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儿站着美丽的伊万杰琳,她比前一天脸色更苍白一些了,但除此之外,前一天的意外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其他痕迹。一位举止优雅、体形优美的年轻人站在她身边,一只胳膊肘随意地倚靠在一个棉花包上,面前放着一个敞开的大钱包。一看便知,这位先生就是伊娃的父亲。他有着同样高贵典雅的头,同样的蓝色大眼睛,同样金棕色的头发,可是两人的表情却完全不同。虽然两人眼睛的形状和颜色完全相同,但父亲那双清澈、蓝色的大眼睛里,没有那种朦胧的梦幻般深邃的表情,只有清澈、大胆和明亮,但却闪露出完全与常人一样的光芒。他曲线优美的嘴上带着骄傲和几分嘲讽的表情,俊美的身材和一举一动无不透出超凡脱俗的潇洒风度。他正心情愉快地听黑利讲话,可他的神态却有些漫不经心,其中既有诙谐又有轻蔑的意味。黑利正滔滔不绝地详细说明两人正讨价还价的那件商品的优点。
“在这副黑皮囊里包含了一切道德和基督教的美德,一应俱全!”黑利说完后圣克莱尔说道:“好吧,伙计,用肯塔基的话来说,什么价?总之一句话,对这桩买卖我要付多少钱?你打算骗走我多少钱?直说吧!”
“好吧,我如果要价一千三百块,才刚刚够本,真的,刚刚够本。”
“可怜人!”年轻人说着用两只含有嘲弄的锐利的蓝眼睛盯着他,“我想你会对我特别关照,让我用这个价买下他。”
“瞧,你家的小姐好像很喜欢他,这是很自然的。”
“啊,当然,需要你发慈悲啦,朋友。好吧,从基督教的仁爱精神出发,为了施惠于这个特别喜欢他的小姑娘,你最便宜要多少钱才肯出手?”
“嗨,你想想,”奴隶贩子说,“看看他的四肢和宽胸脯,壮得像匹马;看看他的头,大脑门的黑人总是很精明能干的,什么活都能干。我已经注意到这一点了。嗨,像他这种身材和体重的黑鬼,就算头脑愚笨,光他的身体就很值钱的,可是还要加上他精明的头脑,我可以证明他的头脑确实出众,嗨,这样他的身价当然就更高了。哦,这家伙为他的主人管理着整个庄园呢。他办事能力可出色了。”
“不好,不好,很不好,他知道的太多了!”年轻人说,他嘴角出现了常有的嘲讽的微笑,“这是绝对不行的。聪明的家伙总是逃跑,偷走马匹,到处闹翻了天。我觉得,因为他的精明,你要减去两三百块钱。”
“嗯,要不是他人品好,你说的也许有些道理。不过我可以把主人和别人的推荐信拿给你看,证明他是个真正虔诚的人——你见过的最卑顺、最虔诚、最喜欢祈祷的黑奴。嗨,他原来地方的人把他叫牧师呢。”
“也许我会让他做家庭牧师,”年轻人冷冷地说,“这真是个好主意。在我家里宗教可是件稀罕的东西。”
“你在开玩笑。”
“你怎么知道我在开玩笑?你刚才不是保证他是个牧师吗?他经过什么教会、大会或委员会审查过吗?好吧,把你的证明文书拿过来吧。”
奴隶贩子要不是从那双蓝色大眼睛里闪现的某种善意的神色得知,对方的这种戏谑逗笑最终会带来一笔现金交易,他可能早就不耐烦了。这时他把一只油腻腻的钱包放在棉花包上,焦急地在里面找起文书来。年轻人则站在一旁,用漫不经心、轻松打趣的神态看着他。
“爸爸,买下他吧!花多少钱都没关系。”伊娃爬到货包上,用胳膊搂着爸爸的脖子轻声地说,“我知道你有很多钱。我想要他。”
“要他做什么,小猫咪?你准备把他当拨浪鼓,还是当木马,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让他快乐。”
“这个理由确实有新意。”
这时奴隶贩子递过来一份谢尔比先生签字的证明信,年轻人用细长的手指接过来,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
“字写得很有绅士风度,”他说,“字母拼写得也不错。嗯,不过,我对宗教这一点还是没有把握。”说着,他眼中又出现了那惯常的恶作剧的神色,“国家差不多都让虔诚的白人给毁了:竞选前这么多虔诚的政治家,教会和州各部门里这么多虔诚的行为,弄得人搞不清下一次谁会进行欺骗。我也不知道宗教现在能上市买卖了。我最近没看报,不知道它的行情。你给宗教这一项定了几百元?”
“你真喜欢开玩笑,”奴隶贩子说,“不过你说的话也有些道理。我知道在宗教方面情况各不相同。有的人很差劲;有的人做礼拜时很虔诚;有的人唱诗高喊很虔诚;这些人都没有价值,不管是黑人还是白人。但这人却是真的。我常在黑鬼身上看到虔诚,他们真的很温和安静,是忠实、可靠、虔诚的人,他们认为不对的事就是有天大的诱惑他们也不会干的。你可以看看这封信里汤姆的老主人对他的评价。”
“好吧,”年轻人说着一脸严肃地弯腰取钱包,“如果你能保证我能真正买到这种虔诚,保证上帝能把它算做我的美德记在我的账上,那我多花一些钱也不在乎。怎么样?”
“唉,这我可真办不到。”奴隶贩子说,“我想,在上帝面前各人要对自己的事负责。”
“对一个为宗教多付钱,但不能用他最希望的方式拿它做交易的人来说,这太苛刻了吧?”那年轻人一边说,一边数好一卷钞票,“给,点一下,老伙计!”他把钱递给奴隶贩子时又补充了一句。
“好的。”黑利高兴得满脸笑容地说。他掏出一只旧墨水瓶,写起卖契来,一会儿就写好了,把它交给了年轻人。
年轻人看着卖契说:“假如把我分门别类地开个清单,不知道能卖多少钱。比如说头形值这么多,高额头值这么多,手臂、手、腿值这么多,还有受的教育、知识、才能、诚实、宗教值多少!天哪!我想最后一项大概值不了多少。来吧,伊娃。”说着他拉着女儿的手走到船的另一边,漫不经心地把一只手指尖放在汤姆的下巴底下,和善地说,“抬起头来,汤姆,看看喜欢不喜欢你的新主人。”
汤姆抬起头来。谁要是见了这张快乐、年轻英俊的面孔而不感到愉快的话,那就不符合人之常情了。汤姆感觉到眼里涌出了泪水,他真诚地说:“愿上帝保佑你,老爷!”
“嗯,但愿如此。你叫什么名字?叫汤姆吗?从各方面情况来看,你替我祈祷要比我自己的祈祷灵验。你会赶马吗,汤姆?”
“我一直跟马打交道,”汤姆说,“谢尔比老爷家养了许多马。”
“那好,我想让你赶马车,条件是你一星期只能喝醉一次,除非有特殊情况,汤姆。”
汤姆显得很惊讶,也感到很受委屈,便说:“我从不喝酒,老爷。”
“这种话我以前听过,汤姆,不过我们再看吧。如果你不喝酒,对大家都很有利。”见汤姆仍然脸色阴沉,他便语气温和地补充道,“别介意,伙计,我毫不怀疑你,你是想好好干的。”
“确实是这样,老爷。”汤姆说。
“你会过好日子的。”伊娃说,“爸爸对大家都很好,只是他总是嘲笑人家。”
“爸爸非常感谢你的夸奖。”圣克莱尔边说边笑着转身走开了。
注释
见英国诗人拜伦的长诗《唐璜》第十五章第四十三节。
夏多布里昂(1768—1848),法国作家。
见《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十四章第一、二节。
西塞罗(公元前106—前43),古罗马政治家、演说家。
潘神是希腊神话中的人身羊足、头上有角的牧神,爱好音乐,创制了排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