣服、这么好的日子啊。”
“这些我都知道,圣克莱尔老爷,老爷对我太好了。可是老爷,我宁肯穿破衣、住破屋——虽然都是破的,但都是自己的——而不愿要最好的、但却是别人的东西。我宁肯这样,老爷。我觉得这是人之常情,老爷。”
“我想是的,汤姆,再过一个月左右你就要走了,要离开我了。”他有些不快地说,“你为什么不该走呢?谁也不知道。”他用快活一些的语气说,然后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起步来。
“老爷在困境中我不会走,”汤姆说,“只要老爷需要,我就会待下去,只要我对老爷有用。”
“我在困境中,你就不走吗,汤姆?”圣克莱尔说着忧伤地看着窗外,“那我的困境什么时候会结束呢?”
“在圣克莱尔老爷变成基督徒的时候。”汤姆说。
“你真的打算在我身边待到那一天吗?”圣克莱尔从窗口转过身来,把手放在汤姆的肩膀上,微微带笑地说,“啊,汤姆,你这软心肠的傻瓜!我不会把你留到那一天的。回家和老婆孩子团聚去吧,代我向他们问好!”
“我坚信那一天会到来的,”汤姆眼含热泪诚挚地说,“上帝还有使命交给老爷呢。”
“嘿,使命?”圣克莱尔说,“好吧,汤姆,谈谈你对这使命的看法,让我来听听。”
“嘿,就连像我这样的可怜人也能从上帝那儿得到使命呢。圣克莱尔老爷有学问,有财富,有朋友,能为上帝做多少事啊!”
“汤姆,你好像认为上帝需要人替他做很多事。”圣克莱尔笑着说。
“我们为上帝的子民做事就是为上帝做事!”汤姆说。
“高明的神学理论,汤姆,比b博士讲的还要精彩,我敢说。”圣克莱尔说。
这时仆人通报有客人来访,谈话便中断了。
玛丽·圣克莱尔对伊娃的死深感悲伤,这是她所能感受到的最大的悲伤了。因为她是个很有天赋的女人:在她自己难受时能让大家都难受,她的贴身仆人更有理由为她们小主人的死去而难过了。伊娃在世时常常用她那讨人喜欢的方式为她们婉转求情,保护她们免受她母亲专制和自私的苛责之苦。特别是可怜的嬷嬷,她被迫和自己的骨肉分离,美丽的伊娃成了她心灵的慰藉,伊娃的死使她的心都要碎了。她白天黑夜地哭,因为伤心过度,在侍候女主人的时候不像平时那么灵活敏捷了,总是惹得玛丽大发脾气,现在再也没人保护她了。
奥菲丽亚小姐感到悲伤,但是在她善良真诚的心中,这悲伤结出了永恒之果。她心更慈了,更温和了,尽管她对自己的各项职责仍然勤勉不懈,但她的神态更温和、更平静,好像经过反思有了收获。她教育托普西更勤勉了,主要通过《圣经》对她进行教育。她再也不怕托普西碰她,也不再对她表现出掩饰不住的厌恶了,因为她现在已经没有这种感觉了。她现在用伊娃第一次在她面前表露出来的那种温和的方式对待托普西了,把她看成具有灵魂的人。上帝把她交给她,要她引她到天国。托普西没有马上变成圣人,但伊娃生前的行为和死时的情景确实让她产生了显著的变化。麻木和冷漠的态度不见了,她有了感情、希望、向往和向善的努力,尽管这种努力不能持之以恒,断断续续,但总是能重新开始。
一天,奥菲丽亚小姐派人去叫托普西,托普西过来时,慌慌张张地往怀里塞着什么东西。
“你在那儿干什么,淘气鬼?我敢肯定你在偷东西吧。”专横傲慢的小个子罗莎被派去叫托普西,她狠狠地一把揪住托普西的胳膊说道。
“去你的吧,罗莎小姐!”托普西一边挣脱一边说,“这不关你的事!”
“不许没规矩!”罗莎说,“我看见你藏东西了,我知道你玩的鬼把戏。”罗莎抓住托普西的胳膊,硬要把手伸进她的怀里去,而托普西被惹恼了,又踢又打,毫不畏惧地悍卫她认为自己拥有的权利。厮打的吵闹声惊动了奥菲丽亚小姐和圣克莱尔,他们两人赶到现场。
“她偷东西了!”罗莎说。
“我没偷!”托普西大声叫道,她气得哭了起来。
“不管是什么东西,交给我!”奥菲丽亚小姐语气坚决地说。
托普西犹豫了一下,可是在奥菲丽亚小姐再次要求之后,托普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这是她用自己的一只旧袜子做的。
奥菲丽亚小姐把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里面有伊娃送给她的一个小本子,每天摘有一节《圣经》经文,按全年日期的顺序排列;还有用纸包着的一绺头发,这是伊娃在那难忘的一天作最后诀别时送给她的。
那个小本子是用从丧服上扯下来的一长条黑纱卷着的,这情景让圣克莱尔深受感动。
“你用它包这个本子做什么?”圣克莱尔拿起黑纱问道。
“因为……因为……因为这是伊娃小姐的啊。啊,请不要把这些东西拿走!”她说。然后她一下子坐在地上,用围裙盖住头,痛哭起来。
真是又可怜又可笑,多么奇妙的混合:破旧的小长袜、黑纱、教科书、一绺柔软的美丽头发,还有托普西伤心欲绝的样子。
圣克莱尔笑了,可是他眼中含着泪。他说:
“好啦,好啦,别哭了,东西都留着吧!”他把东西放在一起之后扔到她的怀里,然后拉起奥菲丽亚小姐走进客厅。
“我确实相信你可以把那个小东西教育成人。”他说着用大拇指往肩后指了指,“能够真正感受到悲伤的人是能够学好的,你一定要尽力教育她。”
“这孩子进步很大,”奥菲丽亚小姐说,“我对她寄予很大的希望。可是,奥古斯丁,”说着她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我想问你一件事:这孩子将来是谁的?是你的还是我的?”
“嘿,我已经把她送给你了。”奥古斯丁说。
“但是从法律上来说还没有,我希望她能合法地属于我。”奥菲丽亚小姐说。
“哟,堂姐,”奥古斯丁说,“主张废奴的人会怎么看啊?要是你成了奴隶主,他们会为这种倒退行为定一个绝食日的!”
“啊,胡说!我希望她属于我,这样我就有权带她去自由州,给她自由,我现在的一切努力就不会白费了。”
“啊,堂姐,多么可怕的‘作恶以成善’sup/sup啊!我不会赞同的。”
“我希望你不要开玩笑,而要好好思考。”奥菲丽亚小姐说,“要是我不把这孩子从奴隶制的厄运中解救出来,那我要把她变成基督徒的种种努力都会是枉然的。要是你真的愿意把她送给我,我希望你能给我写一张赠送证书,或者一张法律文书。”
“好吧,好吧,”圣克莱尔说,“我会写的。”然后他坐下来,打开报纸准备看。
“可是我希望你现在就办。”奥菲丽亚小姐说。
“你忙什么?”
“因为只有现在才是办事的最佳时间。”奥菲丽亚小姐说,“来吧,这是纸、笔、墨水,你就写吧。”
像圣克莱尔这种性格的人,一般都打心眼里讨厌这么着急地处理事情,因此奥菲丽亚小姐的说干就干的作风让他十分恼火。
“哎呀,怎么啦?”他说,“你还不相信我说的话?你这么逼我,人家还以为你跟犹太人学过徒呢!”
“我希望把这事定下来。”奥菲丽亚小姐说,“你可能会死,可能会破产,那时托普西就会被拉去拍卖,那我就什么办法也没有了。”
“啊,你真有远见。好吧,既然落在北方佬手里,那我只能让步了。”圣克莱尔很快写好一张赠送证书,因为他谙熟各种法律文书,所以写起来毫不费力。写完后他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最后的字母写成了一个大大的花体。
“瞧,这是白纸黑字吧,佛蒙特小姐?”说着他把证书递给她。
“好兄弟,”奥菲丽亚小姐笑着说,“可是还得有人签名作证吧?”
“啊,真麻烦!——对,有啦!”说着他打开了通向玛丽卧室的门,“玛丽,堂姐想要你签名,把你的名字写在这儿吧。”
“这是什么?”玛丽一边匆匆浏览着证书一边问,“可笑!想不到堂姐这么虔诚的人竟然做出这么可怕的事呢。”说着她漫不经心地签了名,“不过,要是她喜欢那东西,那就尽管拿去好了。”
“瞧,现在她从肉体到灵魂都是你的了。”圣克莱尔说着把证书递给他。
“她过去不是我的,现在还不是我的,”奥菲丽亚小姐说,“除了上帝,谁也无权把她送给我。不过我现在可以保护她了。”
“哎,那么通过法律的推定,她肯定是你的了。”圣克莱尔说着转身回到客厅,然后坐下来看报。
奥菲丽亚小姐很少与玛丽在一起坐很长时间,她把证书小心地收好,然后跟着圣克莱尔走进客厅。
“奥古斯丁,”她坐着编织时突然说道,“你为仆人们做过准备没有,万一你死了呢?”
“没有。”圣克莱尔边答边继续看报。
“你现在对他们这么纵容,以后会证明这是一件十分残酷的事。”
圣克莱尔自己过去常常想到这件事,但是他仍然态度随便地答道:
“嗯,我打算不久后做一些准备。”
“什么时候?”奥菲丽亚小姐问。
“哦,就在这几天。”
“要是你先死了,怎么办呢?”
“堂姐,你怎么啦?”圣克莱尔放下报纸看着她说,“你觉得我得了黄热病还是得了霍乱?要不然怎么这么热心地为我安排起后事来了?”
“人生在世随时都在死亡之中。”sup/sup奥菲丽亚小姐说。
圣克莱尔站起身来,漫不经心地放下报纸,向朝游廊敞开的门走去,想以此结束这令他不快的谈话。他机械地重复了一遍最后一个词——“死亡”。他靠在栏杆上,看着喷泉里的水喷起又落下,闪闪发亮。他仿佛透过一层朦胧的薄雾看见了花草、树木和盆景,他又一遍重复了经常挂在人们口头却具有可怕力量的那个神秘的词——“死亡”。“真奇怪,竟然会有这个词,”圣克莱尔说,“而且还有死亡这件事,可是我们总是忘记。一个人今天还活着,温暖而美好,满怀憧憬、欲望和要求,可是明天就消失了,完全消失了,永远消失了!”
这是个温暖而晚霞灿烂的黄昏,圣克莱尔向游廊的另一头走去,他看见汤姆正专心致志地读着《圣经》,他用手指指着一个一个的字,认真地轻声念着。
“要我给你念吗,汤姆?”圣克莱尔说着随意地坐在他旁边。
“那就麻烦老爷了,”汤姆感激地说,“老爷念起来听得明白多了。”
圣克莱尔拿起《圣经》,看了一眼汤姆念的地方,开始念一段汤姆在四周用粗笔标出的经文。内容如下:
“当人子同众天使在荣耀中降临之时,他要坐在荣耀的宝座上,万民都将聚集在他面前。他将把他们分别开来,就像牧羊人把绵羊和山羊分开一样。”sup/sup圣克莱尔声音激动地念下去,直到最后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