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却被那年你的戏剧打断了。”母亲说,“关于这件事,我很抱歉,梅瑞狄斯。”
梅瑞狄斯重重地往后一靠,“这个道歉我等了快一辈子。现在等到了,感觉也没那么重要了。我在乎你,妈。我只希望我们以后也能这样子说话。”
“为什么?”母亲安静地说,“你怎么会在乎我呢?你们俩不管谁,都不应该。”
“我们也试过不去爱你,妈妈。”妮娜说。
“我以为这能让我们过得容易些。”
“不。”梅瑞狄斯说,“从来没有容易的事。”
母亲拿起酒瓶,又倒了三杯伏特加。她举起杯子,看着自己的两个女儿。“这一杯我们该敬什么好呢?”
“敬家人如何?”史黛西正好出现,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敬那些在这里和不在这里的人,还有那些我们失去的人,为他们干杯。”说完她跟母亲碰了碰杯。
“这也是传统的俄国祝酒词吗?”妮娜咽下伏特加后问道。
“我从来没听说过。”母亲说。
“这是在我家里常说的词。”史黛西说,“挺好的,你说呢?”
“啊,”母亲切切实实露出了笑容,“简直不能再好了。”
走回城区的那段路上,母亲的身影似乎比原来挺拔了一些。她好像突然爱笑起来,还不时指着某个商店橱窗里的小饰品叫两个女儿看。
梅瑞狄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感觉好像是在看一只破茧而出的蝴蝶。而看着全新蜕变的母亲,或者说以全新的视角看着她,在某种程度上让梅瑞狄斯对自己的感受也有所不同了。和母亲一样,微笑不经意间就挂在她的脸上,甚至频频放声大笑。难得一次她没有惦记着公司,没有分心去想两个女儿,也没有为可能误船而担忧。她很开心地跟着母亲和妹妹流连于这趟旅行中,也切实地享受着这份欢愉。难得一次她们母女紧密得好像缠结的绳子一样,只要有一个人动,其他人便自然而然地跟随。
“你们看。”走到一条街道尽头时母亲对两个女儿说道。
开始梅瑞狄斯只看到了被一排古色古香的蓝色商店和远处艾吉科姆山积雪的顶峰。“看什么?”她问。
“看那边。”
梅瑞狄斯顺着母亲手指示意的方向看去。
街对面的公园里,一盏爬满鲜艳的粉红花朵的路灯下站着一家人。他们都在笑着,摆出一个个傻乎乎的动作拍照。那个女人留着棕色的长发,身穿一件高领套头衫和一条利落的牛仔裤;男人则是一头金发,英俊的面庞就快要装不下他大大的笑容;另外还有两个浅黄色头发的小女孩,她们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互相推搡着不让对方抢镜头。
“过去你和杰夫也是这个样子。”母亲静静地说。
一种类似悲伤的感觉涌了上来。这感觉跟没有等到女儿们电话时的失望不同,也不同于疑心杰夫不再爱自己时的惶恐,更不是因为丢失太多自我而感到的忧虑。这种全新的悲伤来源于梅瑞狄斯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再年轻了。那些和女儿在一起欢笑嬉闹的日子一去不返,她的孩子不再依赖她了,她要承认也得接受这个事实。诚然,他们会永远是一家人,但她在过去这几个星期里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一个家庭并非是静止不变的,它始终在发生着这般那般的变化。就好比地球上的陆地,有时候它们因陷落而消失不见,有时则是在爆炸中自我消亡。所以保持平衡的心态很重要。你左右不了你的家庭该何去何从,正如你无法阻止陆地的聚散离合。你能做的就是参与并享受每一个过程。
看着这个陌生家庭的时候,和杰夫婚姻的点点滴滴也从梅瑞狄斯的眼前滑过:毕业舞会上她挽着杰夫跳舞,然后在《天国的阶梯》的背景音乐中来了一次法式热吻,悬在头顶的那颗镜面舞球亮得耀眼……她在临产时尖叫着让拿碎冰块来帮忙的杰夫有多远滚多远……杰夫将自己第一本小说的开头部分递给她,认真询问她的意见……还有父亲去世前,杰夫站在她身旁想抱抱她,对她说谁来照顾你呢,梅?
“我就是个傻瓜。”这话本来只是梅瑞狄斯说给自己听的,可她全然忘了此刻自己正站在人来人往的人行道中央,旁边可能有人正竖着耳朵偷听。
“总算听到句公道话了。”妮娜笑眯眯地说,“我早就受够当这个家里唯一会干蠢事的傻瓜了。”
“我爱杰夫。”梅瑞狄斯感到既悲伤又欢欣。
“你当然爱他。”母亲说。
梅瑞狄斯转身看着母亲和妹妹,“会不会已经太迟了?”
母亲笑了,笑得很美,也叫人觉得新鲜。梅瑞狄斯被眼前这张曾让她偷偷揣摩了多年的脸深深打动。“我八十一岁才把我的故事讲给我的女儿们听。而之前的每一年我都想过要告诉你们,却又觉得等了太久一切都迟了。可妮娜不这么想,她才不接受拒绝。”
“终于,当了那么多年自私的坏人终于有回报了。”妮娜伸手进相机包里掏出一个笨重的手提电话,打开翻盖,“打给他吧。”她对梅瑞狄斯说。
“我们正玩得开心呢,等等再说吧。”
“不。”母亲严厉地说,“永远不要等。”
“可要是……”
母亲抬起手搭在她的手臂上。“你看看我,梅瑞狄斯。我是一个担惊受怕了一辈子的女人。你想最后变成我这样吗?”
梅瑞狄斯慢慢地伸出手去摘下母亲的墨镜。看着那双永远让她为之着迷的水蓝色眼睛,梅瑞狄斯笑了,“知道吗,妈妈?要是能活得像你这般坚强我会很骄傲的。你的种种经历,虽然我们还不知道最糟的那部分,可也足以要了一个普通女人的命。只有最卓绝的人才能扛下来。所以是的,我很想变成你这样。”
母亲重重地吞咽了一下。
“但你说得对,我不想再害怕了。妮娜小乖乖,把该死的电话给我,我要打这个早就该打的电话了。”
“那我们在船上碰头吧。”妮娜说。
“去哪找你们?”
母亲笑出声来,“当然是酒吧。能看到风景的那一个。”
梅瑞狄斯目送妹妹和母亲离开,看着她们在人行道上越走越远。徐徐的微风拂过,碰响了旁边屋檐下的一串贝壳风铃,不知何处有一艘船拉响了汽笛,可这些声音她统统听不到,只有母亲的笑声还依旧回响在她的耳畔。这个声音她会永远珍藏,要是有一天她不再相信奇迹了,她就把这声音翻出来重新说服自己。
她向马路对面走去,微笑着伸出手示意往来的车辆停下。她从还在没完没了拍照的那一家子旁边路过,来到一张小小的木制长椅前。仔细看能发现长椅上刻了一排字,写着:纪念默娜,这里有她最爱的风景。
她在默娜的长椅上坐下,盯着下方海面上喧闹的渔船和游艇。船只的桅杆随着海面看不见的波动轻轻摇晃。一群聒噪的海鸟在游客头顶盘旋,随时准备着冲向一根炸得金黄的薯条。
她看了眼手表,估计了一下杰夫的日程安排,然后拨通了他的号码。
等待应答的铃声响了好几遍,她差点挂了电话。
但最终他还是接起了电话,她听到了他气喘吁吁的声音:“你好?”
“杰夫?”一张口她就有种想哭的冲动。她忙继续说话,以免眼泪真的掉下来,“是我。”
“梅瑞狄斯……”
从他声音里她判断不出他的情绪,这让她有些焦躁。曾经,他再微小的情绪变化也能被她敏锐地捕捉到。“我在锡特卡呢。”她感觉自己完全是在拖延时间。
“那里是不是真像他们说的那么漂亮?”
“不是。”她把心一横,决定把所有的害怕和担心抛到脑后。她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毫无营养的对话上,这样只会把她拖入困境里。“我是说,这里是很美。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也不是要跟你聊我们的女儿、工作或者我妈妈的事。我打电话是想跟你说我很抱歉,杰夫。你之前问我是不是还爱你,而我却无法给出明确的答案,说实话我现在也没搞懂为什么会这样。我只知道我错了,而且蠢得厉害。我当然还爱你。我爱你,而且很想你,我只是希望现在说出来不会太迟,因为我想和那个从年轻时就陪伴我至今的男人一起变老,也就是你。”说完她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她感觉自己说了好久好久,简直像把五脏六腑吐了个干净,而现在该轮到他来表态了。她是不是已经深深地伤害了他?是不是等了太久一切都晚了?她不知道。继续的沉默中,她听见他在电话那头坐上了一张破沙发,老旧的弹簧发出吱吱悠悠的声音,接着是他的一声叹气。“说点什么吧。”她催促道。
“1974年的十二月。”
“什么?”
“记得我那时站在童子军的队伍里。凯瑞·多弗勒用手肘推了推我,我抬头一看,看到了站在绳球旁边的你。那次圣诞戏剧表演之后你就一直躲着我,你还记得吗?有两年时间里你连看都不看我。多少次我都想去跟你打个招呼,可老在最后一秒失去勇气。直到十二月的那一天。天下着雪,你一个人站在那儿,全身发抖。我还没来得及劝阻自己就已经朝你走去了。凯瑞在后面大吼,抱怨我白白在小吃店门口排了半天队。可我不在乎。我还记得你抬头看我的那一瞬间,我真觉得我气都喘不上来了。我以为你会跑开,但你没有,然后我问你想不想吃香蕉船。”说着杰夫大笑起来,“我真是个傻瓜。那天外面气温大概只有零下四度,而我竟然问你想不想吃冰淇淋。但你答应了。”
“我记得。”梅瑞狄斯轻声说道。
“我们有无数这样的回忆。”
“是的。”
“我试过让自己不再爱你,梅。可我做不到。不过我相当确定你做到了。”
“我也没有不爱你了。我只是……迷失了。我们可以从头开始吗?”
“绝对不要。我一点都不想从头开始。我更喜欢中间的部分。”
梅瑞狄斯笑起来。其实她也不想倒回到年轻时,那个时期的种种彷徨和焦躁她一点儿都不想再经历一遍。她只是想再找回年轻的感觉。她想要的是改变。“我以后会多多展示我的裸体的,我保证。”
“我也会多让你笑的。老天,我太想你了,梅。你能现在回家来吗?我这就去暖床。”
“快了。”她舒服地靠在被太阳烘烤得暖暖的木头椅背上。
之后他们又聊了半个小时,就像以前一样无话不说。杰夫告诉她小说就快完成了,梅瑞狄斯也跟他讲了讲母亲的故事。他一边听一边连连发出惊叹。同时他们也回想起了母亲之前的种种怪异举动,现在看来都说得通了。
“她拼命藏吃的,还有她说的那些奇怪的话……”他说。
当然也少不了要聊到两个女儿。她们在学校里过得怎么样,等她们放暑假回来,家里又会热闹起来了……
“你想到自己想要什么了吗?”最后,杰夫说道,“是不是除了我以外都可以?”
“我还在想。我想扩大礼品店的规模。也许以后就把贝耶诺奇交给黛西打理,或者干脆卖了它。”梅瑞狄斯被自己说出来的话吓了一跳。她自认为过去从来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只是突然间这些想法都变得合情合理了。“我还想去一趟俄罗斯,列宁格勒。”
“你是说圣彼得堡吧,可是……”
“对我来说那里永远叫列宁格勒。我想去看看夏宫花园,涅瓦河,还有弗唐卡桥。说来我们一直没有去度一次真正的蜜月……”
杰夫大笑,“你真的是梅瑞狄斯·库珀吗?”
“梅瑞狄斯·伊万诺娃·库珀。在俄罗斯我的名字应该是这样的。没错,是我。我们可以去吗?”
她能听出杰夫声音里的快乐和满满的爱意,他说:“宝贝,我们的孩子都不在,我们可以去任何地方。”
作者“克莉丝汀·汉娜”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