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这日忽然龙风大作,海浪滔天,曾有一首《黄莺儿》咏他:
砂石走长空。响喧阗,战鼓轰。铜墙一片波涛涌,看摧樯落篷。
苦舟欹楫横。似落红一点随流送。叫天公,任教舴艋,顷刻饱鱼龙。
那船似蝴蝶般东飘西侧,可可里触了礁,把船撞得粉碎。王原止抱得一块板,凭他来去。上边雨又倾盆似倒下来,那头发根里都是水,胸前都被板磨破了,亏得一软浪,打到田横岛沙上阁住了。他便望岸不远,带水拖泥,爬上岸来。只见磨破的胸前经了海里咸水,疼一个小死,只得强打精神走起,随着路儿走去,见一个小小庙儿:
荒径蓬蒿满,颓门薜荔缠。
神堂唯有板,砌地半无砖。
鬼使趾欲断,判官身不全。
苔遮妃子脸,尘结大王髯。
几折余支石,炉空断篆烟。
想应空谷里,冷落不知年。
王原只得走进里边暂息,向神前拜了两拜,道:“愿父子早得相逢。”水中淹了半日一夜,人也困倦,便扯过拜板少睡,恍惚梦见门前红日衔山,止离山一尺有余,自己似吃晚饭一般,拿着一碗莎米饭在那里吃,又拿一碗肉汁去淘。醒来却是一梦,正是:
故乡何处暮云遮,漂泊如同逐水花。
一枕松风清客梦,门前红日又西斜。
正身子睡着想这梦,只听得祠门,似有人行走,定睛看处,走进一个老者来,头带东坡巾,身穿褐色袍,足着云履,手携筇杖,背曲如弓,须白如雪,一步步那来,向神前唱了一个喏。王原见了也走来作上一个揖,老者问少年何来,王原把寻亲被溺之事说了,老者点头道:“孝子,孝子!”王原又将适才做的梦请教,那老者一想道:“恭喜,相逢在目下了。莎米根为附子,义取父子相见;淘以肉汁,骨肉相逢;日为君父之象,衔山必在近山,离山尺余,我想一尺为十寸,尺余十一寸,是一‘寺’字,足下可即山寺寻之。”王原谢了老者,又喜得身上衣衫已燥,行李虽无,腰边还有几两盘缠,还可行走,便辞了老者,出了庙门,望大路前进。因店中不肯留没行李的单身客人,只往祠庙中歇宿。一路问人,知是文登县界,他就在文登县寻访。过了文登山、召石山、望海台、不夜城,转到成山。成山之下,临着秦皇饮马池,却有一座古寺,便是王喜在此出家的慧日寺。王原寻到此处,抬头一看,虽不见壮丽闳玮,却也清幽庄雅。争奈天色将晚,不敢惊动方丈,就在山门内金刚脚下将欲安身。只见一个和尚搂着一个小沙弥,两个一路笑嘻嘻走将出来,把小沙弥亲了一个嘴,小沙弥道:“且关了门着。”正去关门,忽回头见一个人坐在金刚脚下,也吃了一惊。小沙弥道:“你甚么人?可出去,等我们关门。”王原道:“我也是个安丘书生,因寻亲渡海,在海中遭风失了行李,店中不容,暂借山门下安宿一宵,明日便行。”这两个怪他阻了高兴,狠狠赶他。又得里面跑出一个小和尚来,道:“你两个来关门,这多时,干得好事,我要捉个头儿!”看他两个正在金刚脚边催王原出门,后来的,便把沙弥肩上搭一搭道:“你是极肯做方便的,便容他一宵,那里不是积德处?”沙弥道:“这须要禀老师太得知。”沙弥向方丈里跑来,说:“山门下有个人,年纪不上二十岁,说是寻亲的,路上失了水,没了行李,要在山门借宿。催逼不去,特来禀知师太。”大慈道:“善哉!是个孝子了。那里不是积善处?怕还不曾吃夜饭,叫知客留他茶寮待饭,与他在客房宿。”只见知客陪吃了饭,见他年纪小,要留他在房中。那关门的和尚道:“是我引来的,还是我陪。”王原道:“小生随处可宿,不敢劳陪。”独自进一客房。这小和尚对着知客道:“羞!我领得来,你便来夺。”知客道:“你要思量他,只怕他翻转来要做倒骑驴哩。”
次早王原梳洗了,也就在众僧前访问,众僧没有个晓得。将欲起身,来方丈谒谢大慈,大慈看他举止温雅,道:“先生尊姓、贵处?”王原道:“弟子姓王名原,青州府安丘县人,有父名为王喜,十五年前避难出外,今至未回。弟子特出寻访。”大慈道:“先生可记得他面庞么?”王原道:“老父离家时,弟子止得三岁,不能记忆。家母曾说是柑子脸,三绺须,面目老少不同,与弟子有些相似。”大慈道:“既不相识,以何为证?”王原道:“有老父平日所穿布袍与家母布裙为验。”大慈听了半晌,已知他是王喜儿子了,便道:“先生且留在这边,与老僧一观。”正看时,外边走进一个老道人,手里拿着些水,为大慈汲水养花供佛。大慈道:“大觉道者,适才有一个寻亲的孝子,因路上缺欠盘缠,将两件衣来当,你可当了他的?”那道人看了一看,不觉泪下。大慈道:“道者缘何泪下?”那道人道:“这道袍恰似贫道家中穿的,这裙恰是山妻的,故此泪下。”大慈道:“你仔么这等认得定?”那道者道:“记得在家时,这件道袍胸前破坏了,贫道去买尺青布来补,今日胸前新旧宛然。又因没青线,把白线缝了,贫道觉得不好,上面把墨涂了,如今黑白相间。又还有一二寸,老妻把来接了裙腰,现在裙上。不由人不睹物凄然。”大慈道:“这少年可相认么?”道者说:“不曾认得。”大慈道:“他安丘人,姓王名原。”因指那道者对王原道:“他安丘人,姓王名喜。”王原听了道:“这是我父亲了。”便一把抱住,放声大哭,诉说家中已自好过,母亲尚在,自己已娶妻,要他回去。
莫向天涯怨别离,人生谁道会难期?
落红无复归根想,萍散终须有聚时。
王道人起初悲惨,到此反板了脸道:“少年莫误认了人,我并没有这个儿子。”王原道:“还是孩儿不误认,天下岂有姓名、家乡相对,事迹相同如此的?一定要同孩儿回去。”王道人道:“我自离家一十五年,寄居僧寺,更有何颜复见乡里?况你已成立,我心更安,正可修行,岂可又生俗念?”王原道:“天下没有无父之人,若不回家,孩儿也断不回去。”又向大慈并各僧前拜谢道:“老父多承列位师父看顾,还求劝谕,使我一家团圆,万代瞻仰。”只见大慈道:“王道者,我想修行固应出家,也有个在家出家的。你若果有心向善,何妨复返故土?如其执迷,使令嗣系念,每年奔走道途,枉费钱财,于心何安?依我去的是。”众僧又苦苦相劝,王喜只得应允了。王原欢喜不胜,就要即日起身。大慈作偈相送道:
草舍有净土,何须恋兰若?
但存作佛心,顿起西方钥。
又送王原道:
方寸有阿弥,尔惟忠与孝。
常能存此心,龙天自相保。
父子两个别了众僧,一路来到安丘,亲邻大半凋残,不大有认得的了。到家夫妻相见,犹如梦里。媳妇拜见了公公,一家甚是欢喜。此时崔科已故,别里递说他以三岁失父,面庞不识,竟能精忱感格,使父复回,是个孝子,呈报县中。王原去辞,都道已开报上司了。其年正值永乐初年,诏求独行之士,本省备开王原寻亲始末,将他起送至京。圣上嘉其孝行,擢拜河南彰德府通判。王原谢恩出京,就迎了两老口赴任禄养。后因父母不伏水土,又告养亲回籍。不料数年间,父母年纪高大,相继而殁,王原依礼殡葬,自不必说。终日悲泣,几至丧生。服阅荐补常德通判,再转重庆同知,所至皆能爱民报国。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有由然矣。
昊天罔极——象苍天一样深广无极。
馌(yè)——往田野送饭。
甲首——轮值的差役。明制百户设一里长、十甲首,轮年应役。
茹茹——稻麦的嫩苗。
波波——即饽饽。
书帕——旧时送礼具一书一帕,遂以书帕作礼物的代称。文中所云书帕是指官吏强为苛扣的银钱。
淘他气——惹发他的怒气。
掌鞭的——指赶驴拉脚的庸夫。
邓通——汉人。尝有相士相通,言当贫饿死。汉文帝赐通蜀严道铜山,得自铸钱,由是邓氏钱荡天下。景帝继位,尽没通财产,通寄人篱下,果贫饿而死。
知识——佛教徒对朋友的称谓。
附子——中药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