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姐女客棚内,崔家三姨已经去世,除了他薛家亲眷,便都是那一班吃斋念佛的道婆。每人抗了两个肩膀,两合大嘴,都在那里虎咽狼食。侯、张两位师傅自从收了素姐这位高徒,因他上边没有公婆拘管,下边不怕丈夫约束,所以淤济的这两个婆娘米麦盈仓,衣裳满柜,要苫房就送稻草,夹箔幛就是秫秸。怕冷炕欺了师傅的骚屄,成驴白炭、整车的木柴,往“惜薪司”上纳钱粮的一般,轮流两家供备。听见素姐要往四川随任,两人愁的就如倒了钱树一般,只苦没有个计策可以攀辕卧辙。在棚内因说起蜀道艰难,素姐有个害怕不去之意,这侯、张两个更附会得万分利害,说他两位曾到峨眉烧香,“过那山峡,坏了船,几乎落在那没有底的江中。过那八百里连云栈,析了木橛,塌了堂板,不亏观音菩萨把我们两个使手心托住,在空飘摇十朝半月,有个倒底的时候么?其实这去处,但得已不该跟了去。看是甚么显宦哩么?住着个窄鳖鳖的首领衙里,叫你腰还伸不开哩。你告讼俺说在京里闷的上吊,你这只好抹头罢。你修得已是将到好处,再得二三年工夫,就到成佛作祖的地位;要是撩下了,这前工尽弃,倒恼杀俺了!”
素姐说:“我也想来,已是待要不去。俺那个又说的路上怎么好走,走不上半个月就到,不过甚么江,也没有栈道。怕他哄我,我正要问声二位师傅,谁知二位师傅都是走过的。不知二位师傅那昝走了几多日子?”侯、张两个道:“日子走的到也不多,从正月初一日起身往那里走,到了来年六月十八日俺才来到家。还闰着个月,来回就只走了一年零七个月。”
素姐道:“好贼蛆心搅肚的忘八羔子!使这们低心,待哄了我去,要断送我的残生!”侯、张两个道:“他也没有甚么恶意,不过说往远处去打不的光棍,用着你合他做伴儿。”素姐说:“师傅,你不知道,这天杀的有话说!那年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在空野去处自家一个行走,忽然烟尘杠天。回头看了看,只见无数的人马,架着鹰,牵着狗,拈弓搭箭,望着我捻了来。叫我放开腿就跑。看看被他捻上,叫我跁倒地,手脚齐走。前头可是隔着二条大江,那江番天揭地的浪头。后头人马又追的紧了,上头一大些鹰踅着。叫我极了,没了去路,铺腾的往江里一跳,唬得醒了,出了一身瓢浇的冷汗。我曾对他说了说,他心里想着,听说这路上有江,他待算计应我的梦。我跟前又没个着己的人,有人都是他一条腿的。他抛我到江里,赌着我娘家有替我出气的兄弟哩!这明白因我修道虔诚,神灵指引,起先拿梦儆我,如今又得二位师傅开导,真是‘皇天不负好心人’,可见人只是该要学好!”薛大官娘子连氏,薛二官娘子巧姐,还有那正经的女人,端端正正,嘿嘿无言,静听这一班邪人的胡说。
散席回家,素姐恼恨狄希陈设心谋害,又是旧性复萌,日近日陈,整日寻事打嚷。幸得狄希陈白日周旋人事,晚间赴席饯行,幸的无甚工夫领他的盛爱。他既然坚意不去,这就如遇了郊天大赦一般,还不及早鳌鱼脱钓,更待何时?且又怕吕祥来到作浪兴波,那时要去不能,所以也卒忙急撩甲丢盔,前去赴任。
不知吕祥回来,素姐又是如何举动,此回已尽,再听下回。
韶道——山东方言,傻,呆。
白拉——山东方言,抢白,数说。
净扮——山东方言,清净;安静。
相大爷——同本作“相太爷”。此依连图本,据李本校改。
半瓶醋儿——比喻一知半解,没有真才实学的读书人。
童老老——同本作“童奶奶”。此依连图本,据李本校改。
景杨——同本作“景昜”,据上下文校改。
送了——同本作“遂了”,据文意酌改。
开宗明义章——《开宗明义》,儒家经典《孝经》第一章的篇名。等于说开卷第一回、开篇。
风力——威势;权势。
吏部门——同本作“吏部问”,据文意酌改。
乡瓜子——乡巴佬。
作了神福——后文也简称“作福”。举行祭焚神福的仪式。作,这里指举行仪式。参见第十四回“神福”注。
只道——同本作“知道”,据文意酌改。
撞见——同本作“橦见”。“撞”与“橦”盖因形近而讹,据文意酌改。
眶鄙塌拉——山东兖州一带方言,指眼窝凹陷,眼睑下垂的样子。鄙,“瘪”的借字。
大嫂——同本作“那嫂”,据文意酌改。
远近——道路的距离。同本作“近远”,据文意酌改。
压沉——山东方言,指仅起充分量、充重的作用。
踢步——梯级形的栈道。踢,同“梯”。
堂——铺。
两合——等于说两扇、两片。合,山东方言中的量词,用于数指门或门状物的数量。
淤济——山东方言,供备;接济。
苫房——同本作“厨房”。此依连图本,据李本校改。
箔幛——山东方言,用高粱秸秆夹起来的篱笆墙。
苦——同本作“若”。“苦”与“若”盖因形近而讹,据文意酌改。
正要——同本作“止要”。“正”与“止”盖因形近而讹,据文意酌改。
到——同本作“到道”,当为“道”字旁改“到”而误刻。“道”字为衍文,今删。
杠天——冲天。
铺腾——山东方言中的象声词,同“扑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