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相见已毕,上下坐定。媒婆往后面端了茶来。吃茶已过,孙氏问道:“娘子是多昝没了?闺女丑陋,只怕做不起续娘子哩。你今年旬几十了?”周龙皋道:“我今年四十五岁,房中再没有人,专娶令爱过门为正,不知肯俯就不?”孙氏道:“大闺女二十五岁哩,要闺女不嫌可就好。我也主不的他的事。”程大姐道:“要嫁人家也不论老少,只要有缘法。”彼此你一言,我一语,男贪女貌,女贪男财,一个留恋着不肯动身,一个拴缚着不肯放走。
将已日西时分,孙氏料得女儿心里的勾当,把预备下的酒菜搬在卓上,暖了酒,让周龙皋坐。周龙皋道:“还没见喜事成与不成,就先叨扰?”孙氏道:“看来这事没有不成的。姐夫贵客,只是不该亵渎,看长罢了。”周龙皋坐了客位,孙氏、程大姐打横相陪。媒婆端菜斟酒,来往走动。周龙皋不知真醉假醉,靠在椅背上打呼卢。
天色又渐渐的黑了,足有起更天气。媒婆将周龙皋摇撼醒来,说道:“天已老昝晚了,你不吃酒,留下定礼,咱往家去罢。”周龙皋道:“你先去罢。我醉得动不得了,再在椅子上打个盹儿好走。”媒婆道:“你可同着我留下定钱。”周龙皋从袖子里掏出来了两方首帕、两股钗子、四个戒指、一对宝簪,递与媒婆手内。媒婆转递与孙氏,道:“请收下定礼。以后我就不敢合你[‘你’]‘我’的了,你就是程老娘,你闺女就是周大婶子了。我待家去哩,我明日到周大叔宅里去讨娶的日子罢。”孙氏道:“你稍待一会。”随往屋里取了二百黄钱递与媒婆道:“权当薄礼,等闺女娶时再谢。”
媒婆收得先行,周龙皋仍靠了椅子打盹。程大姐道:“他酒醉去不的了,你收拾个铺留他睡罢。”孙氏道:“另收拾什么铺?就叫他往你屋里睡罢,你待脱不了是他的人哩么?”
程大姐先往房里收拾铺盖齐整,周龙皋方才醒转,说道:“有酒筛来,我爽利再吃他两钟好睡觉。”孙氏将酒斟在一个大钟之内,周龙皋从袖中不知摸索了点子甚么杭杭子,填在口里,使酒送下,还装着醉。孙氏合程大姐扶到房中,娘女两个替他解衣摘网,放他在床上被内。周龙皋见孙氏出去,从新起来把程大姐搂在怀中。以至吹灯以后的事体,可以意会,不屑细说。清早起来,你欢我喜,择了个吉日娶过门去。
这周龙皋年近五十,守了一个丑妇,又兼悍妒,那从见有甚么美色佳人?后来潘氏不惟妒丑,又且衰老。过了这等半生,一旦得了这等一个美人,年纪不上二十,人材可居上等,阅人颇多,久谙风花雪月之事,把一个中年老头子,弄得精空一个虚壳。刚得两年,周龙皋得了伤寒病症。调养出了汗,已经好了八分,谁知这程大姐甚不老成,晚间床上乜乜泄泄的,致得周龙皋不能把持,番了原病。程大姐不揪不采,儿子们又不知好歹,不知几时死去。到了晚间,程氏进房方才晓得。
自周龙皋死后,这程氏拿出在娘家的旧性,无所不为。周九万不惟不能防闲,且更助纣为虐。这日玉皇宫打会,这程氏正在里边逐队。素姐跟了这一起人,致出甚么好事!
这程大姐因去上庙,惹出一件事来,自己受了凌辱,别人被了株连。其说甚长,些须几句不能说尽,还得一回敷衍。
缉纴——纺织缝纫。纴,纺织。
葫芦提——糊涂。这里是胡乱的意思。
甚焉者矣——《孟子·滕文公上》:“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为此语之所本。
抽斗桌——作为女子陪嫁物品的桌子,前面有两个抽屉,抽屉下面为不开门的桌洞,山东方言俗称“憋煞猫子”。同本作“油斗桌”,怀本“油”作“抽”,据以校改。
照着——山东方言,朝着,对着。
听用——同本作“张用”,据上文校改。
拉拉——山东方言,液体成串滴落的样子。
浑深——同本作“浑是”。连图本“是”作“深”,据李本校改。
看甚么着——看看怎样。同本作“看什么看”,据文意酌改。
不消烧他的——同本作“不消要他的”。连图本“要”作“烧”,据李本校改。
几呀钱——山东方言口语,几个钱。同本作“几个钱”,连图本“个”作“呀”,据李本校改。
烟扛扛的——烟气腾腾的。
火火烛烛的——或者会发生火灾。火烛,失火,发生火灾。
斧子苗花儿——斧子苗,《聊斋俚曲》作“芙芙子苗”。亦称“芙芙苗”、“大芙芙苗”。一年生草本植物,属旋花科,生长于田野、路旁,山东农村多见。开花呈喇叭形,白里透红,民间因多用来比喻女性美丽的面容。
撇下——同本作“撒下”,据上文校改。
扳大头子——山东方言,结交有钱有势、有体面的人。
展爪——这里是不受难为,不感到拘谨的意思。
搂吼——搂,抱持。
颜神镇——山东益都县地名。清雍正十二年(1734)于此设县,改称博山。今为淄博市博山区区治,是我国著名的陶瓷产地。
发韶——山东方言,犯傻,上疯。
这有何妨——同本作“你有何妨”,据文意酌改。
——“鞋”的俗字。
苏小小——南朝齐时的钱塘妓女,今西湖畔有苏小小墓。
关盼盼——唐代徐州名妓,后为礼部尚书张愔宠妾,后人多误为愔父张建封妾。愔死后,独居燕子楼十馀年不嫁。元侯克中有《关盼盼春风燕子楼》杂剧演其事。
已毕——同本作“以毕”,据文意酌改。
往家去——同本作“任家去”。“往”与“任”盖因形近而讹,据文意酌改。
掏出来——同本作“淘出来”。“掏”与“淘”盖因形近同音而讹,据文意酌改。
不敢合你你我的了——不敢以“你”“我”相称。同本作“不敢合你我的了”,后一“你”字脱漏,据文意酌补。
番——同“犯”。
一起——等于说一伙,一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