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丝放下手中织的毛线活,一会儿就来到后走廊里。
“露丝,你猜怎么回事?”雷切尔说,“他爸说伊莱扎的丈夫在这些人中间,他今天晚上到这儿来。”
这个小个子教友会女信徒高兴得叫了起来,打断了雷切尔的话。她拍着小手从地板上跳了起来,两绺鬈发从她教友会的帽子里溜了出来,醒目地落在她的白围巾上。
“轻声点,亲爱的!”雷切尔温和地说,“轻声点,露丝!你说,我们要不要现在就告诉她?”
“现在!当然啦,马上就去。哎哟,假如这是我的约翰,我会有什么感受?应该马上告诉她。”
“你真是处处想着别人,露丝。”西米恩笑容满面地对露丝说。
“当然啦。我们生来不就应该这样吗?如果我不爱约翰和孩子,就不会懂得该怎样同情她。去吧,去告诉她,快去!”她把双手放在雷切尔的手臂上,“把她领到你的卧室去,我来替你炸鸡。”
雷切尔走到厨房里,伊莱扎正在那儿缝着什么。她打开了一间小卧室的门,柔声细语地说:“女儿,跟我进来吧,我有消息要告诉你。”
血涌上了伊莱扎苍白的脸庞,她站起身来,紧张得浑身颤抖,焦急地朝儿子的方向看去。
“别,别,”小个子露丝说着冲过去抓住她的双手,“千万别害怕,是好消息。伊莱扎,进去吧,进去吧!”她轻轻地把她推进去,随手带上门,然后转过身把小哈利抱在怀里,开始吻他。
“你就要见到爸爸了,小家伙。你知道吗?你爸爸要来了。”她一遍又一遍地说,小男孩则惊讶地望着她。
与此同时,房间里是另一番情景。雷切尔·哈利迪把伊莱扎拉到身边,说道:“上帝怜悯你了,女儿,你丈夫从主人家逃出来,不再做奴隶了。”
血突然涌上伊莱扎的脸,又突然流回心脏。她坐下来,脸色苍白,浑身虚弱。
“坚强些,孩子。”雷切尔说着把手放在她的头上,“他在朋友中间,他们今晚要把他带到这儿来。”
“今晚!”伊莱扎重复着,“今晚!”这个词的意思她已不能理解了,她头脑里懵懵懂懂、迷迷糊糊,一时间周围的一切都像迷雾一般。
当她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舒服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小个子露丝正用樟脑油擦她的双手。她在梦幻般怡人的疲倦状态下睁开眼睛,就像一个长期挑着重担的人,现在觉得负担没有了,想休息了。从她逃亡的第一刻起就一直伴随她的精神压力松弛了,一种奇怪的安全和平静的感觉攫住了她。她睁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躺在那儿,目光追寻着周围的动静,犹如在安宁的梦境之中。
她看见通往另一个房间的门敞开着,看见晚餐桌上铺着雪白的台布,听见开水壶梦幻般地轻声唱着歌,看见露丝端着一盘盘糕饼和一碟碟果脯脚步轻快地来回走动,不时地停下来把一块糕放在哈利的手中,或者拍拍他的头,或者把他的长鬈发绕在她雪白的手指上。她看见雷切尔丰满的慈母般的身影,她不时地走到床边,把床单弄弄平整,理理被子,或是这里塞一下那里掖一下,体现出她的关心。她觉得有一束阳光正从她那双清澈的棕色的大眼睛里洒在她的身上。她看见露丝的丈夫进来了,看见她飞快地向他跑去,热切地跟他低语着,不时有力地打着手势,把她小小的手指指向自己的房间。她看见她抱着孩子坐下来吃茶点。她看见他们都围坐在桌旁,小哈利坐在一张高椅子上,依偎在雷切尔宽大的怀抱里。她听见他们低声的谈话声、茶匙柔和的丁当声、杯盘悦耳的碰撞声,这一切都交织在令人愉快的安宁的梦境中。伊莱扎睡着了,自从那可怕的午夜时分她带着孩子在寒冷的星光下逃亡以来,她从未睡得如此香甜。
她梦见了一个美丽的国度——她觉得这是个安谧的国度:绿色的海岸,怡人的岛屿,闪闪发亮的美丽的海水。在那儿,在一所房子里,她看见自己的孩子——一个自由快乐的孩子——在玩耍嬉戏,而一些和蔼的声音告诉她这房子就是她的家。她听见了丈夫的脚步声,她感觉他走近了,他的手臂抱住了她,眼泪落在她的脸上。她醒了!这不是梦。天早已黑了,孩子正安宁地睡在她的身旁,烛台上的一枝蜡烛发出昏暗的光,她丈夫在她枕畔啜泣着。
第二天早晨,那教友会人家一片欢乐的气氛。“妈妈”一大早就起来了,身边是一群忙碌的“儿女”。昨天我们没有时间把他们介绍给读者诸君,他们都在雷切尔轻言细语的“你最好”或是更柔和的“你是不是……”的吩咐下顺从地行动着,准备着早餐。因为,在印第安那州富饶的河谷地带,早餐是一件复杂的形式多样的事,如同在天堂采集玫瑰花瓣、修剪花枝一般,除了妈妈的一双巧手之外还要请其他人帮忙。因此,当约翰跑去井边打水时,小西米恩筛做玉米饼的玉米粉,玛丽研磨咖啡,雷切尔则轻快地在四处走动,做小饼、切鸡块,脸色灿烂地照应着全局。如果这些少男少女们的热情调节不当而发生摩擦和冲撞时,她便轻声细语地说句“得了”或是“别这样”,这就足以平息争端了。诗人们描绘过维纳斯的那根倾倒过一代又一代人的腰带sup/sup,但就我们而言,我们倒宁可有雷切尔·哈利迪的“腰带”,它可以防止人们头脑发热,让一切都和谐地进行下去,我们认为这无疑更适应我们的现代社会。
一切别的准备工作都在进行,老西米恩只穿件衬衣站在角落里的一面小镜子前,干着一件不符合家长身份的事:刮胡子。在大厨房里,一切都在友好、平静、和谐地进行。人人各司其职,大家都觉得十分愉快,到处充满了相互信任和友好的气氛,就连刀叉放到桌上时也发出友好的丁当声;鸡块和火腿在煎锅里发出愉快的嗞嗞声,好像它们很乐意被煎烤似的。当乔治、伊莱扎和小哈利从房间里出来时,他们受到了十分诚挚热烈的欢迎,难怪他们觉得恍若梦中一般。
终于,他们都坐着吃早饭了。玛丽仍站在炉旁烙饼,等烤成十分完美的、正宗的焦黄色时,就立刻端上桌来。
雷切尔在餐桌首席的位置坐下来,没有什么事比这更让她显得亲切和高兴的了,甚至就连她递一盘糕、斟一杯咖啡都那么慈祥真挚,似乎她给人的食物和饮料中都注入了灵气似的。
乔治这是平生第一次与白人平等地坐在一起用餐,开始坐下时他有些拘谨和局促,后来在洋溢着淳朴亲切气氛的和煦的晨光中,这一切就像晨雾一般消散了。
这确实是个家,“家”这个词的含义乔治以前从未真正理解过。对上帝的信仰、对上帝旨意的信赖之情,开始在他心中萦绕,就好像在一片信心之云的庇护之下。厌恶世人、不信神、对黑暗和痛苦的怀疑,以及可怕的绝望都在活生生的福音光芒前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福音从一张张鲜活的面孔上散发出来,从千百个充满爱和友善的下意识的举动中体现出来,就像以圣徒名义施舍给人的那杯凉水,一定会得到报偿的。sup/sup
“爸爸,如果你又被人家发现了怎么办呢?”小西米恩一边往糕上抹黄油一边说。
“那我就付罚金。”西米恩平静地说。
“但是如果他们把你关进监狱怎么办呢?”
“那你和妈妈不能料理农场吗?”西米恩笑着说。
“妈妈差不多什么都能干,”儿子说,“但是制定这些法律不是太可耻了吗?”
“你不该说统治者的坏话,西米恩。”父亲严肃地说,“上帝给我们世间的资财,只是要让我们主持正义,施惠于人;如果统治者要我们为此付出代价,那我们必须付出。”
“哼,我痛恨这些该死的奴隶主!”儿子说。他给人的感觉就像任何现代改革家一样,不符合基督教精神。
“我对你说的话感到吃惊,孩子。”西米恩说,“你妈妈从来没这样教育过你。如果上帝把落难的奴隶主送到我家门口,我也会像对待受难的黑奴一样对待他的。”
小西米恩满脸通红,可是他母亲只是微笑着说:“西米恩是我的好孩子,他会渐渐长大的,那时他就会像爸爸了。”
“好心的先生,我希望你不要为了我们而招惹任何麻烦。”乔治着急地说。
“什么也不用怕,乔治,我们就是为此才被送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如果我们不愿为正义的事业冒风险,那就配不上上帝子民的名称了。”
“不过,为我冒风险,”乔治说,“我心里不安啊。”
“那你不必担心,乔治朋友,我们这样做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上帝和人类。”西米恩说,“今天白天和晚上你必须安静地休息,晚上十点钟的时候,菲尼亚斯·弗莱彻会把你和你的同伴送到下一站去。那些人追你追得很紧,我们不能耽搁。”
“如果情况如此,为什么要等到晚上呢?”乔治说。
“白天你在这儿很安全,因为村里的人都是教友会信徒,大家都保持着警惕。我们发现夜里行路更安全。”
注释
教友会又称公谊会,是基督教新教的一派。
据希腊或罗马神话描述,阿芙罗狄忒或维纳斯的腰带有引起情欲的功能。
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十章第四十二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