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注满了石头形的云朵你是雨,
你等待飘洒等待浇灌等待生长,
你经过爱情铺设的漫漫旅途,
落下一地的文字:扎西德勒。
1
这个假期沁多小学没有放假,先是因为学生毕业后中学没有着落,父亲担忧放回去以后家长不让再来;后是因为已经确定要去西宁,父亲更担忧有些家长拦住不让去。他和洛洛骑着马分头去通知学生家长:孩子要去西宁上中学,差不多半年不能见面啦,有新皮袍新靴子新帽子的话,快一点送到学校去,最好再送几个零花钱。有的家长说:“没有怎么办?”“没有就算啦,放心让他们去吧。”“吃的哩?”“吃的用的由沁多公社畜产品站解决,只会比家里好,不会比家里坏。”以后的几天,学校天天都有家长来,有的看看孩子就走了,有的会在学校周围扎起白色的夏季帐房跟孩子住上一夜。还有的是来接孩子回家的,似乎执意要让父亲的担忧变成现实。嘎沙的阿爸说:“已经上了这么长时间的学,不能再上啦,再上就连母羊都瞧不起他啦。”原来有一年寒假嘎沙回家,正遇到大雪,嘎沙把羊羔抱进帐房后居然忘了哪只羊羔是哪只母羊的孩子,天晴后母羊来认领,总是给错,弄得母羊很不高兴,咩咩声响成一片。下次他再想抱走时,母羊就护住羊羔不让他靠近了。“这跟上学有什么关系?多让他抱几次他不就记住啦?你快回家去。”父亲举起拳头,捶在嘎沙阿爸的坐骑上,受了惊的坐骑跳起来就跑。
嘎沙的阿爸尊重父亲是个公家人,不敢强争,唉声叹气地追撵坐骑去了。接着又来了吾佐,吾佐的理由是:儿子昭鸽要是不回家,牛羊就没人放啦。父亲说:“你呢,胡子比苔藓高不了多少就想偷懒享清福啦?”“我不行啦,屁股上长了个锤骨头大的毒疮,骑不成马啦。”“毒疮过一阵就好啦,你没事的。你是大队长,你儿子要是不上中学,野牛沟大队的学生就都不上啦。”“牛羊不能上天,牧人不能种田,汉族人的学汉族人上,藏族人的事藏族人忙。”“我说羊比牛就是聪明你还不相信,你这个糊涂蛋,将来的世界,不管藏族人汉族人,只要是人就都得上学。”吾佐还在软缠硬磨,甚至都把昭鸽拉过来,扶到了马背上。昭鸽用求救的眼光望着父亲。父亲走过去,抓住昭鸽的腰带,拉到自己怀里,抱下来说:“是角巴让昭鸽来上学的,只要角巴答应他退学,我一点糌粑渣渣的意见都没有。”父亲知道吾佐肯定会去找角巴,而角巴肯定不会对他有好话,指责他目光短浅,嘲笑他不知天高地厚:一个老牧民居然去跟校长老师讲道理,你把道理讲到脚底下啦,羞不羞?吾佐再也没有来。父亲得意地对昭鸽说:“什么叫一物降一物?这就是。你把心放到肚子里,好好上你的中学去。”那些日子,在我的眼里,父亲甚至有些耍赖,还会哄骗。对那些跟吾佐一样要孩子回家放牧的家长,他总是说:“真要是没人放,就把牛羊交回公社去。或者我去给公社主任说,把你家的牛羊收回去?”这样的威胁总会让对方感到惊慌:“收回去的话我们吃什么喝什么?”父亲斩钉截铁地说:“这个我不管,我就管我的学生,他们必须上中学,一个不落,这是我在雪山大地面前的誓言。”说罢望着远方的雪山,庄严地举起了拳头。
有一天,来了一个脸上的皱纹像蜘蛛网的老人,骑着一匹同样老态龙钟的马,走到学校门前说:“萨木丹,快扶我下来。”跑出去扶他下马的不是他的孙子萨木丹,而是洛洛。洛洛又想扶他进学校,他不进,还是喊着萨木丹。父亲和萨木丹同时出现在他面前。他以过来人的口气说:“老师啦,听我一句话,西宁去不得,马魔王的人坏透啦,见了藏族娃娃眼睛都是红的,恨不得一口吃掉。我年轻时被麻团长抓去过,吓死啦。”父亲说:“爷爷啦,你说的马魔王早就没有啦,麻团长也死啦。我就是从西宁来的,我是坏人吗?”“西宁就你一个好人,还是来草原后变好的,你也不要再去西宁啦。萨木丹,跟我回家。”萨木丹说:“爷爷啦,我在头里走,你骑着马后面慢慢来。”“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你这匹老马走得太慢啦。”父亲一把抓住就要离开的萨木丹:“你真的要回去?”萨木丹诡诡地一笑:“酸奶要焐,爷爷要哄,他走着走着就忘啦,回到家里会说,我刚才梦见萨木丹啦。”父亲说:“那还不如彻底哄他一次,让他好好地做梦。爷爷啦,萨木丹要去的不是西宁,是阿尼玛卿雪山知道吧?天上的星星月亮,地上的阿尼玛卿。”“是我年轻时转过山的阿尼玛卿吗?啊啧啧。”老人闭上眼睛陶醉在想象里,下意识地合起了双手,“萨木丹,你怎么还不去?快去啊。到了转山路上,不要先磕你的头,要先磕爷爷的头。你对别人说扎西德勒时,也要先替爷爷说,知道吗?爷爷的今世不多啦,要为来世做好准备啦。来来来,把这个带上,保佑你吉祥安康。”说着颤颤巍巍从腰带上解下了一个纯银的“珞热”(刻着属相的吉祥腰饰)。萨木丹笑嘻嘻地“噢呀”着,双手伸过去,捂住了“珞热”。父亲说:“爷爷啦,你是一个来世上天堂的人,扎西德勒。”老人呵呵呵地笑起来。父亲把老人扶上了马。苍茫的大地上,老人老马的背影踽踽而去,喜悦就像水光,闪闪烁烁地晕散在他和它的周身。
但对大部分家长,靠哄骗是不行的。有一次,父亲和牧人居然打起来。那牧人先是劝说儿子尤狩跟他回家。尤狩哪里肯听,就要去远方上学啦,远方的西宁有中学,有中学的地方是城市。“阿爸啦,你知道城市是什么?我就要知道啦。”“知道城市有什么用?牛会多多地下牛犊、羊会多多地下羊羔吗?牦母牛会多挤一碗奶吗?你阿妈就不会心口疼得整夜喊叫了吗?”牧人撕着儿子尤狩的皮袍离开了学校。父亲追了上去,哀求牧人允许尤狩继续上学,看牧人不听,便也撕住了尤狩。两个人撕来扯去,把尤狩的腰带撕掉啦,皮袍几乎扯下来啦。牧人急了,父亲也急了,差不多同时扑向了对方。牧人吼道:“你凭什么抢我的儿子?”“你养了儿子不知道让他好,就知道让他坏,我为什么不抢?”“我们祖祖辈辈都是放牧的,不是到城里学字的,城里人的字我们没有必要认识嘛。”“那你就去放你的牧,你儿子不走你的老路啦,他的路高高的远远的光光的亮亮的,是金子的银子的,你不知道不怪你,现在我告诉你啦,你还要让儿子走你的泥巴路牛粪路,你的脑子叫瞎老鼠吃掉了吗?”两个人互相推搡着,说了半天就开始抱在一起摔跤。牧人力气大,没几下就把父亲摔倒了。尤狩哭起来,他实在不知道应该帮谁的忙。我也哭起来,也不知道应该帮谁的忙。只有梅朵是知道的,她毫不犹豫地扑向了牧人:“你为什么打我们的老师?让雷电劈死你吧,让生别离山的麻风病缠上你吧。”知道向着谁的还有强悍刚猛的梅朵红,它扑向了牧人,却没有咬他,只是在他身边跳来跳去地狂吠着,似乎它觉得这是自己人跟自己人打架,只要喊开就可以啦。牧人推开梅朵说:“你一个咬不动筋肉的母马驹子,你知道什么?你们去了西宁就再也回不来啦。”躺在地上的父亲喊道:“我向雪山大地保证他们能回来。”牧人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把‘拔兵’叫作‘上学’,就算回来,也只是空皮囊一个,灵魂已经被捉走啦。”父亲从地上爬起来,呼哧呼哧喘着气,一把攥起尤狩的胳膊,拉着就走,走进学校,砰的一声从里面关死了门。牧人追过去喊道:“尤狩,尤狩。”梅朵也喊起来:“大家快来啊,打这个打了老师的人。”一帮学生围住了牧人。去河边背水的洛洛放下木桶跑了过来,对牧人说:“在家里你是阿爸,在学校老师是阿爸,你只是一个孩子的阿爸,老师是这么多孩子的阿爸,世上的人谁敢打老师?”又拦住学生说,“老师让你们打你们才能打,梅朵不能让你们打。要是老师不说,让男同学打的是我,让女同学打的是央金,现在你们等着,我要和央金商量一下。”他跑过去和央金正儿八经商量着。牧人还是不依不饶,喊着“尤狩”开始捶门,忽听身后一阵嘶鸣,日尕出现了。它雄赳赳地跑了一圈,来到牧人的坐骑跟前,只尥了一个蹶子,就让对方落荒而逃。牧人惊叫一声,拔腿朝坐骑追去。日尕又朝牧人奔来,不停地尥着蹶子。牧人吓得叫了一声,转身就跑。我惊呆了,第一次知道,马居然和藏獒一样,也会勇敢无畏地帮着主人抵抗对手,而且更聪明,知道对手的要害在哪里。“拉加啰。”梅朵欢呼起来,同学们欢呼起来。梅朵拉着我跑向了日尕,我们都想骑骑它,马上骑骑它。但骑上它的却是父亲,父亲开门出来,去追撵尤狩的阿爸,他觉得这样的抢夺会给尤狩带来负担,还是要说服家长,让他们真正了解上学的好处。
对牧马场的五个孩子,父亲的办法是同去同来——带着他们回家,再带着他们返校。六个人,骑着日尕、麦秀、斯雄三匹马,在草野里过了一夜,第二天午夜到达场部,挤在一间客舍里凑合着睡了一会儿,天就亮了。随便吃了几口带在身上的糌粑之后,父亲又一个个送他们到分散在各个牧业点的家里。那些家有的是土坯房,有的是帐房,住帐房的大多是临时牧工。最后送到的达娃家,是一顶牛毛褐子和灰帆布各占一半的帐房。父亲在这里住了一夜,叮嘱达娃明天太阳落山之前一定返回场部,他会在那里准备好晚饭等着大家。然后起身,就要骑着日尕离开,达娃的阿爸拦住了他:“老师啦,先别走,话还没说清嘛。”达娃的阿妈把一碗酥油茶捧到了父亲手里。父亲坐下来,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原来他们不想让女儿再去上学,理由是达娃快十五啦,已经到嫁人的时候啦,而且夫家已经说好,也是牧马场的。父亲放下茶碗,坚定地堵了回去:“她是学生,得听老师的,家长说了不算。这个年龄结婚还早,中学毕业了再说。”阿妈说:“人家可不会等着她。”“不等就算啦,达娃又漂亮又有文化,不愁嫁不出去。”阿爸阿妈愣住了,盯着达娃,希望她能说服面前这个固执到家的老师。达娃低头想着,突然说:“阿爸啦,阿妈啦,你们不是说在学校听老师的话吗?我一次也没有不听过,要不然我的腿疼病怎么会不犯了呢?”阿爸说:“就是想趁不犯的时候嫁出去嘛,万一以后……”父亲打断他说:“没有万一,达娃的风湿病只能越来越好,以后到了西宁,我还会找大医院的大夫继续给她治疗。”阿爸阿妈再也无话了。达娃高兴地说:“老师啦,你再住一晚上嘛,我明天跟你一起走。”
父亲带着五个孩子从牧马场回来后又过了一个星期,县商业局的卡车就如约而来。出发在即,学生们排着队爬进了车厢。央金突然问:“谁见藏红花啦?”大家到处寻找。有人说,今天一大早去河边洗脸时,看到了官却嘉阿尼骑马走去的背影。父亲一猜就知道:马背上,宽大的紫色长袍里,一定还有蜷缩起来的藏红花。他懊丧得直摇头:难道自己的誓言要落空,他做不到“一个不落”啦?他带着五十多个学生上路了,先到了阿尼琼贡,住了一夜,又走走停停过了三天,才到达地处西宁西郊的师范学院附属中学。父亲对梁辉校长说:“还有一个叫藏红花的女学生没来,请把座位和铺位留着,过几天我一定送来。”父亲匆匆忙忙回家,见过姥爷、姥姥和女儿,再去医院看了看母亲,去学校看了看才让,返回家中,吃了两大碗姥姥为他做好的拉条,然后去附中坐上折返的卡车,连夜朝沁多赶去。
进入沁多县的地界不久,一看到帐房和马匹,父亲就下车了。帐房的主人不认识他,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像老朋友那样交往。他说自己曾经是副县长,现在是校长。牧人家的几个孩子都没有去上学,不知道校长是干什么的。他就说:“校长嘛,是跟有知识的善心人一个样子的人。”他用糌粑和风干肉塞饱自己,借了一匹马朝夏瓦尼措奔驰而去。那是一片大树森然的山岭,坐落在阿尼琼贡的后面,大概是沁多县海拔最低的地方,如同一个山势连绵的小盆地。父亲没来过这里,沿着树林的边缘拐了好几个弯,找到两顶破旧的帐房,打问了一下,才知道这里原本是个同族自然形成的帐圈,全族人都是阿尼琼贡的属民,如今变成了生产队,却不明白属于哪个大队哪个公社,没有人来这里催要上交的公畜和酥油,牧人们仍然会按照惯例定期送肉食和酥油给阿尼琼贡。他按照指点穿过了一片树林,立刻有湿漉漉的雾气扑面而来,再往前走,就看到绿色的汪洋镶嵌在天与山之间,明澈的夏瓦尼措平静得就像一片尘世之外的镜子,波光潋滟的崖壁下,几座碉房顺着山势阶梯而上。他牵着马,顺着湖边崎岖的山道走过去,敲开了最下面的碉房的门。从门里走出一个牧人说:“找藏红花吗?你是谁?她的亲戚里没有你这个人呗?”父亲正要回答,就听上面有人喊:“老师啦,我在这。”
父亲在树上拴好马,摩挲着石壁上用绳子串起来的旗幡,拾级而上。藏红花蝴蝶一样飞下来,抓住他的衣服往上拉。狭长的石阶没有护栏,父亲攥住她的手说:“小心,摔下去不得了。”又看着远方说,“这里是仙人住的地方,太好看啦,就是草场太小,养不了多少牲畜。”这时官却嘉阿尼出现在石阶上面,神情紧张地说:“强巴校长啦,你来干什么?先说清楚再上来。”父亲停下,喘着气,仰头望着他:“那我就不上去啦,藏红花也不上去啦。我这就带她走,去西宁上学。”藏红花说:“老师啦,我不上学啦。”父亲瞪着她问:“你给老师说实话,是你自己不想上,还是官却嘉阿尼不让你上?”藏红花回头看看官却嘉,无奈地说:“我也不知道。官却嘉施了法力,我离不开他啦。”“什么意思?是孩子离不开阿爸,还是妹妹离不开哥哥?”“都不是,是新娘离不开新郎。”父亲吓了一跳:“你们……结婚啦?”藏红花灿烂地笑着:“噢呀。”父亲理解了,他们说的法力就是爱情,藏红花在对方的吸引面前情不自禁,便认为对方施了法力。官却嘉爱上了小姨子,小姨子爱上了官却嘉,他们如胶似漆谁也离不开谁啦。“可是你还小啊,还不到结婚年龄。”“到啦,我阿妈生我时跟我现在是一个样子的。”父亲呆愣着,慢腾腾朝上走去。官却嘉阿尼警惕地望着他,从身边的矮墙上抄起一根打狼的长木棍端在手里。可以想见,只要他一棍子打过来,父亲就会滚下石阶或者落入高高的崖壁。父亲呵斥道:“我是公家人你忘啦?我当初送你一匹马你忘啦?我是辛辛苦苦教藏红花识字的老师你忘啦?居然要打我,你是哪里的修行人?阿尼琼贡的人没有一个敢打我。”说着就踏上了最后一级石阶。官却嘉抖着棍子后退了一步。父亲绕开他,走进了碉房。暗淡的光线里,几乎家徒四壁,除了炉灶和地毡,除了浓浓的羊肉味和酥油味,除了因不管不顾而散乱了一地的爱情。
父亲坐下,喊道:“官却嘉阿尼啦,我要喝茶。”官却嘉和藏红花走了进来。父亲这才发现他们腰带不在腰上,靴子不在脚上,扣子不在扣缝上,项链不在脖子上。藏红花的几十条细辫子上没有辫套,辫套丢在地上,官却嘉的衣袍也是穿反了的。父亲起身来到门外,等了半天,藏红花才端来一碗没放酥油的茶。他喝了一口,喊官却嘉阿尼出来,把碗朝矮墙头上一蹾说:“这跟喝白水有什么两样?你们过的是什么日子,穷得叮当响,还想做夫妻,唵嘛呢叭咪吽白念了吗?是为了将来好还是为了将来不好?不去上中学,就是养了儿马不让跑,有了牛羊不剪毛,织了褐子不搭帐房,有了氆氇不做衣裳,将来一起上小学的同学都成了公家人,吃好的喝好的,还要管东管西管大家。就你,藏红花,还是一个牧人的老婆,整天背水,挤奶,收拾牛粪,赶牛赶羊,拉扯儿女,弯腰塌背,苦累一生。官却嘉阿尼啦,你把棍子放下干什么?拿起来嘛,打死我,打不死我,我离开这里就去阿尼琼贡告状。我管不了你,香萨主任总可以管住你吧?谁的法力大?你的法力再大也抵不过香萨主任的一句话:脱掉这个修行人的衣袍,赶出去,阿尼琼贡不要他啦。”官却嘉皱起鼻子,委屈得几乎要哭了:“我想让你害怕我,你为什么不害怕?你就这样看不起我吗?我不当牧人,我要去阿尼琼贡。”“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当个牧人,看不到将来的好,不知道事大事小,拦住自己喜欢的人不让去上学,香萨主任身边哪里有这样的人?”官却嘉真的哭了:“雪山大地在上,快让强巴校长不要去告状啦。”“我不告状可以,你让藏红花马上跟我走。”官却嘉用手掌揉揉眼睛说:“真的中学一上完,就是公家人啦?”“草原牧区有文化的人有几个?藏红花不当公家人谁当?如果我说了谎,头戳地从沁多走到西宁去。”官却嘉擦掉眼泪说:“听强巴校长的,上学去吧,我不想你啦。”“不想的话法力就没有了吧?”“噢呀。”藏红花释然地吹了口气,笑道:“原来老师说的好日子比官却嘉阿尼说的好日子还要好。”
因为两个人骑一匹马,且马力不好,父亲带着藏红花从夏瓦尼措出发,风餐露宿,走了一个星期才走到西宁西郊的师院附中。他把藏红花交给洛洛和央金,又去见了梁辉校长,说了一堆千恩万谢的话,这才打着哈欠回家去。很不巧,母亲去农村巡回医疗,今天早晨刚走,他跟姥爷、姥姥、才让和女儿度过了一个星期天,然后就带了些食物骑马返回。马知道是往家乡草原走,脚步轻快了许多,五天后进入沁多境内。父亲找到那家牧人的帐房,还了马,吃了糌粑喝了茶,就要步行回学校。牧人哪里会答应,一口咬定父亲永远走不到。因为他没觉得父亲不是藏族人,草原上的藏族人骑惯了马,不善走路,走不多远就会脚疼打泡,腿疼腰酸。他给父亲换了一匹马,打算自己送父亲到学校。父亲窃喜,一上路就开始动员牧人把自己的孩子送来上学。他不厌其烦地说着,无论牧人把话题引向哪里他都会扯回来,直到嘴皮说破,对方答应:“那就送一个吧。”“一个八岁,一个十岁,都应该送来。”牧人有点生气了:“你说你是跟有知识的善心人一个样子的人,我才答应送一个,非要送两个的话,那就一个也不送啦。”父亲只好妥协:“一个就一个。”勒马停了下来。牧人问:“干什么?”“回去把孩子接上。”“你怎么这么急?”“我怕你变卦。”
两天后父亲带着新生喜饶回到了学校。沁多小学每年都在招生,但因为教室和宿舍有限,加上愿意送孩子上学的牧人不多,所以一直以最初入学的学生为主。现在他们毕业了,剩下的各个年级的学生加起来也只有三十多个。父亲安顿好喜饶,看到刚刚结束假期的学生都已经返校,这会儿正在学校外面的空场上玩,男的摔跤和牛顶头,女的掷羊骨节和跳伊舞。有几个远离学校跑向了河滩,梅朵红负责任地跟在后面,警惕地看着四周。父亲喊他们回来,又让所有的学生进了教室,看到空出了许多座位,便有些凄然失落的感觉:是不是不会再有从前的热闹和拥挤了?过往的日子真好,那是一种明亮而烂漫的氛围,一种让他通透也让他充实的感觉,是情不自禁的力量的投入,他因此而不知疲倦,在不期而至的亢奋中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真快啊,一晃眼第一批学生就从眼前消失了。而生活的脚步却显得越来越沉重,迫使他不得不抬起头来,满脸疑惑地望着前面,想一想有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到底是为什么。他已经多次请求过旦增县长了:靠我一个人不行,必须招人派人,尤其是老师。但是迄今没有下落。每年的新课本、作业本和衬衣衬裤总要一催再催才能运来,今年又没按时运来,还得去县上催要,催多了人家肯定不高兴。有一次旦增县长说:“你急什么?不知道我们是藏族人吗?”父亲不客气地说:“藏族人的性子慢我是知道的,但你不是一般的藏族人,你是县长,不能把我的精力浪费在跟你的扯皮上,我要教学,要招生,要管学生的生活,还要跑到县上来要这要那,我的时间跟你一样,不是一天四十二个小时。还有,学校不能总是没有围墙,教室不能总是只有一间,各个年级的学生不能永远都一起上课。”旦增县长说:“你的辛苦我知道,但你说的事都是要花钱的,钱呢?”“这些年牧人上交的牲畜、羊毛、皮张、牛奶、酥油越来越多,怎么可能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你们是不是觉得有没有学校无所谓,从来没有人主动关心过它。”旦增笑道:“有你在那里,别人的关心都是多余的。俗话说儿子要是能干,阿爸就会清闲;媳妇要是勤快,阿妈就会变懒。”倒也是,谁也没有理由对他不放心。可他没有孙悟空的七十二变,又长不出三头六臂,就像现在,要是他不在,这些学生谁来管?谁来充当洛洛和央金的角色协助他管?父亲晃了晃身子,感觉两边轻飘飘的,左膀右臂真的没有了,也许再也不会有了。
父亲说:“大家选吧,一个班长,一个副班长,统管各个年级的男女学生。”叽叽喳喳选了半天,没有一个人的票数是集中的,父亲只好指定:年龄最大的男生彭措是班长,最大的女生是副班长。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父亲立刻又免了他们。彭措要调换自己跟副班长的桌子,副班长的桌子是全教室最新的一张课桌,理由是“我是班长”。同意调换的副班长又立刻要求另一个同学腾出她的课桌,理由是:“一级压一级是班长带的头,我不能坐全班最破的桌子。”父亲说:“这都是从哪里学的?屁大个官儿也要讲特权。算啦,不要你们当啦。”
父亲骑马出去了。日尕知道他的心思,选择最便捷的道路,跑向了离学校最近的角巴家。角巴正盘腿坐在帐房门前,一边念着祈福真言一边捻毛线,孙女普赤趴在他背上,央求爷爷带她去骑马。父亲丢开缰绳走过去,还没到跟前就合十了双手。角巴说:“坏啦,又有事情要麻烦我啦。”父亲说:“角巴啦,不要以为你就是天人下凡,别人都是求你的。我只要把事情说出来,你就知道不是我求你,而是你求我。”他坐到草地上,看着正在团牛粪饼的旺姆在围裙上擦着手快步朝帐房走去,就说,“旺姆啦,酥油茶要烫烫的,酥油要多多的。”旺姆笑着“噢呀”一声,招呼普赤过去拿糌粑。父亲说:“普赤你别走,你知道我是谁?”普赤说:“你是叔叔。”“是校长叔叔,我今天来是要把你带走的。”角巴警惕地瞪起眼睛:“你想干什么?普赤快藏起来。”父亲说:“你是想让我把学校搬到你家来吗?我知道你舍不得,但孩子念书是天大的事,天大还是你大?”角巴嘿嘿一笑,一脸讨好的样子:“强巴啦,普赤的事你就别操心啦,我看不见她就睡不着觉,你总不能让我也跟着她去上学吧?”父亲跳起来,撞飞了旺姆端过来的酥油茶:“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把普赤带走,你也跟着我去学校。学校正缺一个管事的,我想了半天就是你。”角巴愣了一会儿说:“你这个人,尽做的是让人家不情愿的好事。明明是你求我,还说是我求你。不去不去,我和普赤都不去。”父亲扑通一声跪下,抱住角巴,用自己的额头碰了一下他的额头,又用自己的脸颊贴了一下他的脸颊,碰头礼和贴面礼都行过了,算是实心实意地请求了。角巴说:“喝茶,喝茶。普赤,快去给叔叔拿糌粑。”旺姆笑着,端来了再次盛好的酥油茶。父亲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把搬着糌粑匣子走来的普赤搂在了怀里。离开的时候父亲唱起了歌:
草原上有个角巴德吉啦,
恶狼说他坏牛羊说他好,
他是一顶容留人的帐房,
他是一条心肠做的哈达,
他是一朵盛开的臭牡丹,
他是一匹尥蹶子的黑马。
父亲回到学校,给孩子们做了晚饭:粉条肉汤和糌粑。第二天一大早,又骑着日尕直奔县上。他来到旦增县长的办公室,看旦增不在,就拿起电话,转来转去地打到了省政府办公厅。等了一会儿,才传来李志强的声音。父亲说:“秘书长啦,扎西德勒,还是创办沁多中学的事,什么时候开始嘛?”“你这个电话打得很及时,我正想联系你们,已经开始了,建材已经批下去,需要多少给你们多少,由省运输公司一次性送到,县上要做好接收的准备,随同前往的工程师会带着图纸跟你们接洽。还需要什么你快说,再不说就不好办了。”父亲说:“砖多多地要哩,学校得有大门和围墙。”“那当然,这些都在设计里头。”“窗户要大大的,多安些玻璃,亮堂些。”“这你就不用说了,又不是盖藏式碉房,窗户小,光线暗。”“秘书长啦,我还想要些布,是给孩子们做衣服用的,主要是衬衣衬裤,学生要文明卫生是不是?”“这个嘛,我看可以。”“再就是课本、作业本、铅笔、钢笔、尺子、圆规、墨水、橡皮擦、文具盒、书包、毛巾、脸盆、肥皂、牙缸、牙刷。”“学生家长解决不了吗?”“秘书长你是知道的,牧人有吃的有喝的,就是没钱,连一根铅笔都买不起。”“好吧,我让梁辉校长帮你们采购,他知道学生需要什么。”父亲拿着电话,连连弯腰鞠躬:“噢呀,噢呀,谢谢啦,卡卓洛淘,扎西德勒。”“你想得太仔细了,再不需要什么了吧?”“不啦不啦,不过要是能让学生们改变一下裹着皮袍睡觉的习惯,那就更好啦。”“什么意思?”“我还想要一批被褥。”“被褥?好吧,被褥哪里有?”李志强说着放下了电话。
父亲觉得已经不需要再跟旦增县长见面了,正要离开,旦增走了进来。“在走廊里就听你在打电话,给谁啊?”父亲说了。旦增说:“这种时候你还给李志强打电话,听说他的处境很不好,能解决什么问题?”“李志强不是一个吹牛撒谎的人,我还是相信的。”其实他更相信自己,无论发生什么,他还是他,学校还是学校,自己认准的道理任何时候都不会改变:藏族人的孩子要上学,要读书,要跟城里的孩子一样有前程。他又开始催要这个学期学生的新课本、作业本和衬衣衬裤。旦增惊讶地说:“你用雪山的冰水洗洗脑袋好不好?清醒清醒再跟我说话。省上州上很多部门都已经不上班啦,我到哪里去给你搞这些?学校先凑合着办吧,一切的一切以后再说。”父亲沮丧得想哭,咬咬牙又忍住了,却没忍住骂了一句“操他妈”。后来当我知道父亲的骂语时,不禁吃了一惊,觉得作为一个地道的藏族人,父亲还是欠了一点点火候,尽管是微不足道的火候。藏族人的语言很干净,即便愤怒到极致,骂人的话里也不会夹带生殖器和性交,更不会牵连到对方的爹娘祖宗。就为了这句骂语,我懊恼了好几年。直到有一天,我听说喝得醉醺醺的彭措的叔叔带着一个壮硕的牧人来到学校,说是彭措偷了他的金嘎乌,抬手就打,他打得彭措的头上流血不止还要打。父亲不依了:“我的学生你凭什么打?他有了错误你可以跟我说。”彭措的叔叔和那个牧人又跟父亲打起来,父亲宁肯鼻青脸肿,也不说半个“操”字,只是一遍遍地用藏族人的习惯语诗情画意地发泄着愤怒:让飞来的疫病鬼缠住你的脖子吧,让你的不祥灵魂进入十八层地狱吧,让来世的黑暗借着太阳的光亮吞掉你吧,让你长发飘飘的头上长出马犄角吧。啊,父亲,马是没有犄角的。尽管怒不择言的父亲把牛犄角安在了马头上,却更加彻底地证明他已是一个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变形的藏族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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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让在西宁上完了小学,又上了中学,由于不断跳级,等我来到师院附中上初一时,他已经是一个高二生了,而且是全西宁最好的实验中学的高二生。实验中学的学生大部分是省委省政府的干部子弟,小部分是面向社会招收的高才生,才让是高才生里最最拔尖的。也就是说再有一年多才让将高中毕业上大学,他说我一定要上大学。他今年十三岁,比我只大半岁,却比我高出了这么多,我骄傲得就像头戴着一顶桂冠,常常把“才让哥哥”挂在嘴上。甚至有一次我跟梅朵吵了起来。她说:“才让先是我哥哥,再是你哥哥。”“为什么?”“我从阿妈的肚子里出来时他就是我哥哥。”“他那个时候听不见说不出,他不知道你叫他哥哥。”“他最早是听得见说得出的。”“我比你大半岁,肯定他先是我哥哥后是你哥哥。”我们的拌嘴用的全是汉话,一到西宁整个寄宿班的学生都好像商量好了,人前人后尽量用父亲教会的汉话表达意思,大家都想适应环境,都想尽快融入这个多民族的城市而不被另眼看待。
一个星期天,姥爷来到师院附中,接我和梅朵回到家里。姥姥像接待贵客一样,煮了大米稀饭,放了红枣、葡萄干、杏干和白砂糖让我们喝。我问才让呢?姥爷说:“去学校了,哈风老师每个星期天给他单独上课。”我寻思:为什么?才让学习跟不上吗?我和梅朵还有妹妹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然后便跟着母亲走过几条长街,来到了热闹的大十字百货商店,母亲给梅朵买了红外衣、黑外裤、篮球鞋、花头巾、花手绢和尼龙袜子,也给我买了黄咔叽布的外衣外裤。妹妹问:“阿妈,为什么不给才让哥哥买?”母亲说:“你才让哥哥有。”说着把我们带到一个角落里,让我把衣服裤子换上。我说我还是带到学校去吧。梅朵揭发道:“阿妈啦,江洋不会换的。”梅朵说对了,尽管除了寄宿班的同学,周围大都是穿短衣长裤的人,但我还是不想脱掉藏袍,我有皮袍也有布袍,都是卓玛阿妈和旺姆舅母为我做的。母亲说:“衣服要勤换勤洗,不讲卫生的学生不是好学生。”回到家里,母亲又让梅朵换下她的枣红色布袍,说要给她洗掉,下次来时带回去。梅朵犹豫着,想和我保持一致继续穿藏袍,又想穿上汉族人的新衣裳看看自己是不是更漂亮。妹妹说:“你不穿我穿了。”梅朵赶紧把新衣服抱在怀里说:“好吧好吧。”就这样,梅朵来到西宁不久,就脱掉了从小穿到现在的藏装,从头到脚换成了汉装。姥爷上下打量着说:“你是哪里来的?这么好看的姑娘西宁大街上少有。”姥姥说:“你说哪里来的?天上来的仙女儿呗。”母亲也说好看,又说:“等攒了钱,再给你买一套,换着穿。”梅朵嘿嘿笑着,还是不放心,紧张地望着我,看我不表示什么,突然问:“西宁哪里有河?”我说城外就有,但水是浑黄的,照不见影子。“那怎么办?”“你忘了,百货商店里有大镜子。”我们手拉着手朝外跑去。妹妹喊道:“我也去。”
我们一会儿跑一会儿走,当焕然一新的梅朵站到大镜子面前时,她几乎认不出自己了,愣了半晌才说:“啊啧啧,我不是藏族人啦。”我说:“你的头还是。”她把花头巾戴到头上:“这样呢?”“你的脸还是。”“只要脸是就好啦,阿爸阿妈就不会不认得我啦。”我过去抱住她,闻了闻她的衣领里面:“味道没变,脸不是也没关系。”在我看来酥油味才是藏族人的神韵,只要还有酥油味,家里人就不会不认得。妹妹说:“才让哥哥也有酥油味。”我说:“才让哥哥的骨头是酥油的。”妹妹问:“梅朵姐姐,你的骨头呢?”梅朵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没有这么硬的酥油吧?”我说:“你可以在你的衣服裤子上抹点酥油,远远地一闻就知道是你啦。”梅朵低头看看,觉得会弄脏衣服,果断地说:“不,我可以把酥油装到口袋里。”我们都还没有意识到,对梅朵这是一个划时代的开始,因为她第一次穿上的汉服,就是那个时代的时尚,是漂亮的标准,从此在她心里便有了对汉服的信任和热爱,也悄然开始了一种还不知道好坏也把握不住分寸的转变。
我们从街上回来已是下午。姥爷做了拉面,姥姥炒了两个菜——茄子炒肉和青椒炒肉,加上醋和油泼辣子,吃得我们肚皮都朝天了。我问梅朵:“好吃不好吃?”梅朵说:“好吃。”“比糌粑呢?”“比糌粑好吃。”“比手抓呢?”“也比手抓好吃。”“你这个墙头草。”其实我也觉得今天的拉面拌菜顶顶好吃,可就是不愿意承认比藏族人的糌粑和手抓更好吃。吃完了,姥爷要送我们回学校。梅朵问:“西宁有没有狼?”我笑她:“狼怎么会跑到城里来?”梅朵说:“那送什么?我们知道路啦,可以自己走回去。”正说着,才让回来了。他放下书包,问我和梅朵饭吃了没有,又过去掏出自己的手绢,擦了擦妹妹刚吃罢饭的嘴。母亲说:“饿了吧?你先别管她,赶紧洗手吃饭,我们都吃了。”妹妹跑进厨房,端着一个碗出来,碗里一半是茄子炒肉,一半是青椒炒肉。才让看她一脸不高兴,紧问道:“怎么啦?”妹妹不回答。姥姥把一碗下好的拉面放到桌子上说:“她嫌我给你留的菜少了。”才让坐到桌边说:“不少了,这么多。”说着在拉面里调了醋和油泼辣子,拿起筷子,夹了一些菜放到上面,麻利地拌了几下,吃起来。我看着有些吃惊:他使用筷子的样子跟姥爷一模一样,熟练得就像筷子长在指头上,比我强多了。梅朵也有些讶异:从来没见过一个藏族人会如此娴熟地面对汉餐。
又是一个星期天,我正在校园里和梅朵商量要不要回家再吃一顿拉面,就见才让领着妹妹走进了师院附中的大门。我喊着“才让哥哥”跑了过去。梅朵追过来,从后面抱住我说:“我要先和才让哥哥说话。”然后超过我,一头撞到才让怀里。才让问:“你要说什么?”梅朵说:“我不知道说什么。”才让说:“那你和洋洋商量一下。”梅朵说:“现在知道啦,寄宿班里没有洋洋只有江洋,还要叫洋洋的话,没有人答应你。”才让摸摸后脑勺说:“习惯啦,看来我回去得给姥爷姥姥阿妈发表声明,从今以后,‘洋洋’这个名字不许叫啦。他们会问为什么。我就说‘江洋’是江河海洋,‘洋洋’是洋人洋葱,你们说哪个好?”我笑起来,问道:“哈风老师不给你单独上课啦?”“不上啦,有人开始指责他啦。”我问:“他是好人还是坏蛋?”“好人里的尖子,每个星期天都给我讲大学物理和数学。”“那为什么要指责?”“我问过哈风老师,老师说不必奇怪,这个年代好人都是要受些磨难的,好比错位的时间,会蒙蔽所有的存在包括星球。”我听不懂才让的话,只觉得挺有意思。才让说:“别的人呢?我来看看他们。”
在由教室变成的男生宿舍里,为了不挡住窗户的亮光,两层的铁床摆成了一个丁字形。躺在上铺看书的洛洛跳到地上,像大哥哥一样拥抱了才让。梅朵跑向隔壁的女生宿舍,响亮地说:“才让来啦。”正在扫地的央金“啊”了一声,笤帚一扔就跑。女生们都跟了过来。央金尖着嗓子说:“才让啦,你好。”才让愣了一下,突然就有些腼腆了:“姨娘好。”央金呵呵一笑,瞪了一眼梅朵说:“你就不叫我姨娘。”又对才让说,“我比你大不了几岁,你还是叫我姐姐吧。”梅朵说:“姐姐也别叫,就叫央金,她是我同学。”央金打了一下梅朵,摸摸才让的脸说:“这么白,像个姑娘。”才让脸红了,躲闪着。妹妹说:“我才是姑娘。”央金戳戳她的脑门:“你是谁的姑娘?是不是才让的姑娘?”妹妹说:“是。”央金“噢呀”一声笑起来,又打量着才让说:“你已经跟我们不一样啦。”才让穿着蓝制服、蓝裤子、白球鞋,剃着学生头,脸白白净净的,也没有草原人通常会有的紫晕,不知道的人看不出他是个牧人的孩子。他躲开央金盯着自己的眼光说:“你们也会不一样的,”说着看了一眼梅朵的红衣、黑裤、球鞋和尼龙袜子,“她不是已经不一样了嘛?”我说:“她的脸还是藏族人的,我的也是。”才让问:“你们学习紧张不?”央金说:“比在沁多小学时轻松多啦,有的老师上课,有的老师不上课,布置的作业不做也没关系,不像强巴老师,你越不做他让你做得越多。”才让说:“这样不行,你们还是要把作业做完,不然吃亏的是自己。”洛洛突然问:“你坐没坐过火车?”“上去过,哈风老师给我讲热能如何转变为动力时,带我去参观过火车头。”洛洛说:“不会走出去以后不回来吧?”才让问:“怎么,你想坐火车啦?”洛洛说:“很多学生坐火车去了北京,我和央金也想去见见世面。”
当二十多辆卡车排着队浩浩荡荡进入沁多草原时,所有看到的人都感觉到了一种非凡力量的存在,都在猜测车厢里到底是什么。车队在县城停了下来,许多人都在围观。旦增县长接了司机们去县政府食堂吃饭,是刚宰的肥羊,还有请牧人装好的血肠和肉肠,吃得司机们满嘴流油,都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肉。
车队再次启程。已经没有正儿八经的公路了,只有一条随意碾出来的车道起着指引方向的作用,车慢下来。好奇的鹰盘旋着跟在后面,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斑头雁也跟在后面。百灵鸟扑棱棱的,不停地飞起落下,清脆的啁啾如同茂盛的牧草,都能看得清迎风摇摆的样子。突然又有东西跟过来了,是一群藏野驴,它们的后面照例有狼。狼随随便便走着,没有要扑翻对方吃肉的样子,藏野驴似乎并不怕,走姿优雅,神态悠闲。有个司机打响喇叭,向藏野驴致意。藏野驴们愣住了,一个个扬头停下来,纹丝不动地望着汽车。突然一阵骚动,轰隆隆的声音爆发而起。它们跑起来,但没有跑远,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地,继续悠然自得地边吃边走。喇叭又响起来,所有的喇叭都响起来,但藏野驴们已经不在乎了,有的瞧着,有的瞧都不瞧。车队在路上停了一宿,第二天中午到达沁多小学。梅朵红的叫声就像晴天里的雷鸣。父亲从校门内冲出来,望着车队惊愣在那里:怎么回事?并不像旦增县长说的嘛,就算李志强是处境不好,也还是能解决问题的,这不是来了吗?几乎已经放弃希望的父亲像孩子一样跳了起来,喊道:“大家快出来看。”学生们蜂拥而出。角巴站在不远处他自己的帐房前,同样也是一脸的惊讶。领头的司机把物资清单交给了父亲。父亲看着,脸上闪烁狂喜的光辉:真的一次性运来了,建校物资和办学物资一应俱全,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齐全。他呵呵呵笑着,让女同学赶紧烧茶,再把糌粑和风干肉端出来。角巴走过来说:“叫人来卸车吧,宰两只羊的要哩。”父亲说:“我也这么想。”角巴转身上马,去叫人了。这是相当美好的一天,桑杰带着一些牧人来到了这里,有的卸车,有的宰羊。卸车的时候大家唱着歌:
有个奶奶对我说,
翻过那座山,再走就是金子山;
走过这片原,再走就是奶子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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