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 前世怨徐文伏罪 两生冤无垢复仇

三刻拍案惊奇 陆人龙 第2页,共2页

正待打来,亏得一个邻舍来德抢住了,道:“你这小官真不好。这须是我们看见的,教道乡村个个是你,也不要儿女了。”唐少华道:“学生,我们再要如何劝你?你不肯改,若打杀爷娘,连我们邻舍也不好。你走过来,依我,爹娘面前叩个头赔礼,以后再不可如此。”徐英道:“我去磕这两个强盗的头?不是他死,我死。今日不杀,明日杀,决不饶他。”众人听了,都抱不平。跳出一个邻舍李龙泉道:“论起不曾出幼,还该恕他个小,但只是做事忒不好得紧。我们不若送他到官,也惊吓他一番,等他有些怕惧。不要纵他,弄假成真,做人命干连。”便去叫了总甲。这时人住马不住,徐英道:“宁可送官,决不赔这两个强盗礼。”众人便将他拥住了,来见城上御史。

这御史姓祁:

冠顶神羊意气新,闲邪当道誉埋轮。

霜飞白简古遗直,身伏青蒲今诤臣。

辇毂妖狐逃皎日,郊圻骢马沐阳春。

何须持斧矜威厉,已觉声闻自轶尘。

他夜间忽梦一金甲神,道:“明日可问他六月六日事,不可令二命受冤也。”早间坐堂,适值地方解进,道地方送忤逆的。御史问时,道:“小的地方有个徐文的子徐英,累累打骂父母。昨日又拿石块要打死他两个。小的拿住,送到老爷台下。”御史叫徐文道:“这是你第几个儿子?”徐文道:“小的止得这一个。”御史道:“若果忤逆,我这里正法,该死的了,你靠谁人养老?”徐文道:“只求爷爷责治,使他改悔。”御史便叫徐英,徐英上去,御史一看:

短发如云仅覆肩,修眉如画恰嫣然。

瓠牙樱口真堪爱,固是当今美少年。

御史心里便想道:“他恁般一个小厮,怎做出这样事来?”便叫徐英:“你父亲止生得你一个,你正该孝顺他。况你年纪正小,该学好,怎忤逆父母,是甚缘故?”徐英道:“连小的也不知道甚缘故,只是见他两个,便心里不愤的。”御史把须睰上一睰,想了一会,就叫彭氏道:“这不是你儿子,是你冤家了。他今年十几岁?”彭氏道:“十四岁。”御史道:“你把那十四年前事细想一想,这一报还一报。”连把棋子敲上几声,只见彭氏脸都失色。御史道:“你快招上来。”这些邻舍听了道:“这官好糊涂,怎告忤逆,反要难为爹娘?”只见那御史道:“昨日我梦中,神人已对我说了。快将那事招来。彭氏只顾回头看徐文,徐文已是惊呆了。御史又道:“六月六日事。”这遭彭氏惊得只是叩头道:“是,神明老爷,这事原不关妇人事,都是丈夫主谋。”御史叫徐文道:“六月六日事,你妻已招你主谋了。快快招,不招看夹棍伺候。”徐文只得把十四年前事一一招出,说:“十四年前六月初四,有个英山清凉寺和尚叫做无垢,带银一百二十两来南京印经。小人一时见财起意,于初六日晚将他绞死,这是真情。”御史道:“尸骸如今在那里?”徐文道:“现埋在家中客房床底下。”御史随着城上兵马发验。又问:“这徐英几时生的?”徐文道:“就是本月初九生的。”御史道:“这就是无垢了。”就叫徐英:“你忤逆本该打死,如今我饶你。你待做些什么?”徐英道:“小的一向思量出家。”御史点一点头道:“也罢,我将徐文家产尽给与你,与你做衣钵之资。”只见徐英叩头道:“小人只要原谋的一百二十两,其余的望老爷给彭氏,偿他养育的恩。”御史又点头道:“果是个有些来历的,故此真性不迷。”这些邻舍听了,始知徐文谋杀无垢,徐英是无垢转世,故此还报要杀。若使前世杀他,今世又枉杀他,真不平之事。所以神人托梦,又得这神明的官勘出。须臾兵马来报,果然于徐文家取出白骨一副。御史就将徐文问拟谋财杀命斩罪,参送法司。又于徐文名下追出原谋银一百二十两、当日随身行李。其余邻里因事经久远免究。

徐英出衙门,彭氏便于房中取出他当日带来竹笼,并当日僧鞋、僧帽、僧衣、经卷还他,他就在京披剃了,仍旧名无垢,穿了当日衣帽,来谢祁御史伸冤救命大恩。那御史道:“你能再世不忘本来,也是有灵性的了。此去当努力精进,以成正果。”仍又在南京将这一百二十两银子印造大乘诸经,又在南京各禅刹参礼名宿。他本来根器具在,凡有点拨,无不立解。小小年纪,也会讲经说法。

真性皎月莹,岂受浮云掩。

翻然得故吾,光明法界满。

一时乡绅富户都说他是个再来人,都礼敬他,大有施舍。

在南京半年,他将各部真经装造成帙,盛以木函,拜辞各檀越名宿,复归英山。只见到寺山麓,光景宛然旧游。信步行去,只见寺宇虽是当年,却也不免零落,见一个小沙弥,道:“你寺里一个无垢和尚,你晓得么?”道不晓得。一个老道人道:“有一个无垢师父,是定师太徒孙,远师太徒弟。十来年前,定师太死,把他七八个银子,他说要到南京去印经,一去不来,也不知担这些银子还俗在那边?也不知流落在那边?如今现关锁着一所关房,是他旧日的。”无垢道:“如今远师太好么?”道:“只是吃酒,一坛也醉,两坛也醉。不去看经应付,一发不兴。”无垢听了,便到殿上礼拜了世尊,把经卷都挑在殿上,打发了这些挑经的。这各房和尚都来看他,道那里来这标致小和尚。他就与这干和尚和南了,道:“那一位是远师父?”一个和尚道:“师祖在房中。”无垢道:“这等烦同一见。”众人道:“酒鬼那里来这相识?”无垢竟往前走,路径都是熟游,直到远公房中。此时下午,他正磁壶里装上一壶淡酒,一碟瞏菜儿,拿只茶瓯儿在那边吃。无垢向前道:“师父稽首。”把一个远公的酒盅便惊将落来,道:“师父那里来?”无垢道:“徒弟就是无垢。”远公道:“出家人莫打诳语。若是我徒弟去时还了俗,可也生得出你这样个小长老哩。”无垢道:“师父,我实是你再生徒弟。你把这行李竹笼认一认。”远公擦一擦模糊醉眼,道:“是,是,是,怎落在你手里?”无垢便将十四年前往南京遭徐文谋害,后来托生他家,要杀他报仇,又得神托梦与祁御史,将徐文正法,把原带去银一百二十两尽行给我,我仍旧将来造经以完前愿,如今经都带在外边。连忙请远公在上忝拜了。远公道:“这等我与你再世师徒了。只是自你去后,我贪了这几盅酒,不会管家。你这些师弟师侄都是没用的,把这一个房头竟寥落了。那知你在南京吃这样苦,死了又活。如今好了,龙天保祐,使你得还家,你来我好安耽了。只是你的房我一年一年望你回来,也不曾开,不知里面怎么的了。”无垢来开时,锁已锈定,只得敲脱。开门,里边但见:

佛厨面蛛丝结定,香几上鼠矢堆完。莲经零落有风飘,琉璃无光唯月照。尘落竹床黑,苔生石凳青。点头翠竹,如喜故人来;映日碧梧,尚留当日影。

无垢一看,依然当日栖止处,在就取香烛,在佛前叩了几个头,又在师祖前叩了几个头。

各房遍去拜谒,叙说前事,人人尽道稀奇。相见,无尘道:“前日师弟标致,如今越标致了。年纪老少不同,可也与无垢师弟面庞相似,一个塑子塑的。”无垢又在寺中打斋供佛,谢佛恩护祐,并供韦驮尊者,谢他托梦。又将南京人上施舍的,都拿来修戢殿宇,装彩殿中圣像,每日在殿上把造来经讽诵解悟。其时蔡老夫妇尚在,也来相见,说起也是再生儿子,各各问慰了。阖城知他这托生报仇,又不忘本来,都来参谒、施舍。他后来日精禅理,至九十二岁,趺坐而终。盖其为僧之念,不因再生忘,却终能遂其造经之愿,这事也极奇,僧人中也极少。

《百中经》——星命术士所用之书。

离祖——即出家为僧。

涅槃——僧人故去曰涅槃,取脱离苦海,进入无碍境界之意。

劣崛——顽恶倔强。

瓠(hú)牙——洁白整齐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