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母亲方才挣醒,隔壁叫他醒来,他故意假妆睡熟。知道他母亲必定说那被狐押昧的事,醒来说道:“亏不尽得娘叫我醒来,被皮狐压得好苦!因娘叫得紧,才跳下走了。上床来,觉有冷物在脸上一扫,又把冰冷的嘴亲在我的嘴上收气。”他娘道:“这不古怪?我也是这等被他压了,所以叫你。我还觉的在我床上遥地里掏摸。咱这房子当时干净,怎么忽然有这个东西?我想这还不是甚么成气的狐仙,这也还是个贼皮狐,是知道我有千钱,待要偷我的。不想我那钱白日黑夜缠在我那腰里,掏摸不着。只说在你身边,故此又去押你。”儿子说:“真是如此!亏了不曾被他偷去,今夜务要仔细。”
晚间临睡,那儿子依旧妆了皮狐,又使尾巴扫脸,冷嘴侵唇,压在身上。伸进手去在被里乱摸,摸得那钱在他母亲腰里围着。钱绳又壮,极力拉扯不断,不能上去,又不能褪将下来。正无可奈何,他母亲还道是当真的皮狐,使气力叫儿子起来相救。啕干了喉咙,那得答应?想起床头有剪刀一把,拿在手中,尽气力一戳,只听的“哎哟”了一声,在床上跌了一阵就不动了。摸了一把,满手血腥。赤着身起来,吹火点灯,照见那是甚么皮狐?却是他亲生公子。剪刀不当不正,刚刚的戳在气嗓之中,流了一床鲜血,四肢挺在床中。慌了手脚,守到天明,寻了老公回家,说此缘故。夫妻彼此埋怨了一场,使那一千钱,用了四百买了一口薄皮棺材装在里面,扛抬埋葬,把一千钱搅缠得一文不剩,搭上了一个大儿。这真是:
万事劝人休碌碌,举头三尺有神明。谁说天爷没有眼?能为人间报不平。
三停不满二分——将应交的束脩均为三份,交出的尚不足二份。三停,均分作三份。分,同“份”。今山东方言尚有“三停里去了二停”之说。
学贶——先生教书所得的报酬,即束脩。
循环无端——这里是无休无止的意思。
做了千年调——等于说做好了一生生活的安排。
脊皮——指肚皮。
做铺衬——用糨糊将多层碎布粘合成大片,叫做“壳(山东方言音quē)子”,即做布鞋的基本材料。做铺衬,意思是留作打制壳子的材料来用。铺衬,山东方言,碎布条、破布片的统称。
夺去——同本作“套去”。“奪”与“套”盖因形近而讹,据文意酌改。
小北房——山东方言,位于正房两头的北偏房,也叫“小北屋”。
九里——自冬至日算起,每九天为“一九”,历八十一天,至“九九”而止。这里说的九里,指冬至后一年中最寒冷的一段时间。
成了家业——这里是视同自己家里,当成了安身立命的地方的意思。
庐墓——父母死后,在墓旁搭盖小屋居住,守护坟墓三年,叫做“庐墓”。
撙节——山东方言,节省下来留待后用的意思。这里指缩减。
汗出如泥——同本作“汗出加泥”。“如”与“加”盖因形近而讹,据文意酌改。
黑猫乌嘴——山东方言,形容脸上嘴边带着污垢灰尘的样子。
塌——“溻”的借字,汗湿。
丘——人死后因无葬地或其他原因而暂不下葬,将尸棺用砖块、土坯等垒成馒头状的地上坟,这种安厝死者的方式称为“丘”或“丘起来”。
卓了锡——僧人居停称为“卓锡”。卓,竖立不动。锡,僧人所持的锡杖。
完全——同本作“全完”。二字倒文,据文意酌改。
糠窝窝——用碾小米碾下的细糠掺了别的东西蒸成的窝窝头,一种穷人吃的极粗粝的食物。
劈——分剖,将一份破成几份叫做“劈”。
李洪一嫂——南戏《白兔记》中人物,李洪一的妻子,李三娘的嫂子,在剧中百般虐待自己的小姑李三娘。
破衣拉裳——破旧衣裳。拉,“烂”的音变。
经着——遇到;碰上。
夹拉着——山东方言,放在腋窝处,用胳膊夹着。
做铺衬——同本作“做補衬”。“铺”与“補”盖因形近而讹,据上文校改。
皮狐——山东方言,狐狸的俗称。
骚气——山东方言,骚味熏人;有骚味儿。
跳下床来——同本作“挑下床来”,据文意酌改。
押昧——即“魇昧”,施用法术使人神志不清,昏昏沉沉。
皮狐——同本作“狐皮”。二字倒文,据上下文校改。
干净——这里是没有邪物作祟的意思。
一戳——同本作“一戮”。“戳”与“戮”盖因形近而讹,据文意酌改。下同。
气嗓——山东方言,也叫“气嗓头”,即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