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一夕洪涛息,重聚南洋第一滩。
半晌才道:“自你去后,媳妇怪我说他手松,故意不卖与人。叫他松时,他又故意贱卖。再说时,他叫我自管店,他却日日到徐婆家。我说了他几声,要等你回来对你说。不料他与徐婆暗地将我卖到这章家。已料今生没有见你的日子。不期天可怜见,又得撞见。不是你见我时,我被他借小姑病重赚我来,眼目已气昏了,也未必能见你。”于伦道:“我回时他也说小姑家接去。我随到小姑家,说不曾到。又向各亲眷家寻,又没踪影。不知小贱人合老虔婆,用这等计策。”盛氏又道:“我与媳妇不投,料难合伙。又被媳妇卖在此间,做小伏低,也没嘴脸回去见人。但只你念我养育你与守你的恩,可时来看我一看,死后把我这把骨殖带回苏州,与你父亲一处罢了。”言讫母子大痛。周于伦此时他主意已定了,身边拿出几钱银子,付与母亲道:“母亲且收着,在此盘缠。半月之间,我定接你回去。”两边含泪分手。
周于伦也就不做生意,收拾了竟回。心里想道:“我在此赎母亲,这地老虎决不肯信,回家去必竟要处置妇人,也伤体面。我只将他来换了去,叫他也受受苦。”算计了,回到家,照旧待掌珠。掌珠自没了阿婆,又把这污名去讥诮丈夫,越没些忌惮了。见他货物不大卖去,又回得快,便问他是甚缘故。于伦道:“一来生意迟钝,二来想你独自在家,故此便回。”掌珠道:“我原叫你不要出去,若在家中,你娘也不得跟人走了。”于伦也不回他。过了三日道:“我当初做生意时,曾许祠山一个香愿,想不曾还得,故此生意不利。后日与你去同还何如?”掌珠道:“我小时随亲娘去烧香后,直到如今,便同你去。”
到第二日,催于伦买香烛。于伦道:“山边买,只带些银子去罢了。”那掌珠巴明不晓,第二日梳头洗脸,穿了件时新玄色花袖袄、灯红裙,黑髻玉簪,斜插一枝小翠花儿,打扮端正。时于伦却又出去未回,等得半日,把扇儿打着牙齿斜立,见周于伦来,道:“有这等钝货,早去早回。”于伦道:“船已在河下了。”掌珠便别了杨三嫂、李二娘、徐亲娘,分付阿寿照管门户。两个起身,过了盘门,出五龙桥,竟走太湖。掌珠见了:“我小时曾走,不曾见这大湖。”于伦笑道:“你来时年纪小,忘了。这是必由之路。”到岸,于伦先去道:“我去叫轿来。”竟到章家,老者不在,止他儿子二郎在家,出来相见。周于伦道:“前月令尊在苏州,娶一女人回来,是卑人家母。是贱累听信邻人,暗地将他卖来的。我如今特带他来换去,望二郎方便。”二郎道:“这事我老父做的,我怎好自专?”于伦道:“一个换一个,小的换老的,有甚不便宜?”章二郎点头道:“倒也是。”一边叫他母亲出来,一边着人看船中妇人何如。这边盛氏出来,见了儿子道:“我料你孝顺,决不丢我在此处。只是如今怎生赎我?”于伦道:“如今我将不贤妇来换母亲回去。”盛氏道:“这等你没了家婆,怎处?”于伦道:“这不贤妇要他何用?”须臾看的人悄地回覆二郎道:“且是标致,值五七十两。”二郎满心欢喜,假意道:“令堂在这厢,且是勤谨和气,一家相得。来的不知何如?恐难换。”于伦再三恳求,二郎道:“这等且写了婚书。”于伦写了,依旧复到船中,去领掌珠。掌珠正在船中,等得一个不耐烦,道:“有你这样人,一去竟不回。”于伦道:“没有轿,扶着你去罢。”便把一手搭在于伦臂上,把鞋跟扯一扯上。上了岸,走了半晌,到章家门首。盛氏与章二郎,都立在门前。二郎一见,欢喜得无极。掌珠见了盛氏,遍身麻木,双膝跪下道:“前日却是徐亲娘做的事,不关我事。”盛氏正待发作,于伦道:“母亲不必动气。”对掌珠道:“好事新人,我今日不告官府,留你性命,也是夫妻一场。”掌珠又惊又苦,再待哀求同回时,于伦已扶了母亲,别了二郎去了:
乌鸟切深情,闺帏谊自轻。
隋珠还合浦,和璧碎连城。
掌珠只可望着流泪,骂上几声黑心贼。二郎道:“罢,你回去反有口舌,不如在我家这厢安静。”一把扯了进去。
于伦母子自回,一到家中,徐婆正在自家门首,看见他母子同回,吃了一惊,道:“早晨是夫妻去,怎到如今母子回?禁不得是盛氏告在那衙门,故此反留下掌珠。给还他母亲,后来必定要连累我。”一惊一忧,竟成了病。盛氏走进自房中,打开箱子一看,细软都无,道:“他当初把女儿病骗我出门,一些不带得,不知他去藏在那边?”于伦道:“他也被我把烧香骗去,料也不带得。”到房中看,母亲的细软一一俱在,他自己的房奁也在,外有一锭多些逼火,想是桐乡人讨盛氏的身银,如今却做了自己的身银。于伦又向邻人前告诉徐婆调拨他妻,把阿婆卖与人家做奶母。前时邻人知道盛氏不见了,也有笑盛氏,道守了多年毕竟守不过;也有的笑周于伦,道是个小乌龟。如今都称赞周于伦,唾骂徐婆,要行公呈。一急把徐婆急死了。于伦又到丈人家,把前把事一说,道:“告官恐伤两家体面,我故此把来换了,留他残生。”钱望濠道:“你只赎了母亲罢,怎又把我女儿送在那边?怎这等薄情?”终是没理,却也不敢来说。他后边自到桐乡去望时,掌珠遭章二郎妻子妒忌,百般凌辱,苦不可言。见了父亲,只是流泪。父亲要去赎他,又为晚妻阻挡不得去。究竟被凌辱不过,一年而死。
这边周于伦有个三考出身做县丞的仲德,闻他行孝,就把一个女儿与他。里递要举他孝子,他道:“是孝子不是义夫。”抵死不肯。后来也纳一个三考,做了个府经历,夫妻两个奉事母亲终身。至今人都称他是个孝子。
曾子——战国时人,孔子弟子,以孝闻名。传说曾作《孝经》。
孝衰妻子——意思是孝顺父母之心往往因为妻子、孩子而衰懈。
祭仲——春秋时郑国大夫。
荒亲——指父母新丧时娶亲。
内眷——女流。
独拄门的——指守寡。
和子——打哈哈,附和着说话。
撇古——死板守旧的样子。
当中衣服——当铺中因物主过期未赎而变卖的衣服。
斛(hú)了几主——称量了几件。
兜搭——互相为难,故意纠缠。
十主九憎嫌——样样不满意的意思。
晚母——即后母。
击聒(guō)——训斥、诟骂。
已牌——古代记时方法。相当今上午九时至十一时。
文君——即汉卓文君,与文士司马相如私奔,当垆蜀中。
逼火——指某种成色的白银。
大舍——即大公子。
义男——卖身的家奴。
龟卜——占卜算命通称。
盘缠——旅居的费用。
巴明不晓——一点也不知道。
乌鸟——乌鸟有反哺之情,此寓母子。
隋珠句——隋珠,传说中隋侯的宝珠。合浦,产珍珠之地。此句意思是说母亲得回故乡。
和璧句——和璧,传说中和氏之璧,归于赵,秦尝以连城易之,不与。此句反其意而用,意思之说以妻换母。
三考出身——即经乡试、会试、殿试三考的进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