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到县报时,这厢朱正早起开门,见门上贴一张纸,道:“是甚人把招帖粘我门上?”去揭时,那帖粘不大牢,随手落下。却待丢去,间壁一个邻人接去,道:“怎写着你家事?”朱正忙来看时,上写:“朱恺前往苏州,行到学宫,仇人裘龙劫去。”朱正便失惊道:“这话跷蹊。若劫去,便该回来了。近日他有一班赌友,莫不是朱恺将银赌去,难于见我,故写此字逃去?却又不是他的笔?且开了店,再去打听。”又为生意缠住。忽听街坊上传道:“文庙中杀死一个人了。”朱正听了,与帖上相合,也不叫人看店,不顾生意,跳出柜便走。走到学宫,只见一丛人围住。他努力分开人进去,看了不觉放声大哭。这时知县正差人寻尸亲,见他痛哭,便扯住问。他道:“这是我儿子朱恺。”众人便道:“是甚人杀的?”朱正道:“已知道此人了。”便同差人到店中,取了粘帖。他母亲得知,儿天儿地,哭个不了。
朱正一到县中,便大哭道:“小的儿子朱恺二十日带银五十两,前往苏州。不料遭仇人裘龙杀死在学宫,劫去财物。”殷县尊道:“谁是证见?”朱正便摸出帖子呈上县尊,道:“这便是证见。”殷县尊道:“是何人写的?何处得来?”朱正道:“是早间开门,粘在门上的。”殷知县笑道:“痴老子,若道你儿子写的,儿子死了;若道裘龙,裘龙怎肯自写出供状?若是旁观的,既见他,怎不救应?这是不足信的。”朱正道:“老爷,裘龙原与小人儿子争丰有仇,实是他杀死的。他曾在市北酒店里说,要杀小人儿子。”殷知县道:“谁听见?”朱正道:“同吃酒姚明、陈有容、宗旺、周至,都是证见。”殷知县道:“明日并裘龙拘来再审。”次日,那裘龙要逃,怕事越敲实了,见官又怕夹打,只得设处银子。来了班上,道打得一下一钱,要打个出头,夹棍长些,不要收完索子。
临审一一唱名,那殷知县偏不叫裘龙,看见陈有容小些,便叫他道:“裘龙仔么杀朱恺?”有容道:“小的不知。是月初与小的在酒店中相争,后来并不知道。”县尊道:“叫下去,人犯都在二门俟候,待我逐名叫审。”又叫周至道:“裘龙杀朱恺事有的么?”周至道:“小的不知。只在酒店相争是有的。”殷知县道:“可取笔砚与他,叫自录了口词。”周至只得写道:“裘龙原于本月初三与朱恺争丰相斗,其杀死事情并不得知。”又叫宗旺,也似这等写了。临后到姚明,殷知县看他有些凶相,便问他:“你多少年纪了?”道:“廿八岁,属猪的。”殷知县又想与梦中相合,也叫他写。姚明写道:“本月初三日裘龙与朱恺争这陈有容相斗,口称要杀他二人。至于杀时,并不曾见。”殷知县将三张口词仔细看了又看,已知杀人的了,道:“且带起寄铺。”即刻差一皂隶臂上朱标,仰拘姚明两邻赴审。皂隶赶去,忙忙的拿了二个。殷知县道:“姚明杀死朱恺,劫他财物,你可知情?”两个道:“小人不知。”殷知县道:“他二十日五鼓出去杀人,天明拿他衣囊、挂箱回家,仔么有个不见?”一个还推,只是陈碧道:“二十天明,小人曾撞着,他说洗澡回来,身边带有衣服,没有被囊等物。”殷知县道:“他自学宫到家,路上有甚亲眷?”陈碧道:“有个姊姊,离学宫半里。”殷知县又批臂着人到他姊家,上写道:“仰役即拘姚氏,并起姚明赃物赴究,毋违。”
那差人火人火马赶到他家,值他姊夫不在,把他姊姊一把抠住,道:“奉大爷明文,起姚明盗赃。”姊姊道:“他何曾为盗?有甚赃物在我家?”差人道:“二十日拿来的,他已扳你是窝家,还要赖。”他外甥道:“二十日早晨,他自出去回来,驼不动,把一个挂箱被囊放在我家,并没甚赃。”差人道:“你且拿出来,同你县里去办。”即拿了两件东西,押了姚氏到县。叫朱正认时,果是朱恺行李。打开看时,止有银三十两在内。殷知县便叫姚氏:“他赃是有了。他还有行凶刀仗,藏在那边?”姚氏道:“妇人不知道。他说出外回来,驼不动,止寄这两件与妇人。还有一件衣服,裹着些甚么,他自拿去。”再叫陈碧道:“你果看见他拿甚衣服回家么?”陈碧道:“小人见来。”殷知县道:“这一定刀在里边。”即差人与陈碧到姚明家取刀,并这二十两银子。到他家,他妻子说道:“没有。”差人道:“大爷明文,搜便是了。”各处搜转,就是灶下、凡黑暗处、松的地也去掘一掘,并不见有。叫他开箱笼,止得两只破箱。开到第二只,看见两封银子,一封整的,一封动的。差人道:“你小人家,怎有这两封银子?这便是赃了。”妇人听了,面色都青,道:“这是赌场上赢来。”逼他刀仗,连妇人也不知。差人道:“这赖不过的。赖一赖,先拿去一拶子,再押来追。”妇人道:“我实不知。我只记得二十日早回,我未起,听得他把甚物丢在床下,要还在床下看。”差人去看时,只见果有一团青衣,打开都是血污,中间捲着解手刀一把,还有血痕。众人道:“好神明老爷。”带了他妻,并凶器、赃银回话。
殷知县见了,便叫带过姚明一起来。那殷知县便拍案大怒,道:“有你这奸奴。你道是他好友,你杀了他,劫了他,又做这匿名,把事都卸与别人。如今有甚说?”口词与匿名帖递下去,道:“可是你一笔的么?”众人才知写口词时,殷知县已有心了。姚明一看,妻子、姊姊、赃仗都在面前,晓得殷知县已拘来问定了,无言可对。不消夹得,县尊竟丢下八枝签,打了四十,便援笔写审单道:
审得姚明与朱恺石交也!财利熏心,遽御之学宫,劫其行李,乃更欲嫁祸裘龙,不惨而狡乎?劫赃已存,血刃具在,枭斩不枉矣。姚氏寄赃,原属无心;裘龙波连,实非其罪;各与宁家。朱恺尸棺着朱正收葬。
审毕,申解了上司。
那姚明劫来银子不曾用得,也受了好些苦。裘龙也懊悔道:“不老成,为一小官争闹,出言轻易。若不是殷青天,这夹打不免,性命也逃不出。”在家中供了一个殷爷牌位,日逐叩拜。只有朱正,银子虽然得来,儿子却没了,也自怨自己溺爱,纵他在外交游这些无赖,故有此祸。后来姚明准强盗得财伤人律,转达部。部覆取旨处决了。可是:
谩言管鲍共交情,一到临财便起争。
到底钱亡身亦殒,何如守分过平生。
阿堵——指钱财。
衣巾拜客——此指花银买来个秀才身份。
贡元——乡试第一称贡元,此泛指举人。
吃跌——作跌交状。
揭他顶皮——骂人语。意思是责怪对方揭短。
捉清——纠缠寻事。
阵嗻——能干、有本事。
张公衖(xiàng)新马头——俚语,义不详。
酒——朋友。疑酒字下缺字。
稍管——赌本。亦称管。
黰(zhěn)气——因存放而生的尘屑和陈腐气味。
飞熊入梦——昔周文王梦飞熊,后得姜太公于渭水之滨,辅周伐商。
仰拘——奉命拘拿。仰,公文用语,下行文表示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