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手斯坦迪什对海狼说:“听我说,哈里森是我的桨手,我可不想失去他。”
海狼说:“说得很对,斯坦迪什。他是你的桨手,可他也是我的水手,我想怎样就怎样。”
“你真不讲理——”斯坦迪什很不满。
“行了,不必说了。”海狼说,“我已经跟你讲得很清楚了。人是我的,我高兴怎样就怎样。”
猎手狠狠地看了他一眼,退了回去。其他的人都来到甲板上,紧张地仰望着上空。那里有一条生命正在与死神搏斗。我向来认为生命是神圣的,可是在这里,生命一钱不值,只是儿戏。水手们还是有同情心的,琼森就是个例子,但是船长和猎手们都非常冷酷。斯坦迪什也是害怕失去自己的桨手,要是换作别人的桨手,他才不会去关心呢。
再回来说说哈里森吧。他爬上了桅上的斜杆,跪坐在斜杆的木头上,把帆整理好。但是他不想再回到升降索上。他望着那条空中之路,被吓得四肢发抖,浑身乱颤。海狼已经不再关注哈里森的情况了,只是命令舵手不要偏离航道,而舵手偏离航道是为了鼓起帆,帮助可怜的哈里森。
半个小时过去了,琼森不顾其他人的阻拦,想爬上斜杆去救人。海狼紧紧盯着他。
“你要去哪儿?”他大叫道。
琼森不再爬了。他看着海狼,缓缓地说:“我想把那孩子带下来。”
“滚开,给我滚下来。谁要你帮忙?快下来,听到没有?”
琼森迟疑了一下,但是多年来服从船长的习惯操控着他,他只好悻(xìng)悻地走开了。
5点半的时候,我去摆餐具,脑海里一直晃动着哈里森苍白的脸。6点钟,快到吃饭时间了,我看见哈里森还俯趴在那里。吃饭时,人们像往常一样交谈着,好像没有人想到外面还有一个生命处于危险之中。再晚一点儿的时候,我看见哈里森一步一步地从甲板上挪了回来,向水手舱的方向走去。他终于鼓足勇气,爬了下来。
之后,我在船舱里遇到了海狼。当时,我正在洗盘子。他先挑起了话头:“下午你受惊了吧?”
“这太残忍了!”我说。
“世界就是这样的,充满了残忍的事情,这和海洋的运动一样。”
“可是生命不是儿戏,它是有价值的!”我说。
“价值?那是什么?怎么衡量?谁来衡量?”他问。
“我来衡量。”
“那么,对你来说,别人的生命到底有多大的价值?”他问。
我一下子愣住了。我如何能说清楚确切的价值呢?这个问题让我哑口无言。海狼总能剥开事物表面的东西,直入其核心。他还总是一副真理在握的样子,让人觉得他的话不可动摇。生命的神圣是一条公认的真理,而他却向这个真理发起了挑战。
“昨天我们已经谈过了。”他继续说,“我认为生命就是酵母,靠吞噬弱的、小的生命而生存。从供求的角度来说,生命是最低贱的。世界上的水、土壤和空气等都是有限的,而生命却是无穷无尽的。大自然四处播撒生命,它在只能容纳一个人的地方,放进了一千条生命,那么只有最强大的生命才能活下来。”
“你读过达尔文。”我说,“但是生存竞争并不允许滥杀生命,你误解了他的意思。”
他耸了耸肩,说道:“你只知道人的生命,那些被你吃的动物呢?它们也有生命呀!对于低等的生命,你会对它们的死感到自责吗?当然不会了。”
海狼要走了,但是他转过身来接着说:“你明白了吗?其实我们都高估了自己的生命,因为我们把自己看得过于重要了。就拿哈里森那家伙来说吧,他把自己看成是块宝贝,但是对你来说当然不是,对我来说也不是。即使他死了,这个世界也不会损失什么。他一死就不会有感觉了,死后也不会意识到他这块宝贝没有了。你懂了吗?还有什么要说的?”
“你只不过是在给自己的残忍找理由。”我也只能这么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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