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捐金有意怜穷 卜屯无心得地

三刻拍案惊奇 陆人龙 第2页,共2页

道:“足下识之。”言讫相揖而别。醒来正是三更,森甫道:“这梦毕竟有些奇怪。”次日即把“门关”二句写了做春联,粘在柱上。只见来的亲友见了都笑:“有这等文理不通秀才,替你家有甚相干,写在这边?”又有一个轻薄的道:“待我与他换两句。”是:

蓬户遮芦席,苇帘挂竹钩。

有这样狂人!那森甫自信是奇兆。

到了正月尽,主家来请,他自收拾书籍前往。当日主人重他真诚,后来小厮回去说他舍钱救人,就也敬他个尚义,着实礼待他。一日,东翁因人道他祖坟风水庸常,不能发秀,特去寻一个杨堪舆来。他自称“杨救贫”之后,他的派头与人不同。他知道,人说风水先生常态是父做子破,又道撺哄人买大地,打偏手。他便改了这腔,看见这家虽富,却是臭吝不肯舍钱,风水将就去得,他便极其赞扬,道:“不消迁改。”见有撒漫,方才叫他买地造坟,却又叫他两边自行交易,自不沾手。不知那卖主怕他打退船鼓,也听与他。又见穷秀才阔宦,便也与他白出力一番,使他扬名。故此人人都道他好。颜家便用着他,他初见卖弄道:“某老先生是我与他定穴,如今乃郎又发。某老先生无子,是我为他修改。如今连生二子。某宅是我与他迁葬,如今家事大发。某宅是我定向,如今乃郎进学。如今颜老先生见爱,须为寻一大地,可以发财、发福的。”说得颜老好生欢喜,就留在书房中歇宿。森甫也因他是个方外,也礼貌他。

一日间与颜老各处看地,晚间来宿歇。颜老与杨堪舆、林森甫,三个儿一桌儿吃晚饭。颜老谈起:“森甫至诚有余,又慈祥慷慨,旧岁在舍下解馆回去,遇见一妇人将赴水,问他是为债逼,丈夫要卖他,故此自尽。先生就把束修尽行赠他,这是极难得事。”杨堪舆道:“这妇人可曾相识么?”森甫道:“至今尚不知他是何等人家,住在何处,叫甚名字。”杨堪舆道:“若不曾深知,怕是设局。”森甫道:“吾尽吾心,也不逆他诈。”堪舆道:“有理,有理!如此立心,必发无疑。但科第虽凭阴骘,也靠阴地,佳城何处,可容一观么?”森甫不觉颜色惨然,道:“学生家徒四壁,亡亲尚未得归浅土。”杨堪舆道:“何不觅一地葬之,学生当为效劳,包你寻一催官地,一葬就发。”森甫道:“只恐家贫不能得大地。”杨堪舆道:“这不在大钱才有。人用了大钱,买了大片山财,却不成穴。就是看来,左右前后环拱,关锁尽好,穴不在这里。人偶然一二两得一块地,却可发人富贵,这只在有造化巧遇着。”颜老道:“先生若果寻得,有价钱相应的,学生便买了送先生。”杨堪舆道:“这也不可急遽,待我留心寻访便了。”那杨堪舆为颜家寻了地,为他定向、点穴,事已将完,因闲暇在山中闲步,见一块地,大有光景。归来道:“今日看见一地,可以腰金,但未知是何人地,明早同往一看,与主家计议。”次日,森甫与杨堪舆同去,将到地上,忽见一个鹿劈头跳来,两人吃了一惊。到地上看时,草都压倒,是鹿眠在此,见人惊去。杨堪舆道:“这是金锁玉钩形,那鹿眠处正是穴。若得来为先生一做,包你不三年发高魁,官至金紫。得半亩之地也便彀了,但不知是谁家山地。”林森甫心中暗想:“地形与梦中诗暗合,穴又与道者所赠诗相券。”便也欢喜。

佳气郁菁葱,山回亥向龙。

牛眠开胜域,折臂有三公。

正在那边徘徊观看,欲待问,只见这隔数亩之远,有个人在那边锄地,因家中送饭来,便坐地上吃饭。森甫便往问他,将次走到面前,那妇似有些认得,便道:“相公不是三山林相公么?”堪舆道:“怎这妇人认得?”妇人便向男子前说了几句。那男子正是支佩德,丢了碗,与妇人向森甫倒身下拜,道:“旧年岁底,因欠宦债,要卖妻子抵偿。他不愿,赴水,得恩人与银八两,不致身死。今日山妻得生,小人还得山妻在这厢送饭,都是相公恩德。”森甫扶起,道:“小事,何足挂齿。”因问:“相公因何事到此?”森甫道:“因寻坟地到此。”佩德道:“已有了么?”堪舆道:“看中此处一地,但不知是谁家的。”支佩德道:“此山数亩,皆我产业。若还可用,即当奉送。”堪舆便领着他,指道:“适才鹿眠处,是这块地,略可。”支佩德道:“自此起正我的地。”便着妻先归,烹了家中一只鸡。随苦苦邀了森甫与杨堪舆到家,买了两坛水酒,道:“聊为恩人点饥。”吃完,即当面纸一张,写了山的四至都图,道出买与林处,杨堪舆作中。送与森甫,森甫决不肯收。杨堪舆把森甫捏一把道:“这地是难得的,且将机就机。”森甫再三坚拒道:“当日债逼,使你无妻。今日白收你产,使你必致失所。这断不可!”支佩德道:“这边山地极贱,都与相公,不过值得七八两,怎还要价?”森甫道:“我当日与你,原无心求偿。你肯卖与我,必须奉价收契。”杨堪舆道:“林先生不必过执。”森甫不肯。

次日,支佩德自将契送到颜家,恰遇颜老,问两个有些面善,道:“我是有些认得你,那里会来。”支佩德道:“是旧年少了邹副使债,他来追逼,曾央间壁钟达泉,来要卖产与老爹,连见二次,老爹回覆。后来年底催逼得紧,房下要投河,得这边林相公救了,赠银八两。昨日林相公同一位杨先生看地,正是小人的,特写契送来。”颜老道:“旧岁林相公赠银的正是你令正。”又叹息道:“我遍处寻地,旧年送地来不要。无心求地,却送将来,可见凡事有数,不可强求。”领进来见了森甫。颜老道:“既是他愿将与先生,先生不妨受他的。况前已赠他银子,不为白要他产。”森甫只是不肯,两边推了半日。颜老道:“老夫原言助价,到里边称出银三两付他。”遂收了契。杨堪舆便与定向点穴。支佩德却又一力来营造。择了日,森甫去把两口棺木移来,掘下去果然热气如蒸,人人都道是好坟,杨堪舆有眼力。不知若没有森甫赠银一节,要图他地也烦难哩。

森甫此时学力已到,本年取了科举,次年弘治戊午,中了福建榜经魁。己未连捷,自知县升主事,转员外。又迁郎中,直到湖广按察司副使。历任都存宽厚仁慈,腰了金。这虽是森甫学问足以取科第,又命中带得来,也因积这阴功,就获这阴地,可为好施之劝。

管叔句——用春秋管仲与鲍叔牙故事。管仲少贫,与鲍叔分金每多取,鲍叔不争。

堪舆——风水术旧称堪舆。

舁(yú)——抬。

簪缨不绝——即世代为官显贵。簪缨,古代贵吏冠上的配饰。

和光同尘——将荣耀和尘浊混同在一起,此指随波逐流。

不作句——传说凤凰九子。此指教书课徒事。

且亲句——鸳鹭即鸳鸯和鹭鸟,性双飞。此指回家夫妻团聚。

底椿——家底。此指有将到手的陪嫁作底。

趑趄(zījū)——吞吞吐吐欲言还止的样子。

八翼——晋陶侃尝梦生八翼,飞而上天,叩击天门。

海藏——传说中东海大龙宫有宝藏。

方外——即方士。古代占筮、炼丹、求仙之士均称方外。

腰金——金带缠腰,显贵之极。

相券——相契合。

令正——对对方妻室的尊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