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回 狠汉贪心遭主逐 贤妻巧嘴脱夫灾

不多一会,陈公看见,问道:“你待禀甚么?”那看门的跪下禀说:“童伙计的娘子来见老公合太太哩。”陈公说:“他见我待怎么?有甚么话说?”那看门的道:“不知他待禀甚么。他只说他汉子没天理,拿着老公的银子,养活了他这们些年,不报老公的恩,当着太太的寿日顶撞老公,叫老公生气,他来替老公合太太磕头,认赔老公的银子。”陈公道:“他就是这们说么?他说他汉子没天理,负我的恩么?”看门的道:“可不是他说的怎么?”陈公道:“你说这童银狗攮的,人皮包着一付狗骨头,还不如个老婆省事哩!那老婆也好个模样儿?”看门的道:“俊俊儿的,风流不丑。”陈公道:“你叫他进来。”

童奶奶走到阶下,磕了四个头。陈公问道:“你是童银的媳妇儿么?”童奶奶道:“小的就是。”陈公道:“你刚才说你男子汉没天理,负了我的恩。你只这两句话,就是有良心的人,我的气也就消了一半。”

童奶奶绰了这个口气,随道:“可不小的说来?他硬着个脖子,听人句好话么!说老公待交帐收铺子哩,没有银子交,算计待交那打就的首饰。小的这们再三的说:‘那货低假,良心过不去,还不的老公。咱一家子顶的天,躧的地,养活的肉身子,那一点儿不是老公的?你哄骗老公,就合哄了天的一样,神灵也不佑你。你有银就一一的还了老公,老公见咱没饭吃,自然有别的生意看顾咱,浑深舍不的冻饿着你。你要没银子,你倒是老实在老公上乞恩,只怕老公可怜你这们些年的伙计,饶了你也不可知的。如老公必欲不饶,脱不了咱家所有的,那个不是老公赏的?咱变换了来赔上。你只别拿着这假杭杭子哄老公。’他那里肯听这话?只说:‘没帐,没帐。咱老公家希罕这个哩?过过眼,丢在一边去了,还待出世哩么?’天也不容他!叫老公看出来了还不认罪,还敢合老公顶嘴,这不是寻死么!”

陈公道:“你的意思是待怎么?”童奶奶道:“小的的意思,这们忘恩负义的人,发到理刑那里监追,打杀也不亏他;只是小男小女,都要靠着他过日子,天要诛了他,就是诛了小的一家子一般。望老公掣他回来,叫他讨个保,叫他变了产赔老公的,免发理刑追比。”陈公道:“这不难么。我看你好人的面,我知道有处。你家去,我叫人写票子提他回来。”童奶奶千恩万谢,辞了出门。

陈公果然把童七从监里提出,分付道:“我看你媳妇儿是个好人,免你监追比较。铜货六百两,量赔三百两,限两个月交完。再敢抗拒,全追不饶。”童七见把他发到周百户那里,自料家业凋零,更且性命不保,无门可救,只是等死。不料得他媳妇一片虚头奉承,轻轻脱了虎口,免了三百两文银。人说“家有贤妻,男儿不遭横祸”,况有智妇,何虑灾患不消?

但不知童七运气何如,将来怎生结束,且看后回再说。

贤妻——同本目录作“监妻”,据正文回目校改。

肐——同本作“肐搭”,据下文校改。

有利无本——同本作“有利无木”。“本”与“木”盖因形近而讹,据文意酌改。

利钱不重——同本作“本钱不重”。此依连图本,据李本校改。

挝着了一个锦衣大堂的痒痒——奉承得锦衣卫堂官心中高兴的意思。

打倒——算倒账,要求退货还钱。

毛食——帮闲的下人。

东厂——明代执掌诏狱的特务机构,以太监为提督。因其地在东安门以北,故名“东厂”。

斑点——同本作“斑古”,据文意酌改。

尧舜与人——《孟子·离娄下》:“尧舜与人同耳。”此用作歇后语,以“同”谐“铜”之音。

撅撒——败露,被发现。撅,同“决”。

拐子头——明沈榜《苑署杂记·民风二》:“总角曰拐子头。”本指小儿头上的小髻,因代指小厮。

屋肐拉子——屋里的角落。

仙鹤顶上的血——即鹤顶红,一种古人常用的毒药。

会花哨的腊嘴——花哨,指随着人口中发出的拟音宛啭鸣叫。腊嘴,亦作“蜡嘴”,即桑扈,一种喙部淡白如脂或凝黄如蜡的鸟。

素子酒——一酒壶酒。素子,酒壶的别称。

熟化——山东方言,指动物已被驯化而与人相熟。

给你说——同本作“就你说”,据文意酌改。

偏拉——山东方言,夸耀。偏,同本双行小字原注“上声”,“谝”的借字。

叫挝挝的——山东方言,叫喊,哭喊。

计着——记着。计,“记”的借字。

多少——同本作“多小”。“少”与“小”盖因形近而讹,据文意酌改。

顿着铁锁——同本作“顺着铁锁”,据文意酌改。

他汉子——同本作“人汉子”,据文意酌改。

乞恩——同本作“吃恩”,据文意酌改。

还待——同本作“还侍”。“待”与“侍”盖因形近而讹,据文意酌改。

有处——等于说有解决的办法。

比较——同本作“此较”。“比”与“此”盖因形近而讹,据文意酌改。

贤妻——同本作“监妻”,据文意酌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