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我能喝红酒吗?”梅瑞狄斯问。

“当然。”妮娜心不在焉地回答道,一边迅速地倒了两小杯酒。

“你好像……很兴奋。”母亲说。

“兴奋得就像看到邮差上门的哈巴狗。”梅瑞狄斯接着母亲的话补充了一句。这时妮娜已经忙活完,拉开姐姐对面的椅子坐下了。

“我要给你们一个惊喜。”妮娜举起酒杯,“干杯。”

“什么惊喜?”梅瑞狄斯问道。

“我们先来聊天。”妮娜把西兰花炒牛肉端过来,舀了一点到自己的盘子里,“让我想想看……我最喜欢做的事是旅行。我喜欢激情,不管是什么形式的都喜欢。我男朋友希望我能安定下来过日子。”

梅瑞狄斯略微有些震惊,这个话题实在只适合在更亲密的人之间聊。但她狠了狠心,决定配合妮娜说下去:“我喜欢买漂亮的东西。我以前老是梦想着能把贝耶诺奇礼品店开成连锁的。还有……我丈夫离开我了。”

听到这里,母亲猛地抬起头来,但她没有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们往后会怎么样,”梅瑞狄斯继续道,“但我想也许爱最终是会……变淡消失的。”

“不,不会的。”母亲说。

“那为什么……”

“你先等等,”母亲抢着说道,“要是还没到碰得头破血流的程度,你就不该放弃。”

“这就是你和爸爸这么多年来保持婚姻幸福的秘诀吗?”妮娜在一旁问道。

母亲拿起炒面的分菜勺,“当然,这就是我要说的。”

“轮到你了。”妮娜对母亲说。

梅瑞狄斯气得直想在桌下踢妮娜一脚。她们好不容易敞开心扉聊开了,妮娜却又把气氛带回了她的游戏里。

母亲盯着自己盘里的食物,“我最喜欢做的事是做菜。我很喜欢在寒冷的夜里挨着一团暖烘烘的火的感觉。还有……”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

梅瑞狄斯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

“还有……很多事情都会让我害怕。”说完她拿起叉子,开始吃了起来。

梅瑞狄斯惊奇地往后靠了靠。她无法想象这世上竟然会有让母亲害怕的事,然而这是她自己亲口说出的,不由得她不信。她很想问,什么事会让你害怕?但终究还是没勇气开口。

“现在来说说我的惊喜吧。”妮娜一脸笑意地说,“我们要去阿拉斯加了。”

“我们是谁?”梅瑞狄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我,还有妈妈。”她一伸手,拿出三张票来,“坐游轮去。”

梅瑞狄斯张口结舌。她知道这个时候应该立刻跳起来否决这个提议,说自己还得工作,家里两只狗也不能没人管——理由信手拈来——但事实是,她心里是想去的。她很想有个借口能远离果园,远离办公室,也想逃避那场和杰夫势在必行的严肃谈话。公司的事倒是有黛西打理就可以了,可她自己的问题呢?

母亲缓缓地抬起头。她的脸色煞白,一双蓝色的眼睛在苍白肤色的衬托下显得异常明亮。“你要带我去阿拉斯加?为什么?”

“你说过你一直很想去的。”妮娜轻描淡写地回答。这时候梅瑞狄斯又直想冲上前去狠狠地亲她一口。“你也说过想去的,梅。”妹妹的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可是……”母亲摇头。

“我们需要这个旅行。就我们三个人,要去我们就该一起去,况且我希望妈妈去阿拉斯加看看。”

“你是想用这个来交换后面的故事吗?”母亲说。

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在餐桌上蔓延开。

“没错,我们是很想完整地听完你的……童话故事,可是,妈,这两样不是一码事。那天你说想去阿拉斯加的时候我注意到你的表情了,我知道这趟旅行是你一直盼着的。就让梅瑞狄斯和我带你去一次吧。”

母亲一言不发地起身走开了。她走到餐厅后面的法式大门旁站定,朝着繁花盛开的冬季花园望去。“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第二天早上,妮娜拿着照相机站在栅栏后面,观察成群结队涌进果园的工人们。女人一般是到工棚里,在那里她们要给从冷藏库搬出来的苹果装箱打包,准备运往世界各地。妮娜知道,过不了几个月,他们就该给刚收成的苹果按品质来分类了。到时候果园上下都会忙得不可开交,工人们统一穿着褪色的牛仔裤,大部分都是一头黑发的年轻人;他们在树下支起梯子,灵活地爬上爬下,仔细地给初长成的苹果裹上保护套,以保护果实不受虫子和不良环境的侵害。

就在她转身准备返回屋里的时候,刚巧一辆脏兮兮的蓝色小车在庄园的车库前停住。驾驶室的门打开,妮娜才只瞥见了一丛灰白色的头发便狂奔着迎了上去。

“丹尼!”妮娜大喊了一声,接着整个人就猛扑进了他的怀里,这一下用力过猛,丹尼向后踉跄了两步,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车上,但手臂却牢牢地拥住了她。

“找你可真够费劲的,妮娜·惠特森。”

她拉起他的手,微笑着说:“但你还是找到了。快来,我带你参观一下这个地方。”

带着丹尼在父亲心爱的果园参观时,妮娜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心里竟充满了骄傲之情。除了给他做向导,偶尔也穿插两句自己过去在这里的经历,但从头到尾提得最多的还是母亲最近讲的故事。

参观结束后,她转向丹尼问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低头朝她微笑,“先做要紧的事,亲爱的。你的卧室在哪?”

“在二楼。”

“该死,”他说,“这是在考验我呢。”

“耽误这么一会儿工夫绝对值得,我向你保证。”她说着吻上了他的耳朵。

丹尼抱起她上楼,走进了那间属于她少女时代的卧室。

“参加过啦啦队?”他朝房间角落瞥了一眼。那里摆着一个已经积满灰尘的红白绒线球,“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她走上前开始解他的衬衫纽扣。两只手狂乱地将他身上的衣服一一除净。盼望与他亲密接触的念头在疯狂地啃噬着她。当两人赤条条地滚到床上时,他毫无保留地回应了她。在他热烈的吻和激情的爱抚之下。她的身体仿佛成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只有他的身体才能将它扑灭。最终,她在狂风暴雨式的激情中攀上了顶点,强烈的快感几乎要让她散架。

激情过后,丹尼转过身,用手肘半支起身子低头凝视躺在一旁的她。他的脸在常年风吹日晒的洗礼中变得黝黑而粗糙,眼角的皱纹好似用刀刻下的一般。他的头发在经历了刚才激烈的性爱后夸张地朝四面八方翘起,全然走了形,好像脑袋上陡然生出了数只卷曲的黑色翅膀。他面带着微笑,但笑中却带着些许迟疑,而他眼中流露的信息却一目了然,“你心里清楚我来这是为了什么。”

“激情之后,好歹给女孩点时间喘口气,行吗?”

“你在好好喘气啊,亲爱的。”他柔声说道。也只消说到这里,加上他再明确不过的眼神,她就什么都知道了。

“好吧。”她终于说道。她知道这次她必须逼自己去正视他的眼睛了,“告诉我,你怎么突然跑这来了?”

“前段时间我去了亚特兰大。之后也就那样,没什么特别了不起的事。”

“亚特兰大?”妮娜一怔。她非常清楚亚特兰大意味着什么。每个做新闻记者的人都会对这个地方格外敏感。

“cnn。他们给我开了个人专栏,深度报道世界各地发生的新闻。”他微微笑了笑,继续说道,“可是我真的累了,妮娜。在外面飘荡了几十年,这条老伤腿又时常发作折磨我,我也没力气再和那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拼了。但最重要的是……我实在是厌了一个人的生活。要是能有个让我落脚的家,我真不想再满世界跑了。”

“恭喜你了。”妮娜呆呆地说道。

“嫁给我吧。”他说得十分诚挚。看着他满眼的认真,她有种想哭出来的冲动。同时脑海里却冒出了一个无比荒谬的念头,我当真应该多给他拍几张照片。

“如果我答应你,”她伸出手抚摸他刮得干干净净的脸颊,一时有些不习惯这样光滑的触感,“你愿意丢下cnn的工作,陪我待在非洲吗?要不咱们去中东,或者马来西亚?如果我在某个星期五心血来潮,跟你说,‘嘿,我想吃泰国菜了’,你会二话不说立刻带我坐飞机去吗?”

“这些事我们都干过了,亲爱的。”

“你让我去亚特兰大干什么呢?每天烤一个完美的蜜桃派,然后准备好一杯苏格兰威士忌迎接你回家吗?”

“别这么说,妮娜。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你真的知道吗?”妮娜有种突然从高处往下坠的失重感。她的胃在灼烧,眼睛刺痛。她既不能答应,也无法拒绝。她爱眼前这个男人,这点毫无疑问。可是爱以外的部分呢?难道就是组个家庭安顿下来吗?在城里或者郊外找一个住所,从此有了一个固定的地址,是这样吗?她该如何去应对这样的生活呢?她曾经最向往的生活就是她目前所拥有的。她就是没有办法扎进一片土壤,然后生根发芽,只有像父亲和姐姐那样的人才能始终如一地坚守住自己脚下的方寸土地。而如果丹尼是爱她的,他就不会不明白这点。

“这个周末跟我回亚特兰大。我们去找找人,看有没有什么适合你做的事。见他的鬼,你可是闻名遐迩的摄影记者,那些人恨不得跪着把工作拱手送到你面前。拜托,亲爱的,给我俩一次机会。”

“我要跟我妈和梅瑞狄斯去阿拉斯加。”

“我一定会让你按时回来的,保证不耽误你任何事。”

“可是……还有那个童话……我想再多做点调查。我实在没办法丢下这个故事不管。也许再过两周吧,等我们结束了……”

丹尼失望地和她拉开了一点距离,“等这个故事结束后又会有另一个故事等着你去探究,是不是这样呢,妮娜?”

“这么说不公平!这是我们家族的历史,关系到我在爸爸面前立下的承诺。你不能要求我放弃。”

“我跟你讨论的是这件事吗?”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我向你求婚了,可你却没有给我答案。”

“再给我一点时间。”

他俯下身吻了吻她,这次的吻绵长而温柔,带着些许的悲伤。之后,他将她拉进怀里。当两人再一次激情地做爱时,她的心里有了某种以往从来没有过的体会:性爱的意义有很多种,告别是其中之一。

想来,梅瑞狄斯是有好多年时间没有过撇下杰夫和女儿的度假旅行了。行李箱收了又收,她对这次的出行的期待远出乎自己的意料,满腔的热情竟越涨越高。她一直都很想去阿拉斯加看看。

那么为什么一直都没去成呢?

问题在脑海中产生的一刻,原本正在收拾行李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她低头怔怔地望着在床上摊开的行李箱,可她看到的并不是里面整整齐齐放着的几件白色的毛衣,而是看到了自己一片空白的人生风景。

以往的家庭度假基本上都是由她来主持,但她总是让别人来挑选旅行的目的地。吉莉安想去看大峡谷,于是某年夏天他们去了大峡谷国家公园露营;麦蒂一直有“蒂基女孩”情结,为了让小女儿如愿配上这个称号,他们一家子去夏威夷度了两次假;而杰夫热衷滑雪运动,所以他们每年都要去一趟爱达荷州的太阳谷。

可他们就是一次都没有往北到过阿拉斯加。

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梅瑞狄斯每次都要毫不犹豫放弃自己的幸福去满足别人?来日方长,她总想,且暂时先以女儿们为主好了,心愿往后总有时间来实现;只要等她们年满十九,成了年以后,她自然就可以改弦易辙,开始认真地重视起自己来。能有多难?不过就是方向盘一拨,改个方向罢了。但是这样的事在梅瑞狄斯这里并没有发生。在为人母的身份中她失去了太多自我,再想找回曾经的状态已经不是那么轻巧的事了。

她环视了一圈卧室,这个房间里到处都有充满回忆的东西,零零碎碎地将她的生活拼凑起来——家庭照、这些年女儿们做的各种手工、和杰夫一起买的纪念品。床边一张照片摆了很多年,尽管每天都能看到,却没有将它认真看进眼里。照片上的她和杰夫还很年轻——确切来说还是孩子——刚新婚不久,他们一起抱着一个脑袋光秃秃,眼睛明亮的小姑娘。杰夫小麦色的长发被风吹到被晒伤的脸颊上,一脸率真的笑十分迷人。

她是我们的,这是许多年前,两人抱着大女儿吉莉安时杰夫对梅瑞狄斯说的话,她是我们了不起的杰作。

猛然间她想起自己就快要失去杰夫,顿时觉得痛苦得难以承受。她抓起车钥匙,驱车来到杰夫的办公室。可等她到了那里,看着杰夫的脸,她又担心起来,失去自己也同样叫她难以忍受。

“我是想来提醒你,我们明天就要出发了。”一阵漫长得仿佛永无止境的沉默之后,梅瑞狄斯先开口说道。

“我知道。”

“你会回家里住吧?我猜两个丫头每天都会给你打电话。她们老以为你离了我就不能活。”

“你觉得她们以为的不对吗?”

他说着靠近了她,近到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触碰到他。而她突然也很渴望去这么做,但最终她还是向后躲开了。“所以这是真的吗?”

“等你回来后我们再谈。”

“要是……”在她意识到自己要说话之前,这两个字已经冲口而出了。

“要是什么?”

“要是到那个时候我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办?”她只得把话说下去。

“结婚二十年,你竟然不知道该跟我说什么了?”

“二十年转瞬即逝。”

“那就只要回答一个问题,梅。你爱我吗?”

只要回答一个问题。

一个成年人的世界是何其的复杂,怎么可以笼统地归结到一个问题里呢?

两人又一次陷入无限扩大的沉默中。杰夫从办公桌上取过一个相框。

“这个给你。”他将相框递过去。

她低下头一看,眼泪立刻涌上了眼眶。相框里是他们的结婚照,这么多年一直摆在他的办公桌上。“你不想再把这照片放桌上了吗?”

“这不是我把它交给你的原因。”杰夫说。

他伸手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触碰所传达的东西在某种程度上胜过了两人二十年的相处与相知,也胜过了这二十年来他们的激情与爱,以及失望所能表达的内容。其实她心里明白,他把照片交给她,是为了要她记住。

她抬起头看看他,“我从来没跟你说过,我一直很向往去阿拉斯加。我想,有很多事我都没有机会说出来。”从他的眼神里,她知道他是理解她的,她忽然想到其实他一直以来都很懂自己。从她大学毕业,孩子出生,再到她父亲过世,都是他陪在自己身边。这个人就是她大部分人生的重要见证人。那么,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跟他谈论自己的梦想的呢?原因又是什么呢?

“要是你都告诉我就好了。”

“是啊,我也这么想。”

“我猜,话语是很重要的东西。”最后他总结道,“我想你父亲自始至终都明白这个道理。”

梅瑞狄斯点点头。如此说来,她的一生其实大可以概括进这样一个简单的道理中去,不是吗?话语很重要。正是无数已说和未说的话界定了她的人生,而现在她的婚姻正在被沉默吞噬。“她不是我们一直以为的那个人,杰夫,我是说我妈妈。有的时候,特别是她给我们讲故事的时候,感觉就好像……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好像她的身体里住进了另外一个人。寻找真相已经开始让我有些害怕了,但我不能停。我一定要去重新认识她。也许只有这样我才能认识我自己。”

他听完点点头,然后走近她,俯下身吻了吻她的脸颊。“一路平安,梅。我希望你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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