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去把两样东西都拿来给我!”
“天哪,太太!我拿不来了,都烧掉了!”
“烧掉了?真会胡说!快去拿来,要不我就要抽你了。”
托普西哭哭啼啼地大声申辩着,说她拿不出来:“烧掉了,都烧掉了。”
“你把它们烧掉干吗?”奥菲丽亚小姐问。
“因为我坏,我很坏啊。我忍不住要这样做。”
正在这时,伊娃毫不知情地走进房间,脖子上戴的正是那串珊瑚项链。
“哎呀,伊娃,你的项链是在哪儿找到的?”奥菲丽亚小姐问。
“找到?哟,我一整天都戴着啊。”伊娃说。
“你昨天戴了吗?”
“戴啦,真有趣,姑姑,我一夜都戴着它。上床睡觉时我忘了把它取下来了。”
奥菲丽亚小姐满脸迷惑不解的表情。这时罗莎也进来了,她头上顶着一篮刚熨好的衣服,那对珊瑚耳环在她耳朵上直摇晃,这更把奥菲丽亚小姐弄糊涂了!
“我真不知道该拿这小东西怎么办才好!”她一筹莫展地说,“你为什么要说你拿了这两样东西呢,托普西?”
“嘿,太太让我非得承认,我想不出别的东西可以承认呀。”托普西擦着眼睛说。
“可是,我不是要你承认你没干过的事呀,”奥菲丽亚小姐说,“这跟刚才一样也同样是说谎呀。”
“天哪,是吗?”托普西一脸天真又惊讶的神情。
“哼,这个调皮鬼根本没有一句实话。”罗莎气愤地看着托普西说,“我要是圣克莱尔老爷,非抽得她浑身流血不可。我要——我要让她吃吃苦头!”
“不,不,罗莎,”伊娃用命令的口气说,这孩子有时也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你不许这样说话,罗莎。我不能忍受这种话。”
“天哪!伊娃小姐,你太好了,一点儿也不知道怎样跟这些黑鬼打交道。我对你说吧,除了狠狠地揍他们,没有别的办法。”
“罗莎!”伊娃说,“住嘴!这种话一个字也不许再说了!”孩子的眼睛发亮,脸涨得通红。
罗莎一下子给镇住了。
“伊娃小姐身上流的是圣克莱尔的血,这是很明显的。她说起话来就跟她爸爸一个样。”罗莎走出房间时自言自语道。
伊娃站在那儿看着托普西。
两个孩子站在那儿,分别代表着社会的两极。一个孩子出身高贵,白皮肤,金头发,眼睛深陷,额头典雅,富有灵气,举止十分优雅;她身边的这一个则是黑皮肤,狡黠、形容猥琐,然而却很机敏。她们代表各自的种族。一个是撒克逊种族,世世代代生活在文明、支配他人、享受教育和优越的物质、精神生活的环境里;另一个是非洲种族,世世代代生活在受压迫、卑顺、愚昧、劳苦和罪恶的环境之中!
也许这些想法会在伊娃的脑中闪现,但是孩子的思想往往是一些模糊不清的直觉。在伊娃高尚的天性中,涌动着许多这样的情感,可是她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奥菲丽亚小姐数落着托普西顽皮、不良的行径时,伊娃显得迷惘而忧伤,但是她温和地说:
“可怜的托普西,你为什么要偷呢?你会受到很好的照顾的。我肯定情愿把自己的任何东西都送给你,而不愿让你去偷。”
这是小姑娘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到的一句亲切的话,伊娃温柔的语气和态度似乎打动了托普西那粗野的心,那敏锐、明亮的圆眼睛里似乎闪动着泪花,可是接着她短促地笑了一声,像平常那样咧开了嘴。不可能!长期以来听惯了辱骂的耳朵对这么亲切的话语是很难相信的,托普西只觉得伊娃说的话有些滑稽,难以理解——她不相信。
可是该拿托普西怎么办呢?奥菲丽亚小姐觉得这事实在难办,她的那些教育章法似乎行不通。她觉得自己要花一些时间考虑这个问题,为了赢得时间,同时也对黑屋子具有的某种不确定的功效抱有希望,奥菲丽亚小姐把托普西关进了一间黑屋子,想让自己把这件事的思绪理一理。
“我真不知道,”奥菲丽亚小姐对圣克莱尔说,“不打怎么能管住这孩子。”
“那你就痛快地打吧,你想怎么做都行,我给你充分的权力。”
“孩子就是要打,”奥菲丽小姐说,“我从来没听说过不打能把孩子教育好。”
“啊,当然啦,”圣克莱尔说,“你认为怎么办好就怎么办吧。只不过我要给你提个建议:我见过人家有时用拨火棍打她,有时用铁铲和火钳把她打翻在地,什么顺手就用什么打;既然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管教方式,我想你必须打得很有劲,否则不会有很大的效果的。”
“那该怎样对待她呢?”奥菲丽亚小姐问。
“你提了一个严肃的问题,”圣克莱尔说,“我希望你来回答,怎样对待一个只能用皮鞭管束的人,而皮鞭对她已经失效了。这种情况在这儿很普遍!”
“我真的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孩子。”
“这样的孩子在我们这儿多得很,这样的男人和女人也很多。他们该怎样管束?”圣克莱尔说。
“真的,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奥菲丽亚小姐说。
“我也是如此,”圣克莱尔说,“报纸上偶尔披露的那些令人发指的暴行——比如像蒲露这样的事——是怎样产生的呢?在很多情况下是双方逐渐变得越来越强硬的结果:奴隶主越来越残暴,仆人越来越麻木不仁。鞭打和辱骂就像鸦片酊一样,敏感性下降后,剂量就得翻番。我做了奴隶主以后很快就看出了这一点,于是我打定主意决不开这个头,因为我知道一旦开了头以后就很难收场,我决心至少要保持自己的德性。结果,我的奴仆们的所作所为就像被惯坏了的孩子,但是我觉得这比我们双方都变得残忍要好一些。关于我们在教育方面的责任,你已经谈了许多,堂姐,我真的希望你试着教育一个孩子,她是我们这里成千上万个孩子的一个样例。”
“是你们的制度造成了这样的孩子。”奥菲丽亚小姐说。
“这我知道,但是他们已经造成了,他们存在着,那该拿他们怎么办?”
“好吧,我无法说感谢你让我做这个试验,不过既然看起来这是个责任,我就要坚持试下去,尽一切努力去做。”奥菲丽亚小姐说。从此以后,奥菲丽亚小姐以值得称道的极大的热情和精力努力教育她的新臣民。她为托普西每天安排了训练的时间和任务,并着手教她识字和缝纫。
在识字技能方面,托普西学得很快,像玩魔术一般很快学会了字母,不久就能看懂浅易的读物了;可是对她来说缝纫就不那么容易了。这小家伙像猫一样灵活,像猴一样好动,针线活的约束让她十分厌恶,所以她常把针弄断,狡猾地扔到窗外,或者把它们塞进墙缝里。她也常把线弄得乱成一团、弄断弄脏,或者把整轴的线偷偷地扔掉。其动作之快可与任何训练有素的魔术师媲美,她对面部表情的控制能力也不亚于魔术师。尽管奥菲丽亚小姐总觉得不大可能连续发生这么多意外,可要是让她成天看住托普西,那她自己就什么也干不成了,所以她无法找出任何破绽来。
托普西很快便成了家里出名的人物了。她在各种搞笑、逗趣、做鬼脸和模仿方面的才能,在跳舞、翻筋斗、攀爬、唱歌、吹口哨、模仿各种她想象出来的声音等方面的才能,似乎是无穷无尽的。在游戏的时候,她总是引得家里所有的孩子跟在她身后团团转,佩服地张着嘴。就连伊娃小姐也不例外,她似乎被托普西怪异的魔法迷住了,就像鸽子有时会被闪闪发亮的大蛇迷住一样。伊娃这么喜欢跟托普西待在一起,这让奥菲丽亚小姐感到不安,她请求圣克莱尔禁止她这样做。
“嗨,随她去吧,”圣克莱尔说,“和托普西在一起会对她有好处的。”
“可是这么一个品行不端的孩子,你就不怕她会把伊娃带坏吗?”
“她不会带坏她的。她也许会带坏别的孩子,但是邪恶落在伊娃的心灵上就像露水落在白菜叶子上一样,一下子就滚落掉了——一滴也渗不进去。”
“不要太自信了,”奥菲丽亚小姐说,“要是我有孩子,我是不会让他跟托普西玩的。”
“好吧,你的孩子可以不跟她玩,”圣克莱尔说,“但是我的孩子可以。要是伊娃能带坏的话,她早就给带坏了。”
一开始,上等仆人都蔑视托普西,对她十分反感,但很快他们便都认为有理由改变看法。他们发现,谁要是伤了她的自尊心,不久之后准会碰到麻烦,不是一副耳环或别的什么心爱的首饰不见了,就是一件衣服突然给毁得不成样子,再就是此人会意外地撞翻一桶热水,或者在一身盛装时一盆污水会莫名其妙地从天而降,浇得全身湿透。对这些事件进行调查的时候,就是找不到干坏事的主谋。托普西的名字一再被提到,她被传讯,接受家庭审判,可是每次她都摆着一副令人信服的无辜而严肃的面孔顶住了审问。谁干了这些事,大家心里都十分明白,但是又都找不到丝毫直接的证据去证实这种推测,而奥菲丽亚小姐做事十分公正,没有真凭实据她是不会任意处置的。
而且这些恶作剧发生的时间总是恰到好处,因而进一步掩护了挑衅者。比如,对罗莎和简这两个女仆报复的时间都选在她们失宠于太太之时(这种情况并不鲜见),这时她们的诉苦当然不会得到同情。总之,托普西很快便让家里的奴仆都明白,最好还是别惹她,所以就没有人敢惹她了。
托普西干起各种体力活来手脚麻利、劲头十足,不管教她什么马上就能学会,速度快得惊人。教过几次以后,她就学会了怎样把奥菲丽亚小姐的卧室收拾得妥妥帖帖,就连十分挑剔的奥菲丽亚小姐也挑不出毛病来。只要托普西愿意,没有谁能将床罩铺得像她铺的那么平整,枕头高低调整得那么合适,扫地、抹灰、整理房间做得那么到家。可是她乐意的时候并不多。假如奥菲丽亚小姐经过三四天仔细耐心的监督之后,乐观地认为托普西终于走上正轨,不需要监督也行了,于是便走开忙别的事情去了,那托普西就会疯闹一两个小时,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她不去铺床,而是为了取乐把枕头套扯下来,把自己毛茸茸的脑袋往枕头上撞,直弄得脑袋上沾满了羽毛,向四面八方翘着,样子煞是古怪。有时她会爬到床柱顶端,然后来个倒挂金钩;有时她把床单、床罩挥舞得满屋都是;有时她会给长枕头穿上奥菲丽亚小姐的睡衣,用它来进行各种表演。她还唱歌,吹口哨,对着镜子做各种鬼脸。总之,用奥菲丽亚小姐的话来说,就是“闹翻天”了。
有一次,奥菲丽亚小姐看见托普西把她最好的那条大红的印度绉纱披肩缠在头上做头巾,正对着镜子气派非凡地排练呢——奥菲丽亚小姐这次把钥匙忘在抽屉里了,这种粗心大意对她来说实在是很少有的。
“托普西!”奥菲丽亚小姐实在忍不住了会说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不知道,太太,恐怕因为我太坏了吧!”
“我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托普西。”
“啊呀,太太,你得打我呀,我以前的太太就总打我,不打我就不干活。”
“哎哟,托普西,我不想打你。如果你愿意干,你能干得很好的。你为什么不愿干呢?”
“啊呀,太太,我挨打挨惯了。我想这对我有好处。”
奥菲丽亚小姐试过这方法,托普西总是哭得呼天抢地,尖叫着求饶,可是半小时以后她却坐在阳台的突出部位,对围在身边的一群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小家伙说,她对刚才这件事完全不屑一顾。
“天哪,菲丽小姐还打人呢!她连只蚊子都打不死。她应该看看,我原来的主人打得人皮开肉绽,他才真会打人呢!”
托普西总是炫耀自己的罪孽和恶劣的行径,显然她认为这些事特别让她脸上有光。
“天哪,你们这些黑鬼,”她会对一些听众说,“你们知道自己都是罪人吗?嗯,你们是的。人人都是罪人,白人也是罪人,菲丽小姐是这样说的,不过我想黑鬼是最大的罪人。可是,天哪!你们谁也比不上我,我真是坏透了,谁也拿我没办法。我从前惹得原来的太太成天骂我,我想我是世界上最坏的人了。”说完托普西就会翻一个筋斗,敏捷地坐到一个更高的位置,满面春风,显然对自己的出众之处颇为得意。
每逢礼拜天,奥菲丽亚小姐总是十分认真地教托普西教义问答。托普西的语言记忆能力特别强,能流畅地复述所学的内容,这使老师深受鼓舞。
“你认为这对她会有什么用呢?”圣克莱尔问。
“嘿,这一直对孩子们是有用的。你知道,这是他们必须学的。”奥菲丽亚小姐说。
“不管他们懂不懂?”圣克莱尔说。
“啊,当时他们都不懂,但是长大以后他们就会领悟的。”
“我到现在还没领悟呢。”圣克莱尔说,“尽管我要证明,小时候你对我讲得相当透彻。”
“啊,你小时候学得真好,奥古斯丁,那时我对你抱有很大的希望呢。”奥菲丽亚小姐说。
“哦,那你现在对我不抱希望了?”圣克莱尔说。
“你要是像小时候那样就好了,奥古斯丁。”
“我也是这样想的,真的,堂姐。”圣克莱尔说,“好吧,接着教托普西教义问答吧,也许你会有所收获呢。”
在他们谈话的时候,托普西一直双手规矩地交叉放着,像一尊黑色雕塑一样站在那儿。这时,看见奥菲丽亚小姐做了个手势,托普西便继续背道:
“因为上帝给了我们第一代祖先运用自己意志的自由,他们便从原初被创造出来的‘州’sup/sup中堕落下来了。”
托普西的眼睛忽闪着,脸上露出疑问的神色。
“怎么回事,托普西?”奥菲丽亚小姐问。
“请问,太太,这是肯塔基州吗?”
“什么‘州’不‘州’的,托普西?”
“他们从中间堕落的‘州’呀。我过去总听老爷说我们是从肯塔基州过来的。”
圣克莱尔笑了起来。
“你要把意思告诉她,要不她自己会猜出个意思来的。”他说,“这里好像还包含着移民理论呢。”
“啊,奥古斯丁,别闹了。”奥菲丽亚小姐说,“如果你老是要笑,我还能做什么事啊?”
“好吧,我不会再打扰你们的练习了,我以我的名誉担保。”圣克莱尔说着便拿起报纸,走进客厅坐下来看报,直到托普西做完了功课。托普西背得不错,只是偶尔很奇怪地把几个重要的词调换了位置,尽管她竭力想纠正,可她总是犯错误。圣克莱尔虽然已经保证过要守规矩,可他对托普西的这些错误还是忍不住感到幸灾乐祸。有时为了取乐,他就把托普西叫过来,不顾奥菲丽亚小姐的一再抗议,让她重复那些让人听了很不舒服的段落。
“如果你老是这样,你让我怎样教育她呢,奥古斯丁?”她总是这样说。
“唉,这实在不应该,我再也不这样了。可是我真的很想听那个滑稽的小东西结结巴巴地说那些词呀!”
“可是这样一来,你就让她加深错误印象了。”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什么词对她来说还不是一样。”
“你想要我好好地教育她,那你就该记住她是个有理性的人,要注意你对她的影响啊。”
“啊,真没劲!我是应该注意。不过,就像托普西自己说的:‘我品行真坏!’”
托普西的教育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进行了一两年,这就像一种慢性病,每天都使奥菲丽亚小姐很烦恼。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奥菲丽亚小姐渐渐适应了这种折磨,就像人们适应了神经痛和偏头痛一样。
圣克莱尔对这孩子的兴趣就像人们可能会对鹦鹉或猎犬的小把戏感兴趣一样。每当托普西犯了过失在别处受到冷遇时,她总是躲在圣克莱尔的椅子后面,圣克莱尔总是想方设法替她讲情。她常从圣克莱尔那儿得到一些零星的五分硬币,全都用来买了坚果和糖,慷慨大方地分给家里所有的孩子。说句公道话,托普西心地不坏,为人大方,只是在自卫时才心怀恶意。我们已经把她介绍到我们的“芭蕾舞团”来了,以后轮到她的时候,她还会时常和别的演员一起登场的。
注释
即奥菲丽亚小姐。
英语state一词既有“州”之意,又有“状态”之意,托普西只知道一种意思,所以引起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