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相互道过别后母女三人分头朝各自的方向走去。

维拉独自一人又走过几条街区,来到了司法大堂的门口。还是老样子,她推开石门进去,默默地走到长队的最后耐心地排队。

轮到她的时候,她深吸了口气走上前。“姓名。”大理石桌后的矮精灵面无表情地问。

待她报上名字后,矮精灵将她的文件接了过去。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突然不声不响地站起身走开了。维拉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见他走进大堂尽头的一个玻璃房间。在里面,他和其他矮精灵交谈了一阵,接着又跟一个穿黑色长袍的男人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矮精灵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将文件交还给维拉,“我们王国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你搞错了。下一个。”

“可是,大人,这个人确实在这里。这一年多来我每个周五都来打听他的情况。拜托您再查查看吧。”

“这里没人听过这个名字。”

“可是……”

“没有这个人。”矮精灵不由分说地打断她,随即冷冷一笑,用轻蔑的语气说道,“他不在了,听懂了吗?赶紧走吧。”说完他探起头朝她身后大喊,“下一个。”

走出司法大堂的石门,维拉觉得双腿发软,直想蹲下将脸埋在膝盖间痛哭一场,可这样只会引起周围人的注意,在这种地方惹麻烦对她没有好处。于是她抹去眼里的泪水,挺直身子,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父亲已经不在了。

就那么片刻的时间,好好的一个人说不在就不在了。她当然懂矮精灵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真相就是他已经死了,他们杀了他。可他们究竟是什么人?黑色马车里的巨人,还有黑暗骑士,他们到底在替谁做事呢?她搞不明白,但也不敢问,她失去了亲人,作为悲伤的家人就连问几个人之常情的问题也不可以。她们不能请求让他穿上体面的衣服下葬,当然也不会有葬礼,甚至不能正大光明地去他的墓前哀悼,因为公开的葬礼无疑是在向众人宣告她们的亲人被处死的事实,而这个事实是黑暗骑士极力想否认的。

维拉来到图书馆,像平常一样开始做自己的工作,只字未提父亲的事。

下班后维拉没有去搭乘电车,而是选择走路回去,她只希望这段路程能尽可能地延长,不要那么快走完。

走在路上,她感觉冬天仿佛是地面升起来的一样。又干又脆的黑色树叶从树上掉下后没有直接落到地上,而是悬浮在了半空中,远远望去黑压压一大片,好像一群低飞的乌鸦。铅灰色天空笼罩下的大小建筑物看起来全都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毫无生气。就连那座薄荷绿的城堡在这样的气候里看起来也无比的荒凉。

待她终于回到家时,公寓楼前的鹅卵石街面和光秃秃的树枝已经被落雪覆盖。

走到门口,她没有着急开门进去,而是用了一点时间来调整呼吸。一想到进门后会有一场艰难的对话等着她,沉重的压力就排山倒海地向她袭来。但她没有选择,只能挺起胸勇敢地开门面对。

她们母女搬进公寓时从原来那个家带了几件家具过来,这么一来本就狭小的房间现在更是拥挤不堪。外婆的床被死死地推到墙角,上面堆满了被褥。她们三个人睡觉的地方则紧挨着储物柜,每次用储物柜的时候都得把床铺挪开。

她们带来的家具包括一个带抽屉的写字台,那还是母亲自己亲手上的漆;一对小台灯,现在就靠墙摆在那扇永远都不会开的窗户下;另外还有父亲的红木书桌,维拉觉得这是这个公寓里唯一美观的家具,只可惜现在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泡菜罐子和洋葱。

进门后维拉看见母亲正在炉子边忙活。奥尔嘉在桌旁削土豆皮。

见她回来,母亲把炉子上炖着的锅抬下来,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穿着一条松松垮垮的旧裙子,在食品仓库里干了一天的活,她的头发乱蓬蓬的,也顾不上打理。

母亲脸上带着渴望的表情,她投给了维拉一个会意的眼神。

“今天是周五了。”等了一阵见维拉没开口,母亲忍不住提醒道。

奥尔嘉也站了起来,期盼地看着姐姐。因为身上的裙子又紧又小,奥尔嘉看起来就像一朵急切想摆脱芽苞束缚的花。维拉心里还总当妹妹是一个小孩子,尽管她都已经十五岁了。维拉记得,自己也就是在十五岁的年纪遇见了夏沙,那个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完全长大了,可以像个成熟的女人一样,夜里去桥边和心爱的人约会。

“你打听到什么了吗?”奥尔嘉问她。

维拉觉得自己脸上突然没有了血色。

“来,奥尔嘉,”母亲轻声吩咐道,“穿上你的外套和毡靴。我们出去走走。”她也注意到维拉的脸色不对劲了。

“可我的靴子实在太挤脚了,”奥尔嘉抱怨,“而且外面在下雪呢。”

“照我说的做。”母亲走到她们的床铺边,打开一个大皮革箱子翻找起东西来,“外婆很快就要下班回来了。”

维拉往门边退了一步,一言不发地看着母亲和妹妹换衣服。准备好后,三个人一齐走出公寓。外面已然是一个被冰雪模糊了的白色世界,无声无息飘落的雪花让四周显得格外寂静,就连电车从附近驶过的声音听上去也那么遥不可及。她们仿佛被孤立在了这个风声呜咽的世界里。

维拉和奥尔嘉跟着母亲走进附近的格兰德公园时,这种孤独感就更明显了。这时候公园广场的灯已经亮了起来,但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当然了,没有人会在这样冷的黄昏跑来公园瞎逛。公园附近的住家本来就不多,只有远处有一排看上去金碧辉煌的豪宅,那是王公贵族们住的地方。

她们三个人来到公园的正中央,那里立着一个铜飞马的雕像。巨大的雕像高高屹立在积雪中,傲视着从它旁边过往的人。

“这段时间很危险。”母亲站在雕像旁对两个女儿说道,“有些事情……和有些人,是绝对不可以在那个人员混杂的公寓里说起的,甚至靠近那栋楼的地方都不安全。也不可以跟朋友说。所以我们……”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深吸了口气,然后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只能在这里说一说……他的事。就现在,把该说的都说了,以后就不许再提了,明白吗?”

“出了什么事?”奥尔嘉在雪地里跺着脚。

母亲看向维拉,希望她来给出答案。

“我今天去司法大堂了,打听爸爸的情况,”维拉缓缓地说,她感觉眼泪涌上了眼眶,“他不在了。”

“什么意思?”奥尔嘉问,“为什么不在了?你是说他逃跑了吗?”

维拉不知该怎么解释下去。这时候只有母亲还有力气摇摇头。“不。他没有逃跑。”她警惕地向四周瞟了一眼,然后又朝两个女儿靠近了一些,母女三人在飞马雕像的阴影下紧紧地围在一起,“他们杀了他。”

奥尔嘉发出了像是窒息一般的惊恐声音,维拉和母亲紧紧地搂住她。等她们分开时,三个人都哭了。

“你早就知道了。”维拉说。她的眼泪还没等落下就瞬间被冻住,一粒粒挂在睫毛上,模糊了她的视线。但这会儿她也顾不上去擦拭了。

母亲默默地点头。

“他被带走的那天你就知道了,是吗?”

母亲再次点点头。

“可我每个星期五都往那地方跑,你从来都没说过什么。要是我早知道……”

“你非得自己去打听明白不可,要不你又怎么会甘心?”母亲说道,“况且我……多少也抱有一点希望……”

“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维拉感到不知所措,那是一种迷茫,仿佛和现实生活完全脱节的感受。

“其实我一直在等你主动来问我,”母亲说,“我知道你们两个也一直在满怀希望地等好消息。但现在你们应该明白了吧,培提尔永远回不来了。这就是我们现在的生活。这就是现在的我们。”

“什么意思?”奥尔嘉哭着问。

“这是命。”母亲安静地说。

维拉听懂了。

这种原地踏步、数着时间熬日子的生活该结束了。她必须把时间利用起来,开始做一些事情。

“我不知道还可以希望些什么,”维拉说,“好像什么梦想都不可能实现了。”

“梦想是男人们的专利,比如你父亲。可也就是因为所谓的梦想,我们今天才会在这里哀悼他,不敢张扬,只能悄悄为他哭一哭,好像是在犯罪一样。我知道他往你的脑袋里灌输了各种不切实际的幻想,现在都统统忘掉吧。不要再当自己是他的女儿,你只是生活在这个王国里的一个普通女人。未来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去做,我向你保证。”

母亲将她们拉进怀里,紧紧地拥抱住她们,亲吻她们的脸颊。她凑到她们的耳边轻声说:“在他的心里,你们是比他的文章还要重要的女儿,他爱你们胜过爱自己的性命。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我想他。”奥尔嘉又哭了起来。

“我知道,”母亲哽咽着说,“我们的生命里永远有一个位置是属于他的。永远。”接着她退开了一些,“但我们从今往后不能再提起他,永远都不要再提。哪怕只有我们三个人也不可以。”

“可是……一个人心里的感情不是说抛弃就可以抛弃的。”

“也许吧,但你可以选择不去表达。这就是我们今后要做的。”母亲把手伸进羊毛大衣的口袋里,从里面掏出一只珐琅蝴蝶。

维拉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精致漂亮的东西。这绝对不是她们这样的家庭能够拥有的——这应该是属于皇室的东西,最起码也得是巫师这样身份的人。

“是培提尔的父亲做的。”母亲告诉她们。接着她向女儿们说了一段从来没提起过的家庭历史,“这个本来是要献给小公主的礼物,可国王却觉得做工太粗糙,于是下令解雇了你们的祖父。之后为了讨生活,他不得不放弃了做工艺品,改行去学做黏土砖了。我和你们父亲结婚那天,他把这只蝴蝶送给了我们。现在就让它代替我们失去的亲人来陪着我们。有时候我握着它,仿佛就能听到培提尔的笑声……”

“可这不过是个假蝴蝶。”听了母亲的话维拉顿时对蝴蝶没了刚才的好感,这么个小玩意儿怎么能代替得了爸爸的笑呢?

“我们只有这个了。”母亲轻柔地说。

整个冬天,维拉像个多愁善感的青春期少女一样,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不肯走出来。可随着冬季渐渐走入尾声,春日的气息在整个王国蔓延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这样的忧郁变成了一种负担。

“为什么我不能去念大学,这不公平。”维拉向母亲抱怨道。这是一个温暖的夏日,维拉和母亲正跪在黑色的泥土地上播种,距离那天在公园举行临时葬礼后又过了数月。母女俩都已经在城里工作了一整天,收工后又坐两个小时的马车,从四面围墙的城区来到郊外,她们在那里租了一小块地。这已经成了她们入夏后的日常惯例。

“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该再把公平不公平的话挂在嘴上。你自己比谁都清楚。”母亲淡淡地说。

“可我想学文学和艺术,我想了解那些伟大的作家和艺术家。”

母亲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身子看着维拉。夏日夜晚十点的天光在母亲的脸上镀上了一层蜜糖般的金色光晕,她看起来又恢复了往昔的美貌,只是一双棕色的眼睛里还留有抹不去的苍老之态。“你生活在雪国。”她说。

“这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你在全世界最大的图书馆工作,跟超过三百万本书朝夕相伴。你每天回家都会路过皇家博物馆,而你妹妹就在那里工作。只要你愿意,任何时候都可以走进博物馆欣赏那些大师的作品。这个季度加林娜·乌兰诺娃会在那演出,别忘了还有一场歌剧。啧啧。你别跟我说我们王国的年轻女人非得到大学里接受教育不可。如果你真有这种想法,那你就不是……”母亲压低了声音,“就不是他的女儿了。”这是数月来她第一次提到父亲,并且立刻就收到了预期的效果。

维拉不自然地侧了侧身子。她原本还端坐在自己脚后跟上,现在索性一屁股坐到了温暖的泥土上,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盯着身旁的一棵卷心菜。这棵刚长成的蔬菜有着花环状的菜叶,颜色看起来既新鲜又脆弱。

我是培提尔·安德烈耶维奇的女儿,她心想。仿佛是将脱离轨道的自己拉回到了正确的位置,她想起了父亲曾经在夜里给她读过的书,想起了他是如何鼓励自己去追逐梦想的。

那一个星期接下来的时间里,维拉仔细地思考了在菜园和母亲的对话。上班的时候,她漫无目的地在图书馆游荡,穿梭在林立的书架之间,她能感觉到父亲的幽灵就陪在自己身边。借工作之便,她阅读了一些书籍,她知道自己需要一个人来给她一些指导,帮助她理解她那些文字的意义。现在的她就像是一颗发芽的种子,拼了命地冲破了土壤的束缚,冒出了一截嫩绿的秧苗。只要有阳光的普照,她就能不断地向上生长。

终于有一天,维拉的机会来了。她坐在柜台后面整理羊皮书卷的时候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他拄着拐杖蹒跚地走进图书馆,破旧的棕色牧师长袍拖在大理石地板上。他选择在一张靠墙的桌子旁坐下,然后翻开一本书。

维拉缓缓地走近他,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的脑海里迅速酝酿。她知道母亲一定不会同意她这么做的,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很抱歉。”维拉轻声说道。老者闻言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睛看着她。

“维罗妮卡?”他用了很长时间才认出眼前的人。

“是我。”维拉回答。老人才刚进图书馆,维拉就认出他是过去常到她家拜访的牧师,当然,是很久以前,在他们的生活还不错的时候。她不想提起父亲的事,但她知道父亲此刻就在他们旁边,就像无处不在的灰尘一样。“很抱歉打搅您了。我真的很想寻找一位老师,但我拿不出太多的钱。”

牧师取下眼镜,沉吟了半晌才开口,他把声音压得极低,“我没法帮你这个忙。都是因为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我不应该再继续写作了。”说着他叹了口气,“而且我老了……不过我认识几个学生,也许他们不会像我这个老头似的那么胆小怕事。我会帮你问问的。”

“谢谢。”

“小心一点,小维罗妮卡。”他将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继续说道,“千万不要把我们今天说的话告诉别人。”

“我会严格保密的。”维拉笑着说。

“没有什么秘密是安全的。”牧师的脸上没有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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