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回 明太守不准歪状 悍婆娘超度生夫

白姑子合冰轮倒也不甚疼那薛家的兄弟,想起狄希陈那建醮干过的勾当,甚是恓惶,倒放声哭了一阵。因素姐没点眼泪,两个姑子才没了兴头。素姐取出银子递到白姑子手内,说:“这是六两白银,你与我请十二位女僧,超度丈夫狄希陈,兄弟薛如卞、薛如兼,合在一处荐拔。这是我的个梯己道场,所以不好请你家去,就于明日在这庵里建起。扬幡挂榜,上边要写的明白。”白姑子只道是当真,连夜请尼姑写纸札,办斋供,脚不停地的,师徒两个足足的忙了一夜。素姐也没往家去,就在庵里宿了。

次早,十二位尼姑都一齐到了莲华庵里,写榜的写榜,铺坛的铺坛,念经的念经,吹打的吹打。扬出榜去,上面明明白白真真正正写着:

狄门薛氏荐拔亡夫狄希陈,亡弟薛如卞、薛如兼,俱因汗病丁创相继身死,早叫超生。

薛素姐身穿重孝,手执魂幡,不止佛前参拜,且跟着姑子街上行香。恰好薛家兄弟两个合相于廷,还有几位会友望客回来,劈头撞见素姐这般行径。薛家兄弟合相于廷因有众会友在内,佯为不识。众会友幸还不认得是他,大家混过去了。众会友别去,止剩了薛、相三人,大家惊诧,不知所以,都说:“魂幡上的字样不曾看得分明,却不知超度何人?”再三都揣摩不着。薛如卞道:“趁他在外行香,我们走到莲华庵去便知端的。”

将近庵门,高高悬着两首幡幢,一张文榜,上面标着三位尊名。薛如卞兄弟倒也不甚着恼,只是叹异了几声。转身回来,却好遇着素姐行香已毕,白姑子在前面领醮,看见薛家兄弟立在街旁,唬得毛骨悚然,魂不附体。回入庵中,众人齐说:“刚才薛家二位相公合相斋长俱在街上,这是甚么原故?”素姐道:“我怎并不看见?这一定因我荐度,你们建醮虔诚,他两个的魂灵回来受享。”白姑子合众人都道:“果是如此,这等显灵!”大家倍自用心,不敢怠慢。晚上醮事已完,素姐陪了众姑子荤酒谢将,完毕方回。后来白姑子知道是素姐故意咒骂,自己到薛家对了他兄弟二人指天画地,说是实不知情,薛如卞也绝不与他计较。

从古至今,悍妻恶妇凌逼汉子,败坏娘家的尽多,但从未有这般希奇古怪之事。

只怕后来更要愈出愈奇,且看下回怎说。

超度生夫——同本回目作“捏念活经”,据卷首目录校改。

紫荆——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紫荆树》载:田真三兄弟议分家析产,欲将堂前紫荆树破析为三,树忽萎死。三兄弟感此不再析产,紫荆树于是复荣。后因用为有关兄弟之典。

棠棣——《诗经·小雅·棠棣》为宴兄弟之诗,后因以“棠棣”喻兄弟。

缞斩仍腰绖——缞斩,即“斩缞”,为最重的丧服,以粗麻布为之,不缉边,使断处外露。绖,丧服中的麻布带子。

岂有这个此理——即“岂有此理”。这里是形容龙氏胸无点墨,说话不通。

他——同本作“也”。“他”与“也”盖因形近而讹,据文意酌改。

脱不——即“脱不了”,反正。“了”字在方言中语音脱落。

找不着——同本作“我不着”。“找”与“我”盖因形近而讹,据文意酌改。

讨缺——讨要缺乏的东西。

燕公老儿下西洋——歇后语,隐“自身难保”四字。燕公,后文也作“宴公”;宴,通“晏”。

淹心——足心;称心。淹,“餍”的借字。

瞅蛋——山东方言有“鳖瞅蛋”一说,意谓甲鱼不食不动,以目不转睛地盯着蛋的方式孵化小鳖。这里是怨恨薛如卞兄弟不出房门的意思。

较干的差了点儿——做得有不妥当的地方,做事有些儿差池。“较+形容词(或动词)+点儿(或些)”,为山东鲁南一带方言的常用句式。

一硲碌——即“一谷碌”,猛然一翻身。硲,“谷”的俗字。

倒头经——人死之后,丧家延请僧道祷诵的超度亡灵的经卷。倒头,“死”的讳称。

通行——通告。

经——通“径”,直。

没好拉气——山东方言,心中有气,说话做事态度生硬。

梱教——即“阃教”,妇女应遵守的道德规范。梱,同“阃”,门槛,借指妇女居室。

噬脐——自己咬自己的腹脐,比喻后悔莫及。语出《左传·庄公六年》:“亡邓国者,必此人也。若不早图,后君噬齐。”杜预注:“若啮腹齐,喻不可及也。”

期服顺昌——指比斩缞之丧轻一等的丧服用布。

四铺子着地——四肢着地。指结结实实地俯倒在地。

丁创——即“疔疮”,一种形小而毒大根深的化脓性疮疡。

连住子——一个接一个地。住,同“珠”。

扬出榜去——同本作“出榜去”。“”一音yáng,盖因同音而讹,据文意酌改。

佯为不识——同本作“扬为不识”。“佯”与“扬”盖因同音而讹,据文意酌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