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完同狄希陈专寻赵哑子,只见赵哑子住的所在,同单完合狄希陈寻到他家。赵哑子正在门前闲站,望着单完领着个戴巾的来到,晓得是央他写状。但狄希陈见赵哑子相貌不扬,心里想道:“难道这样人心中果有甚么识见,写得出甚么动人的状来?若是写的不好,岂不误了正事?”把单完悄地的拉到门外,问道:“这人果然写得状好,不致误事才好。”单完道:“这是我从小同窗的兄弟,原是大有根基的子孙。说起来,当今皇帝都还合他有亲。饱饱的一肚才学,顺天府考了几遍童生,只是命运不好,百当没得进学。若论他本事,命运好时,连举人进士也都中了,还在这里写状哩?因他肚里有些本事,所以朋友们赠了他一只《西江月》。我念与你听,你就见得我话不虚传。待我念来:
广读“赵钱孙李”,多描“天地玄黄”。一篇文字两三行,情愿弃儒写状。铺纸惯能说谎,挥毫便是刁言。尝尝激怒问词官,拿责代书廿板。”
狄希陈道:“这便极好,无刁不成状哩。能放刁撒谎,这官司便就嬴他。”二人番身进内,各在板登上坐下。单完道:“这是山东狄爷,是吏部候选府经历,央你写张诉状。你用心给他写写,不可潦草了。狄爷,你说与他情节。”
狄希陈道:“在下原籍大明国南赡部洲山东等处承宣布政使司济南府绣江县人,家住离城四十里明水镇。家父姓狄,名宗羽,号宾梁;先母相氏,就是现任工部主事相于廷的姑娘……”单完截住话,问道:“这狄爷不合相爷是姑表兄弟么?”狄希陈道:“他是舅舅之子,我是姑姑之儿,正是姑表,实不相欺。”单完道:“亏了俺没敢放肆,原来合狄爷另有叙处哩。天渐晚了,察院待击二点呀,狄爷,你长话短说,叫他快写状罢。”狄希陈道:“不说个来历明白,这状怎么写?”
单完道:“写状不用这个,待我替你说罢。赵兄弟,你老实听着。狄爷来京听选,娶的是咱京里的女儿。一个十五岁丫头,为没给他做衣裳,赌气的这四月十七日吊杀了。一个邻舍家刘芳名,欺他是外处人,诈了他四十两,抬材的诈了八两,丫头的娘老子诈了二十五两,领来的汉子老婆诈了七两,打发了事。刘芳名说这块肉没骨头,好尽着啃,挑唆丫头的老子韩芦不告男人,单告狄奶奶童氏一个。刘芳名就做证见。或是童氏自己诉,或是狄爷出名诉,你见的透,该怎么样就是。”
赵哑子道:“这没叉路,劈头诉着刘芳名,说他诈财无餍,挑唆韩芦单告女人,因察院爷不拘妇女,所以不告上男人,好叫女人出官,尽力诈骗。就是本夫出名代诉,写上诈去银子数目。”狄希陈道:“虽是他诈了银去,只怕问官说是行财,不大稳便。”赵哑子道:“这位察院爷只喜人说实话,这上头不大追求。你情管我这状递上去,只是叫他吃了亏就是。狄爷,你要三两银子谢我。”单完道:“察院待中上堂,你快着写罢。先给你五钱银,官司果然嬴了,我保着叫狄爷再给你二两。官司若平和,没帐,就只这五钱拱手。”
赵哑子铺开格眼,研墨掭笔,不加思索,往上就写。刚才写完,察院三声云板,冲堂开门。惠希仁忙忙的跑来,问说:“状写完不曾?”单完道:“方才写了,只没得读一遍,不知说的不曾?”赵哑子道:“没帐,快赶上递罢!我写字自来不差,差了我管!”狄希陈换了青衣,单完、惠希仁拥簇着,跟进投文牌去。
“一纸入公门,九牛拔不出。”官断十条路,输嬴何似,胜败难期。专听下回再说。
已而不登的——形容心中糊涂却装作明白的样子,等于说呆头呆脑的。
倒曹——转卖到别人家去。曹,同“槽”。
挣头科脑——愣头愣脑。科,同“磕”。
小女——同本作“少女”,据文意酌改。
招头儿——摆设;幌子。
拿不出手——同本作“拿不出乎”。“手”与“乎”盖因形近而讹,据文意酌改。
不失了一星儿体面——同本作“不算有德行失了一星儿体面”,“算有德行”四字为衍文。此依连图本,据李本校改。
照将——招架;见面。
挑三活四——后文也作“挑三豁四”。山东方言,挑拨了这个又去挑拨那个。活,同“惑”,蛊惑;挑弄。
摚摚——同“挡挡”。
坠着——后文也作“缀住”。盯住,监视着。
省的——同本作“者的”,据文意酌改。
相倍——互相瞒着不想让对方知道的事。倍,同“背”。
顶首——承应隶职使用的银钱。明吴应箕《江南汰胥役议》:“隶快之在官者,各有买窝之银,今所谓顶首也。往时不过以十计,近且以百计矣。”
席外——同本作“廣外”,此依连图本,据李本校改。
撙当——减缩。
怎么个诈法——同本作“怎么今诈法”,据文意酌改。
弟子孩儿——詈词,婊子生养的孩子。弟子,即婊子,娼女。宋朱彧《萍洲可谈》卷三:“近世择姿容,习歌舞,迎送使客侍宴女子谓之‘弟子’。”
成溜哩么——同本作“我溜哩么”。“成”与“我”盖因形近而讹,据文意酌改。
戴巾的——同本作“戴叩的”。“巾”与“叩”盖因形近而讹,据文意酌改。
原是——同本作“原有”,据文意酌改。
诉状——同本作“状”。“訴”与“訢”盖因形近而讹,据文意酌改。
赵哑子——同本作“赵鸦子”,据上下文校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