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长柯执之八名各借银一百两
又对这吏道:“这银子我就在今年兑头、火耗、柴薪、马丁内扣还,决不差池。银子不妨零碎,只要足纹。”打发了吏去,张知县就与那官同坐在侧边一间书房内,那校尉看一看,是斗室,没有去路,他便拿把刀只站在门口。张知县道:“下官早间出来,尚未吃午膳。二位也来久了,吃些酒饭何如?”那官道:“通得。”张知县便叫备饭。只见外边拿上两桌饭与酒,进来逊那官。那官不吃,道:“你先用。”张知县道:“你怕咱用药来?多虑。”便放开肚皮,每样吃上许多,一连斟上十来大杯酒,笑道:“何如?”这两个见了,酒虽不敢多吃,却吃一个饱。
只是喻外郎见了三个衙头,合了这一起民壮,道:“老爷叫借银,却写出你们□□人,明白借银子是假,要在我们身上计议救他了。如今仔么处?”明鉴道:“如今这贼手拿着刀子,紧随着老爷,动不动要先砍老爷,毕竟要先驱除得这贼才好。”众人道:“这贼急切怎肯离身?”伏戎道:“罢,做咱们不着。喻提控,这要你先借二三百两银子做样,与他看,众兄弟料绞的、哨马的、顺袋的都装了石块,等咱拿着个挂箱。先是喻提控交银子,哄他来时,咱捉空儿照脑袋打上他一挂箱,若打交昏晕好了,或者打得他这把刀落,喻提控趁势把老爷抢进后堂,咱们这里短刀石块一齐上,怕不拿倒他?只是列位兄弟都要放乖觉些。”经纶道:“这计甚好。”三个衙头道:“果好,果好。”喻外郎便去库上那出二三百两银子。平四夷与元善装了书吏,准备抢张知县。其余都带了石块,身边也有短棍、铁尺、短刀,一齐到县。
喻士奎到书房门口禀道:“蒙老爷分付借银,各处已借彀了六千两,还欠一千,没处设处。”张知县道:“这一个大县,拿不出这些些银子来?叫他们胡乱再凑些。十分不够,便把库里零星银子找上罢。如今这干人在那边?”道:“都在堂上。”张知县便一把扯了那官,道:“我们堂上去收去。”那官也等了一会,巴不得到手,就随出来。只见三个衙头都过来揖,卷篷下站上一二十个人,都拿着拜匣皮箱、哨马料绞,累累块块,都是有物的。那官道:“张爷可点八个精壮汉子与咱拿着,张爷自送咱到城门外。”张知县道:“这不难。只是这借来银子,下官也到过一过眼,怕里边夹些铅锡,或是缺上许多兑头,哄了二位去,我倒还他实银实秤。也要取几封兑,取几封瞧。”那两个见已是到手银子,便凭他兑。张知县叫取天秤过来,那喻士奎便将一张长桌横在当中,请那官儿看兑,早把假官与张知县隔做两下。只有校尉还拿着刀,紧紧随着。这边喻外郎早把银子摆上一桌,拆一封,果然好雪白粉边细丝,那里得知:
漫道钱归箧,谁知鸟入樊?
伏戎也就手捧一个顺袋,是须先兑模样,挤近校尉身边,兑一封,到也不差。张知县对着校尉道:“你点一点收去。”校尉正去点时,那伏戎看得清,把顺袋提起,扑直一下子,照头往那校尉打下。一惊一闪,早打了肩上。喻士奎与平四夷一掉,早把张知县掉入川堂,把川堂门紧紧拄好。那官儿见了慌张,拔出小刀赶来,门早已闭上,一脚踢去,止落得一块板,门不能开。校尉流水似把刀来砍伏戎,伏戎已是走到堂下。三个衙头、四衙已护张知县进后堂了,三衙走得,躲在典史厅。二衙是个岁贡,老了,走得慢,又慌,跌了一交,亏手下扶在吏房躲避。
堂下石块如雨似打来,假官便往公座后躲,校尉把张椅子遮。这边早已都有器械,竟把仪门拴上,里边传道:“不要走了两个贼人,生擒重赏。”这两人听了,好不焦躁。瞧着石块将完,那官儿雷也似大吼一声,一手持刀,一手持桌脚,赶将出来道:“避我者生,当我者死。”那校尉也挺着刀夹帮着。这些民壮原也是不怕事好汉,又得了张知县分付,如何肯放他?一齐攒将拢来,好场厮杀:
剑舞双龙,枪攒众蟒。纱帽斜按,怒吽吽闹鬼钟馗;戈戟重围,恶狠狠投唐敬德。一边的势孤援绝,持着必死之心;一边的戮力显功,也有无生之气。怒吼屋瓦震,战酣神鬼惊。纵饶采囊取物似英雄,只怕插翅也难逃网罟。
始初堂上下来还两持厮杀,只为要奔出门,赶下丹墀,被这些民壮一裹却围在中央,四面受敌,刀短枪长。那官儿料不能脱,大叫一声道:“罢!咱中了他缓兵之计,怎受他凌辱?”就把刀来向项下一刎,山裂似一声响,倒在阶下。
未见黄金归橐,却教白刃陨身。
假校尉见了慌张,也待自刎,只见伏戎道一声“着”,早把他腿上一枪,也倒在地。众人正待砍时,元善道:“老爷分付要活的。”只见一齐按住捆翻。假校尉只叫“罢了”。
众人扯向川堂,禀:“假官自刎,假校尉已拿了,请爷升堂。”张知县便出来,坐了堂上丹墀,里边排了这些民壮,都执着刀枪。卷篷下立了这干皂隶,都摆了刑具,排了衙。先是二三衙来作揖问安,后边典史参见,外郎庭参,书手、门子、皂隶、甲首、民壮依次叩了头。张知县分付各役不许传出去,掩了县门,叫带过那强盗来。张知县道:“你这奴才好大胆。朝廷库怎么你来思量他?据你要银七千,这也不是两个人拿得,毕竟有外应余党。作速招来。”那假校尉道:“做事不成,要杀便杀,做我一个不着罢,攀甚人!”张知县道:“夹起来。”他只是不做声。张知县一面分拨人到城外市镇渡口,凡系面生可疑之人暗暗巡缉,一面分付将假校尉敲夹。那校尉支撑不过,只得招承。假官叫做任敬,自己叫做张志。又要他招余党,只得又招原是任敬张主,要劫了库;还要张知县同人役送出城外,打发银子上车先行;还要张知县独自送几里才放回。雇车辆在城外接应的有支广、步大、阙三、吉利、荀奇、桑门神六个。车去在灵昌津,水口接应的是桓福与任敬家里两个火家绞不停、像意吃三人。张知县即刻佥牌,两处捉拿。
一路赶到城外集儿上,先是卜兆在那边看一辆大车,几个骡子在那里吃料,有几个人睡在车里,有几个人坐在人家门首,似在那边等人的。卜兆已去踹他,不知正是步大一起。步大与阙三叫车子五鼓前来,这厢支广已邀了荀奇、吉利、桑门神,说道只要他来收银子,那个不到?只是支广一起是本地人,怕有人认得,便睡在车中;步大、阙三两个坐在人家等待。初时巳牌模样,渐渐日午,还不见影,欲待进城打听,又怕差了路,便赶不着队,分不着银子,故此死定在那厢等。不期差人来拿,四衙随着。内中一个做公的,怕一捉时,走了人不好回话,先赶出城,见了车子道:“是甚的车?本县四爷要解册籍到府,叫他来服事。”步大听了,便赶来:“我们李御史家里车,叫定的,你自另雇。”那公人道:“胡说!本县四爷叫不你车动?”揪住步大便打。这些人欺着公人单身,便来发作。卜兆与众人便来团,把这几个帮打的都认定了。典史到,叫拿,众人已把这来争闹的共八个、两个车夫背剪绑起来,起解进城。一路又来拿桓福。到河边道:“那里是揽载船?”各船都撑拢问:“是要那去?”大的嫌大,小的嫌小,有一只不来揽,偏去叫他。掀开篷,只见三个雕青大汉坐在船中,要叫他,他不肯。众人晓得是桓福了,道:“任敬攀了你,你快走。”只见这三个人脸都失色。桓福便往水中一跳,早被一挠钩搭住。船里一行五个,都拿进城来。
一到,张知县叫他先供名字。一个个供来,张知县把张志供的名字一对,只有四个:韩阿狗、施黑子、华阿缺、戚七,张老二、任秃子、桓小九都是供状上没名的。张知县将这几个细审,两个是车夫,两个是船户。这三个,张老二是张志哥子,任秃子任敬兄弟,桓小九桓福儿子,张知县道:“韩阿狗、施黑子是车夫,华阿缺、戚七船户,他不过受雇随来,原非知情。张老二、任秃子、桓小九,这是任敬等家丁,虽供状无名,也是知情的了。将张志与支广等各打四十,张老二、任秃子、桓小九各打二十。韩阿狗四个免打,下了轻罪监,其余下大监。分付刑房取供,把任敬、张志,比照造谋劫库、持刀劫刺上官律,为首。支广、荀奇、吉利、桑门神、步大、阙三、桓福,比例劫库已行而未得财者律,为从,从重律。绞不停、像意吃、张老二、任秃子、桓小九,比劫库已行而未得财者,为从,从轻律。韩阿狗、施黑子、华阿缺、戚七,原系车夫船户,受雇而来,并不与谋,供明释放。连夜成招,申解大名府。转解守巡道,巡抚,巡按,具题参他这干:
处畿省之地,恣鬼域之谋,持刃凌官,拥众劫库,事虽未竟,为恶极深,宜照响马例枭示。
圣旨依拟,着巡按监决,将张志枭首,支广等斩首,绞不停等充军。
张知县,巡抚、巡按都道他贤能,交荐,后来升到部属,转镇江知府,再转两司,升抚台。若使当日是个委靡的,贪了性命,把库藏与了贼人,失库毕竟失官。若是个刚狠的,顾了库藏,把一身凭他杀害,丧身毕竟丧库。何如谈笑间,把二贼愚弄,缓则计生,卒至身全,库亦保守,这都是他胆略机智大出人头地,故能仓卒不惊。他后来累当变故,能镇定不动,也都是这厢打的根脚。似支广一干,平日不务生理,妄欲劫掠致富,任敬家既可以自活,却思履险得财,甚至挈弟陷了兄弟,携子害了儿子,这也可为图不义之财的龟鉴。
耗——多而乱,此指聚众闹事。
剪绺头儿——指小偷。
干阁——没事做,得不到好处。
递枝箭儿——拦路打劫的江湖黑话。
侵着底子——指知道底细。
找截——干脆利落。
钟馗——传说唐终南进士,尝应举不第,触阶而死,死后为神,专事捉鬼。
敬德——唐尉迟敬德。隋灭随刘武周起事,后投唐,从李世民征平天下。
雕青——青花纹身。
龟鉴——吉凶祸福的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