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哈日王

本巴 刘亮程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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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场中的拉玛国民,沉迷于搬家家游戏全变成孩童的消息,早已传到王宫。大臣忽闪派人下去调查,调查的人全都一去不返。又派人去找,找见先前派来的当差,竟都变成玩游戏的孩子,把大臣委派的任务忘干净,把汗国赋予的职责忘干净,只知道不抬头地赶着羊粪蛋玩搬家家游戏。

后来,忽闪大臣总算查清楚了,是本巴国派了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叫赫兰,来救拴在车轮上的洪古尔,那孩子啥本事都没有,只会玩搬家家游戏,他一路传授游戏,拉玛国的孩子大人,从没玩过这么好玩的游戏,一玩起来便上瘾,沉迷其中。这游戏的神奇在于,一旦进入游戏,人身体上的负担会减轻,年龄会变小。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进入游戏时,身上沉重的岁数一天天减少,负担越来越轻。人们发现,赶着牛羊在风雨交加的草原上转场的过程,完全可以在拿起放下几个羊粪蛋的游戏中完成。生活本身变得没有必要了,游戏让人在轻松愉快中完成了生活。

忽闪大臣派部队下去抓捕赫兰,让他烦恼的是,拉玛国遍地是蹲在地上玩游戏的孩子,认不出哪个是赫兰,负责抓捕的勇士不停地蹲下查看那些孩子的脸,好多士兵蹲下去便再没有起来,他们把抓捕赫兰的差事忘记,很快陷入游戏带来的快感中。

这一天,赫兰正蹲在地上教牧民玩搬家家游戏,一只大手揪住了他,拎到半空,赫兰看那人的身体,足有七个人合起来那么大。在大力士背后,排列成队的士兵,人人手里拎着一个玩游戏的孩子。那些孩子腿在半空乱蹬,眼睛还盯着地上的羊粪蛋马粪蛋。

赫兰不知道拎起自己的这个家伙,就是给本巴国下战书的大力士。那时赫兰还没有出生,但这人地动山摇的脚步声,赫兰在母腹里也听见了。

赫兰说,你先放下我,也让你的士兵放下那些孩子,等我们玩完这一把游戏,我就跟你走。

大力士说,我们国王派来的士兵,都被你玩进游戏里。我不会放下你。

赫兰说,你拎起来的是我的身体,我的心还在游戏里,那些孩子也一样,你得让我们把游戏里的心收回来。

大力士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手一挥,赫兰和那些拎在半空的孩子,腾腾地掉在地上。

地上的羊粪蛋马粪蛋又在他的手指下动起来。

大力士也蹲下来,瞪着牛一样的大眼睛,看赫兰玩。他身后的士兵也蹲下来,看孩子们玩,看着看着自己动起手来。

地上的羊粪蛋是羊,马粪蛋是马,草叶是拆了又建的家。

在赫兰反复念着的口诀里,大力士的手伸到地上,熟练地搬动着羊粪蛋和马粪蛋,他地动山摇的脚步声,逐渐地变小变轻微。

赫兰站起来,看着蹲在地上越走越远越走越小的大力士,在他身后,是一群专心玩着游戏的士兵。赫兰知道,他们会一直走到童年里再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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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闪大臣不敢再往下派部队,也不敢再瞒着母腹中的哈日王。

他如实向国王汇报了发生的一切。身在母腹的哈日国王,问站在外面毕恭毕敬的大臣,国民都变成孩童有何不好?我不是还在母腹中没有出生吗?

都变成孩子了谁去放牧?谁保卫汗国?忽闪大臣说。

牛羊真的需要人放牧吗?哈日王问。

没人放牧牛羊便跑散了。忽闪大臣说。

跑散了不还是牛羊吗?我倒觉得,游牧才是大人们玩过头的游戏,你们赶着那些根本不愿意跟人走的牲畜,翻山越岭,追赶四季,从冬窝子赶到夏牧场,又到秋牧场,在其间踩踏出弯弯曲曲的道路,还要一代代的人和牛羊顺着这些道走下去,这是多么费劲又荒唐的事。哈日王用母亲肚脐眼变成的嘴说。

我们就是这样生活过来的呀。我的汗王。忽闪大臣低垂着头说。

问题是这样的生活是谁给你们设定好,又像教一个游戏一样教会你们?难道这不是一个更大的游戏吗?你们沉迷其中,转了千年都没从那条牧道里转出来。

母腹里的哈日王把外面的大臣问住了,都默默站着,好像突然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生活。

哈日王说,你们从来没有站在局外看看自己的生活,所以从来不怀疑这样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我不愿意出生,就是不愿过你们这样的生活。在我看来,你们赶着牛羊在大地上不停地转,只是一个笨重的又苦又累的大游戏。那个叫赫兰的孩子教你们玩的,却是一个精巧好玩的小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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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玛王宫里突然安静下来。

坐在鹿皮靠椅上的王母好似累了,她微眯了一下眼睛,又迅速睁开,目光在各位大臣的脸上扫一圈,最后落在忽闪大臣脸上。

她锐利的眼睛里有哈日王的目光,腹内的国王在用她的力气说话,用她的眼睛看人,但一定不是用她的脑子想事情。这些,大臣们都知道。哈日王似乎也不放心用母亲的眼睛看,他还用肚脐眼里自己的眼睛看。他左眼看,又换右眼。他用左眼看时,所有的大臣都心虚冒汗。尤其忽闪大臣,更是低垂着头。他用右眼看时,所有大臣的脸上都开放着孩子般天真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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