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几日,可可的那个瞎子自东至西,戳了明杖大踏步走来。素姐把他叫住,哄他进了大门。那瞎子最是伶俐,料得是素姐与他打倒,站住了不肯进去。素姐说他魇镇不效,瞎长瞎短的骂他,又要剥他的衣裳,准那一两银子。那瞎子故意问说:“你是谁呀?你叫我做甚么魇镇呢?”素姐说:“你妆甚么瞎忘八腔儿!你两月前头,你没替我砍桃木人,钉了针妆在小棺材里边,埋在床底下,叫我逢七上坟哭一场,到了尽七就死无疑!哄了我一两银子,还许下你一领海青!他不惟不死,连一些头疼脑热也没有,越发吃得像肥贼似的!你这瞎砍头的!你挽起眉毛认我认!我是薛家丫头,狄家媳妇,我的钱不中骗!你有银还我的银,你没银子,你说不的脱下衣裳当着!”
瞎子道:“你待剥我的衣裳呀?你也挽起毛来擘开眼认我认!我是史先儿,名字是史尚行!我且问你,你叫魇镇谁来,你说我的法儿不效?”素姐道:“我合汉子不合,叫你镇魇俺汉子,叫你魇镇谁哩!”史尚行道:“一个丈夫,也是魇镇叫他死的么?你这不是谋杀亲夫?该问凌迟的罪名哩!你倒寻着我哩!地方呀!总甲呀!这镇上没有乡约么?薛家丫头,狄家媳妇,许我一两银子、一领海青,央我行魇镇,镇魇杀他的汉子!我不肯行这事,哄我进门来要打我,剥我的衣裳哩!地方总甲、左邻右舍听着!我史瞎子穷么穷,不合混帐老婆们干这谋杀亲夫的勾当!皇天呀!”
这史先儿直着嗓子在门里头跳着嚷叫,但是来往的都站着瞧,围了许多人。素姐到此也便软了半截,恨不的掩他嘴闭,说道:“疢瞎子,不问你倒银子,你去罢,着甚么极哩!”史先道:“我去罢!你叫我干了这事,你问凌迟,我就该问斩罪哩!我不出首,这罪怎么免的?”素姐说:“我没叫你魇镇汉子。你问我讨钱,没给你,你就撒泼放刁。我不怕你!”史先说:“你没叫我魇镇汉子呀?壬申年正月二十日亥时,是那个私窠子的汉子?是那个坐崖头养万人的汉子?地方总甲,你不来么?我往县里递上首状,只怕你这镇上的地方总甲、乡约保长都去不伶俐!”
这史先只是撒泼,素姐又打发他不去,只得央了张茂实的丈母老林婆子来解劝史先,那史先依旧无所不说。林婆子又再三央浼,史先说:“我今日挣的三百多钱,也把我抢去了!还有丈三尺布的一根缠带,一领新穰青布衫,都剥了拿到家去,我怎么去呀?”素姐说:“别要听他!他甚么三百钱合缠带布衫呀!”史先瞑着两个瞎眼,伸着两只手,往前扑素姐道:“没有罢呀怎么!我只合你到官儿跟前讲去!”看的人围的越发多了。林婆子在旁撺掇着,赔了史先一吊黄钱,再三劝着,方才离门而去。
这素姐明是造了弥天之恶,天地鬼神不容,遣这猢狲、瞽者相继果报。不知后来也略知儆省不曾,且看后来何如,再等下回接说。
催——催赶,督促。,通“趱”,赶快。
利便——山东方言,做事干净利落。
地上——同本作“地土”。“上”与“土”盖因形近而讹,据文意酌改。
罗——山东方言詈词,指男女交媾。
事在不疑——面对此事,不容有别的打算。
分令——分家,析箸。令,同“另”。
只们——这们、这么。只,“这”的音变。
暗房——产房。迷信说法,生孩子的血光不能外露冲撞日月星三光,因此须将产房的门遮蔽严实,故称。
河道军门——明清时期掌管河道疏浚与堤防等事的官员,即河道总督。
破死拉活——豁出去,不顾死活的意思。
束住口——同本作“來住口”。“束”与“來”盖因形近而讹,据文意酌改。
腠理——《素问·举痛论》:“寒则腠理闭。”注:“腠理者,肌肉之文理。寒气客之,则腠理闭而气不通。”
乌雅——即“乌鸦”。雅,“鸦”的古字。
把——给;交给。
嗓——“搡”的借字,塞。
长——“常”的借字。
丢在卓下——同本作“丢有早下”,据文意酌改。
神主盝子——置放神主牌位用的木制箱盒。
土墙——同本作“上墙”,据文意酌改。
老侯——同本作“老候”,据上下文校改。
傀儡——同本作“愧儡”,据下文校改。
狄员外——同本作“狄贝各”,据上下文校改。
朴——通“扑”,击打。
梭天摸地——山东方言,上窜下跳。
鼻珠——鼻子头儿。
猴精——同本作“侯”,据上下文校改。
听子——山东济南一带方言,听着。
头疼脑热——同本作“头疼恼热”,据上文校改。
穷么穷——等于说穷固然是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