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白话聊斋 蒲松龄 第2页,共2页

异史氏说:“石孝廉,风度翩翩,好像是个书生。有人说他能屈己对下,说话的时候好像唯恐伤人。壮年的时候就死了,文士们都很悼念他。等到听说他背负狐狸妻子一事,认为这和李十郎背负霍小玉,哪有一点不同呢?”

上仙

康熙二十二年三月,我与高季文一起到临淄去,住在客店里。季文忽然病了,恰巧高振美也跟着念东先生到了郡城,便和他们商量如何去医治。听到袁鳞公说:郡城南郊梁家有一个狐仙,善于扶乩降神,便一同到那里去。

梁氏,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风度妩媚,颇有一点狐仙的妖气。到了她屋里,夹室中挂上红色的帷幕,揭开帷幕一看,壁子上挂着观音菩萨的像。另外,还有两三幅画像,骑着马,拿着矛,侍从的骑卒纷至沓来。北边的壁下,设了一个香案,案头有一个坐位,还不足一尺高,紧贴着一块小小的丝绸褥子,说是仙人来了,就住在那里。大家烧了香,并排地作着揖。姓梁的妇人敲了三下罄子,口中隐隐约约念了些什么话。祷告完了之后,便请客人到外边的凳子上坐着。妇人站在门帘下面,掠着头发,支着下巴,与客人聊天,详细谈了仙人显灵的迹象。过了很久,太阳渐渐地偏西了。大家都怕晚上不好回去,麻烦她再祷告一下。妇人便敲着罄子,重新祷告。转过身来,又站在那里说:“上仙最喜欢晚上来谈,别的时候往往碰不到他。昨天夜里,有一个等候参加府试的秀才,拿着酒菜来和上仙共饮,上仙也拿出好酒来答谢各位客人,还作诗,说笑话。酒席散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到房子里面传来细细的嘈杂的声音,像蝙蝠在那里边飞边叫。大家正在聚精会神地听时,忽然像一块大石头落在桌子上,发出很大的响声。妇人转身说:“快把人都给吓死了!”接着听到桌子上发出嗟叹的声音,像一个很壮健的老头。妇人拿着蒲扇拦着桌子上的那个小座位,座位上大声地说:“有缘分啊!有缘分啊!”只听到里面像在高声地让着座位,又像在拱手施礼。过了一会儿便问客人道:“有什么见教?”高振美依照念东先生的意思,问:“看到观音菩萨了吗?”回答说:“南海是我走得很熟的地方,怎么会没有看见?”“阎罗王是不是也要更换呢?”回答说:“跟阳间是一个样的。”又问:“现任阎罗王姓什么?”回答说:“姓曹。”问完了以后,才给季文求药。上仙说:“回去以后,夜里拿杯茶来供奉,我向观音讨付药来相赠,有什么病治不好呢!”大家都有自己要问的事,上仙都给他们作出剖析和解决,这才告辞而归。过了一晚,季文的病略微好些,我和振美打点行李先回去了,也没有工夫再去访问上仙了。

孝子

青州东香山的前面,有个叫周顺亭的人,侍奉母亲特别孝顺。母亲的大腿生个大毒疮,疼痛难忍,昼夜皱着眉头呻吟。周顺亭忙着给按摩肌肉,煎药喂药,达到了废寝忘食的程度。母亲的病数月不愈,周顺亭着急上火愁得没办法。一天,梦到父亲告诉他说:“母亲的病全赖你的孝顺。但是这种毒疮除非人肉膏药贴上,否则是不能治好的,着急哀痛没有用。”周顺亭醒来感到这事挺奇怪。于是便起床,用快刀割肋骨的肉,肉割下来,也不觉得怎么疼痛,他急忙用布缠在腰间,血也就不流了,于是把割下的肉炒了做成膏药,敷在母亲的患处,疼痛立刻就止住了。母亲非常高兴,问:“什么药有这样的灵效?”周顺亭用些假话应付母亲。母亲的毒疮不久就全好了。周顺亭经常注意护盖割肉的地方,就是他的妻子也不知道。割肉的地方已全长好,有巴掌那么大的疤痕。妻子追问他是怎么回事,才知道详情。

异史氏说:“割股疗亲之事,君子认为并不可贵。但是普通夫妇怎么知道伤害父母给的身体为不孝呢?这也是行其孝心而不能自我克制罢了。有这种人从而知道真有孝子,还存在于天地之间。掌权的官吏,重要的任务很多,没有时间来表彰此事,借这篇浅陋之文,阐明含义深远的道理。”

郭生

郭生是淄博东山人,从小就喜欢读书,但偏僻的山村里没有地方请教,以致二十多岁了,还是错别字连篇。原来,他家里闹狐狸精,穿的、吃的和用的常常丢失,很使人伤脑筋。有天夜里,郭生正在读书,放在桌子上的诗卷,被狐精涂得乱七八糟,连字行都分不清了。他就选了那些稍为整洁的编辑起来读,仅仅只有六七十首了,心里非常气愤,却又无可奈何。后来又陆续写了二十多篇习作,准备向名流请教。早上起来一看,被翻了出来摊在桌子上,上面洒满了墨汁,他心里气得不得了。

恰巧有个姓王的人,因事到东山来,他一向跟郭生要好,顺便登门拜访。看到了被墨汁污染了的卷子,问他是怎么一回事。郭生详细叙述了他为狐精所害的苦况,并且拿了剩下来的那些诗文给王生看。王生仔细翻阅,发现被狐精涂了剩下来的字句,像是有所褒贬。又看看被墨汁弄脏的卷子,大都是冗长、杂乱应该删掉的。十分惊讶地说:“那狐精像是个有心人,不仅没有害处,而且应当马上拜他为师。”过了几个月,郭生回头再看过去的作品,顿时觉得狐精涂抹得很对。于是他又改写了两篇文章放在桌子上,看看有什么怪异出现。等到天亮一看,狐精又把它涂得一塌糊涂。这样过了一年多,就不再涂了,只是用墨汁在卷子上浓圈密点,满纸都是。郭生觉得很奇怪,拿了卷子去告诉王,王看了以后说:“狐精真是你的老师啊,这样的好文章可以实现你的目的了。”这一年,郭生果然中了秀才。因此,他非常感谢狐精,常常准备一些酒食,供养着它。往往购买闱墨名稿,都不是自己选择,而是由狐精来决定。所以他参加府、县两级的考试,都是名列前茅。在乡试中,又考取了副榜贡生。

当时,叶、缪诸公的时文,风格典雅,词藻华丽,家家户户都在学习他们的作品。郭生也有一个抄本,十分珍惜和爱护。忽然被狐精泼了一碗多浓浓的墨汁在上面,污损得几乎没有剩下一个字。他自己又拟了几个题目,模仿叶、缪两人的文风,写作了几篇,自己觉得很满意,也全部被它乱七八糟地涂掉了,于是他慢慢地不相信狐精了。没有多久,叶公因为文风不正,被收下狱,郭又逐渐地佩服狐精有先见之明。但他每作一篇文章,经过辛苦构思,反复修改,往往被狐精涂抹得不成样子。自己认为每次考试,都是名列前茅,自视甚高,有些飘飘然起来,因此更加怀疑狐精在胡闹。于是抄了过去被狐精圈点得很多的文章来试试它,又被它全部涂掉了,这才笑着说:“这就真是胡闹了,怎么从前认为是好的而今天又认为不好呢?”于是不再给狐精供应吃喝了,而且把他读的那些范文选本,锁到箱子里面。第二天早上,分明看到箱子锁得好好的,打开来看,却发现卷面上涂了四道黑杠,有指头那么粗。第一章涂了五道,第二章也涂了五道,下面的就没有涂了。从这以后,狐精也再没有来了。后来郭生在科举考试中,考了一个四等,两个五等,这才知道狐精已把预兆,寄寓在它所画的黑杠杠里面了。

异史氏说:骄傲自满,就要招来损害;谦虚谨慎,就会得到利益,这是一条自然的规律。稍微有点名声,就自以为是,坚持叶、缪的余习,习惯于走老路而不去创新,势非一败涂地不可。自满的危害竟然有这么大呀!

阎王

李常久是临朐县人。有一次,他带着酒盅在野外喝酒,看见一股旋风蓬蓬而来,便恭敬地把酒洒在地上表示祭奠。

后来,李常久因为有事到别的地方去,看见路旁有一片宅院,殿阁高大壮丽。有一个穿黑衣服的人从里面出来,邀请李常久。李一再推辞不去,黑衣人拦住他,非让他去不可,显得特别殷勤。李常久说:“咱们素不相识,怕不是弄错了吧?”黑衣人说:“没有错。”接着说出了李的姓名。李常久问:“这是谁家?”回答说:“进去自然就知道了。”

李常久进到院里,走进一道门,看见一个女子手和脚被钉在门上。近前一看,原来是他的嫂子。李常久特别惊惧。他有个嫂子,手臂生恶疮,已有一年多不能起来了,心中暗想,她怎么到这里了呢。李常久转念一想,怀疑叫他进来不是好意,畏惧沮丧,不肯往前迈步。黑衣人一再催促他,才进到里面。

来到殿下,见上面坐着一人,穿戴像个王爷,气势威猛。李常久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看,王爷命人把他拉起来,安慰说:“不要害怕,我因为从前叨扰过你一杯酒,想见一面表示谢意,没有其他缘故。”李常久这才安下心来,但是终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王爷又说:“你不记得在田野用酒祭地的时候了吗?”李常久立刻明白了,知道他原来是神啊。李常久连连叩头说:“刚才看见嫂子受这样严刑,骨肉之情,实在心里不好受。乞求大王可怜宽恕!”王爷说:“她特别蛮横嫉妒,应该得到这个惩罚。三年前,你哥哥的妾生孩子时子宫坠下来,她暗中用针刺在上面,致使今天肚子里常常作痛。这哪里是有人性的人!”李常久一再哀求他宽恕嫂子。王爷才说:“我就因为你的缘故,饶恕了她。你回去应该劝这个蛮横的妇人改正错误。”李常久告别出来,那门上已经没有人了。

李常久回到家看嫂子,嫂子卧在床上,伤口的血染红了席子。这时,因为妾不知她的意,正遭到她的臭骂。李常久马上劝告说:“嫂子不要再这样了!今天你受的苦,都是平时嫉妒所带来的。”嫂子愤怒地说:“小叔子像个好儿郎,又房中娘子贤似孟光,任你东家眠、西家宿,不敢吱一声。就当小叔子是男子的表率,也轮不到你代替你哥哥来教训我老婆子!”李常久微微一笑说:“嫂子不要发怒,若是把内情说出来,恐怕想哭都来不及了。”嫂子说:“我不曾偷过王母娘娘箩中线,又没和玉皇案前吏挤眉弄眼,心怀坦荡,哪里用得着哭!”李常久小声说:“用针刺在别人身子上,该当何罪?”嫂子突然变了脸色,追问这话是打哪儿来的。李常久把遇见阎王的事诉说。嫂子战栗不止,眼泪和鼻涕流淌下来,哭着哀告:“我不敢了!”眼泪还没有干,嫂子觉得疼痛的地方立刻不疼了,十来天就病愈了。从此,嫂子改变了以前的行为,成为贤善的女子。

后来,李常久哥哥的妾又生孩子,子宫又坠出来,针仍然在子宫上,把针拔掉,肚子疼才好了。

异史氏说:“有人说天下嫉妒泼妇像李家嫂子的,还真正不少,遗憾的是阴世法网漏掉的太多了。我说:不然。阴世所惩罚的,未必没有比手脚钉在门上更重的,只是没有返回音信罢了。”

长治女子

陈欢乐是山西长治人,有个女儿聪明俊美。一个道士来乞讨化缘,斜眼瞧着这女子一会儿才走开。从此,道士每天都拿着钵走近陈家的房地。恰好一个盲者从陈家出来,道士追上去与他同行,问他干什么来了,盲者说:“刚才到陈家给他们算命了。”道士说:“听说陈家有个女子,我的姑表亲,想要去求婚,但不知道她的生辰八字。”盲者告诉了他,道士便告别走了。

过了几天,女子在房内绣花鞋,忽然觉得脚麻木,逐渐发展到大腿,又慢慢到腰部,不久便晕倒了。镇定了一会儿,才恍恍惚惚能站立起来,要找母亲告诉她。等到走出门,则看见茫茫一片黑色的波浪中,只有一条像线似的小路。她吓得急忙往回退,门房和住的屋子已经被黑水淹没了。又看了看路上,很少有行人,只有道士缓步在前面走。于是,她远远地尾随道士走去,希望能见到同乡把事情告诉他们。走了几里路,忽然看见邻居房舍,仔细一看,乃是自己家门,大惊地说:“奔走了这么长时间,原来还在村子中,为什么刚才迷惘到这种程度!”她高兴地走进家门,知道父母还没有回来。又来到自己房里,绣完的鞋还在床上。自己觉得走路疲劳极了,便走到床边坐下来休息。

道士忽然闯进来。女子大惊,想要逃走。道士捉住她,把她按在床上。女子想喊叫,可是嗓子哑了发不出声。道士急忙用快刀剖女子的心。女子觉得神魂飘飘然离开身体而独立。四下一看房屋全没有了,只有要倒的悬崖。看见道士用自己的心血滴在木头人上,又合掌念咒,女子感到木人与自己合为一体。道士嘱咐说:“从今以后要听从我的差遣,不得违误!”接着给女子穿戴衣物。

陈家丢失了女儿,全家慌恐不安。寻找到牛头岭,才听村里人传说,岭下有一女子被剖心而死。陈欢乐急忙跑去验尸,果然是他的女儿。他哭泣着向县官告状。县官把住在岭下的人抓起来,都拷打遍了,案子还没个头绪。暂时把众人收监,以待再审问。

道士走出数里外,坐在路旁的柳树下,忽然对女子说:“现在派你第一个差事,去县城中审查一下狱中的情况。去了应该隐身在窗户格上。若看见县官用印,立刻快点走开躲避。切切记住不要忘了!限你辰时去巳时回来。迟一刻,就用针刺你的心,叫你疼痛难忍;迟两刻,刺两针;刺到三针,就会使你魂魄消失了。”女子听了道士的话,浑身毛骨悚然,马上飘然而去。不一会儿,来到官府,像道士说的那样伏在窗格上。这时,岭下人排列跪在堂下,还没有审问。正赶上将要往公文上盖印,女子还没来得及躲避,而印已经出了印匣。女子觉得身体沉重瘫软,窗纸格子好像不能担住,咔咔作响。满堂的人都吃惊地回头看。县官命令再举公印,响声和前次一样,第三次举印,女子翻落到地下。众人都听见了。县官站起来祝祷说:“如果是冤死的,应当直接陈述出来,替你昭雪。”女子哽咽着上前,从头到尾述说了道士杀害自己和派她到此的前前后后。县官派差役飞快跑去,来到柳树下,道士果然在那里。便把道士捉回来,一审讯就招服了。收监的众人才被释放。县官问女子:“冤枉已经洗清,你到哪儿去呀?”女子说:打算跟从大人。”县官说:“我官署中无处可容你,不如暂时回到你家去。”女子停了好长时间才说:“官署就是我的家,我要进家了。”县官又问,一点声音也没有了。县官退到后堂宅中,正赶上夫人生了个女孩。

莲花公主

胶州窦旭,字晓晖。窦旭白天正在睡觉时,看见一个穿黑黄色衣服的人站在床头,徘徊不前,惶恐地四处看,好像有话要说。窦旭问他,回答说:“相公请你前去。”窦旭问:“相公是什么人?”回答说:“就在附近。”窦旭便跟随他出去,转过屋墙,被引导到一个地方。这儿楼阁重叠,万椽相连,两人曲曲折折往前走。窦旭觉得走过有千万重门,简直不像是人间。又看见宫人、女官来来往往特别多,都向穿黑黄色衣服的人打听:“窦郎来了吗?”穿黑黄色衣服的人说来了。一会儿,一个贵官出来,特别恭敬地迎接窦旭。登上大堂后,窦旭开口问:“平时没有说过话,也没有来拜见,蒙受如此盛情的接待,使我很是不明白。”贵官说:“我们国王因为先生家世代有德,很仰慕你家的风尚,因此想见您一面。”窦旭更加惊奇,问:“国王是什么人?”回答说:“一会儿自然就知道了。”不多时,来了两个女官,用两支装饰有羽毛的旗帜引导窦旭往前走。

窦旭进入重门,看见殿上有一个像国王样的人。国王看见窦旭进来,走下台阶来迎接。双方行宾主礼。礼毕,入席,桌上东西很丰盛。窦旭抬头看见殿上一块匾写着“桂府”二字。窦旭局促不安,不敢说话。国王说:“咱们是友好邻居,缘分已经很深,应当开怀畅饮,不要疑惑惧怕。”窦旭只好连说“是是”。酒过数巡,下面笙歌漫起,没有锣鼓,音调优雅细腻。稍停,国王看看左右说:“我说一上联,请卿等对下联:‘才人登桂府。’”在座的人都正在思考,窦旭立刻应对说:“君子爱莲花。”国王特别喜悦,说:“神奇啊!莲花乃是公主的小名,怎这么巧合?莫不是素有情分?传话给公主,不可不出来与君子见一面。”

过了一会儿,环声渐近,香气浓厚,公主来了。公主年纪十六七,长得美妙无比。国王一面命公主给窦旭施礼,一面说:“这就是我的小女莲花。”拜完,公主便走了。窦旭看见她,神情摇动,呆呆地坐在那里凝思。国王举杯劝他饮酒,窦旭竟然没看见。国王好像稍微察觉了他的意思,便说:“小女和您倒是能相匹配,但是她自己惭愧不是同类,不知您心意如何?”窦旭怅然若痴,又没听见。坐在旁边的人踩他脚一下说:“国王向您拱手没看见,国王同您说话也没听见吗?”窦旭茫然若失,自觉惭愧,离开宴席说:“臣蒙优礼相待,不觉喝醉,有失仪节,幸能宽恕。到该走的时候了,请允许我立即告辞。”国王站起来说:“已经见到君子,心里实在很愉快,为什么仓促要走呢?您既然不愿住下,也不敢强留。若是思念,自然再邀请。”接着命令内官引导窦旭走出。路上,内官对他说:“刚才国王说可以匹配,似乎想让公主同您结为婚姻,为什么您不说一句话?”窦旭后悔得直跺脚,一边走一边恨自己,于是到了家。

窦旭忽然醒来,照进屋里的太阳光已经要没了。他坐起来睁大眼睛苦思苦想,刚才梦中的事还历历在目。晚饭后他便倒下熄了灯,希望复寻旧梦,但是渺茫无路,只是叹悔而已。

一天晚上,窦旭和朋友共睡一张床,忽然看见先前的那个内官来了,传达国王的命令,邀请他去。窦旭非常高兴,跟着内官走了。

窦旭见到国王,伏地参拜。国王将他拉起,请到对面坐下,说:“上次分别以后,劳您思念眷恋,以小女侍奉您,想必不会太嫌弃吧。”窦旭立即拜谢。国王命学士大臣,陪窦旭喝酒。酒将尽,宫人前来报告:“公主妆扮完了。”一会儿,几十个宫女拥着公主出来。公主用红色锦绸盖着头,迈着轻盈的细步,被人搀到地毯上,与窦旭交拜成婚。完了,送到馆舍。沿房温凉,极为芳腻。窦旭说:“有你在我眼前,真是使人快乐得忘了死。但是,恐怕今天遇到的事,只是做梦罢了。”公主捂着嘴笑着说:“明明我和你在一起,哪里是梦?”天快亮了,他们才起床。窦旭愉快地给公主描眉搽粉,完了又用带子测她的腰围,伸开手量她的脚长。公主笑着问:“你疯了吗?”窦旭说:“我多次为梦所误,所以细细做些标志,假如是梦,也足以使我回想罢了。”两人正在说笑,一个宫女跑进来说:“妖怪进入宫门,国王躲到偏殿,凶祸不远了!”窦旭大吃一惊,赶紧去见国王。

窦旭来到偏殿,国王拉着他的手哭着说:“君子不嫌弃,正图永久相好。怎料灾祸从天降,国运将要终了,怎么办呢!”窦旭吃惊地问为什么这么说。国王把桌案上的一篇奏章,交给他看。奏章中说:

“含香殿大学士臣黑翼,为有非常的灾夜,祈求早日迁都,以保存国家一事:

“据宫门守卫报告:自五月初六,来了一个千丈巨蟒,盘踞宫外,吞吃城内外居民一万三千八百多口,所经过的地方宫殿尽成废墟等等。因此,臣奋勇前去查看,确实看见妖蟒头如山岳、目似江海,昂首则殿阁齐吞,伸腰则楼墙尽倒。真是千古未见之凶妖,万代不遭之大祸,国家危在旦夕!乞求国王及早带领宫眷,急速迁至乐土。”

窦旭看完,面如土色。立刻有宫人跑来报告:“妖物到了!”全殿人哀呼,惨无天日。国王急得不知所措,只是哭着对窦旭说:“小女已拖累先生。”

窦旭一口气跑回来。公主正和左右的人抱头痛哭,看见窦旭进来,牵着他的衣襟说:“郎君怎么安置我?”窦旭悲伤欲绝,便握住公主的腕子,思考着说:“我贫穷卑贱,惭愧没有金屋,有茅草房三间,暂且同我跑去躲一躲可以吗?”公主含泪说:“危急时还能有什么选择,请带我快去!”窦旭便搀扶着她走出来。

不一会儿,来到家里。公主说:“这是多么大的安乐住宅,比我们的国强多了。然而,我跟来了,父母依靠什么?请你另外建一房舍,全国都来吧。”窦旭感到为难。公主号啕大哭说:“不能救人之急,用郎君干什么!”窦旭稍微安慰解劝一下,立即进入室内。公主伏在床头悲泣,不能劝止。窦旭干着急想不出办法。忽然醒来,才知道是一场梦,耳边啼声还嘤嘤不断。

窦旭仔细一听,不是人的声音,乃是两三头蜜蜂在枕头上飞鸣。他大叫一声怪事。朋友问他,他便把梦中的事告诉了朋友。那个朋友也很诧异,两个人一块起来看蜜蜂。蜜蜂飞在衣袖上,怎么赶也不走。朋友便劝窦旭给蜜蜂造巢。

窦旭按照朋友说的,督工构造蜂巢。刚竖起两面墙板,群蜂便从墙外飞来,络绎不绝。顶尖还没合拢,蜜蜂就集聚来足有一斗。探寻它们从哪儿来的,原来是来自邻居老翁的菜园子中有一个蜂房,三十多年了,蜜蜂繁殖很多。

有人把窦旭给蜜蜂造蜂房的事告诉老翁,老翁到园子中一察看,蜂房寂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打开蜂房,发现一条蛇盘踞在其中,有一丈多长。老翁把蛇捉住杀死。这才知道巨蟒就是这条蛇。

蜜蜂进入窦旭家后,生长繁殖更加兴盛,再也没有别的奇异事发生了。

绿衣女

书生于璟,字小宋,益都人。住在醴泉寺里读书。夜里正在翻书朗读,忽听窗外有个女子称赞他说:“于相公读得勤奋哪!”于璟一想,在这深山里,哪里来的女子呢?正在疑惑地想着,女子已经推开房门,笑盈盈地走进来了,说:“读得勤奋哪!”于璟惊讶地站起来,一看,女子绿衣长裙,温柔秀丽,举世无双。于璟知道她不是人类,所以问她住在哪里。女子说:“你看我当然不是能够吃人的,何劳抠根问底呢?于璟心里喜爱她,就和她住在一起。她脱去罗衫和衬衣,纤细的腰肢几乎没有对把粗。五更快要结束的时候,她就飘飘然地走了。从此以后,她没有一天晚上不来的。

一天晚上,两个人坐在一起喝酒,谈吐之间,她懂得奥妙的音律。于璟说:“你的声音娇嫩而又细润,若能唱一支小曲儿,一定能够消魂。”女子笑笑说:“我可不敢唱歌,害怕消散你的魂魄呢。”于璟一再请求她,她说:“我不是吝惜,是怕别人听见。你一定想要听我的歌声,那我就献丑了;但只能用细微的声音,表示心意就可以了。”于是她就用小脚轻轻地点打着床腿,唱道:“树上的乌臼鸟儿,骗我半夜出来散心。不埋怨湿了绣鞋,只恐怕郎君没有伴侣。”声音细得像蝇子,刚刚能够听见。但是静静地听下去,悠扬宛转,轻柔激越,真是动耳摇心。

唱完以后,她拉开房门看看说:“提防窗外有人听声。”又出去绕着房子看了一圈儿,才进了屋里。于璟说:“你的疑虑和恐惧,怎么这样深哪?”她笑笑说:“谚语说:‘偷生的鬼子,是常常怕人的。’说的就是我了。”接着就脱衣就寝。她提心吊胆的,心里很不愉快,说:“我们一生的缘分,大概到此为止了!”于璟安慰她说:“眼动心跳,那是常有的现象,怎能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呢?”她这才有点高兴了。两人又缠缠绵绵地在一起。

天亮的时候,她披上衣服下了床。刚要开门,又迟迟疑疑地退了回来,说:“不知什么缘故,只是觉得心里害怕,请你送我出门吧。”于璟真就起了床,把她送出门外。她说:“你站在这里望着我,等我过了大墙,你才回去。”于璟说:“可以。”他看她转过了房头,寂静无声,再也看不见了,刚要回去睡觉,却听见女子急切地呼喊救命。他赶紧跑过去,看看四周,没有什么形迹,呼救的声音是在房檐上。抬头仔细一看,看见一只大蜘蛛,有弹丸那么大小,捉住一个小东西,小东西悲哀地嘶叫着,嗓子都嘶哑了。他破坏了蛛网,把它挑下来,摘掉缠在身上的蛛丝,却是一只绿蜂,奄奄一息,眼看快要死了。把它带回书房里,放在桌子上。它趴在那里苏醒了一会儿,才能起来走动。慢慢地爬上砚台,自己把身子投进墨汁里,又出来趴在桌子上,走成一个“谢”字。频频地舒展双翅,然后穿出窗户飞走了。从此就绝了形迹。

柳氏子

山东胶州的柳西川,是法内史(官名)的管帐仆人,四十多岁,生了一个儿子,特别的溺爱。柳西川对儿子很放纵,生怕他不如意。儿子长大以后,放荡骄侈,很不检点,柳西川积攒的钱被他挥霍一空。

不久,儿子病了。柳西川原来养着一头好骡子。儿子说:“骡子很肥,可以吃。把骡子杀了给我吃,我的病就可以好了。”柳西川打算杀一头不好的骡子,儿子听说了,立刻生气大骂起来,病更加重了。柳西川很害怕,马上把好骡子杀了,把肉做好拿上来。儿子这才高兴了,但尝了一口,便扔在一边不吃了。儿子的病始终不见好,不长时间便死了。柳西川哀叹得要死。

三四年以后,村里人登泰山去烧香,到半山腰,看见一个人骑着骡子走来,好像是柳西川的儿子。等到近前,果然是他。柳子下了骡子,对大伙作揖行礼,互相寒暄答话。村里人都很害怕,也不敢提他已经死了的事,只是问:“来到这儿干什么?”回答说:“也没有什么事,只不过四处跑跑罢了。”柳子便问大伙住在哪个旅馆,主人叫什么名字,大伙都告诉了他。柳子拱拱手说:“正赶上有点事儿,没有时间叙说别后的事情了,明天当去拜访。”说完骑上骡子便走了。

大伙到了旅馆,谈论着柳子,觉得也未必能来。第二天早晨,村里人等他,柳子果然来了。他把骡子拴在圈里的柱子上,走进来笑着说话。大伙说:“你父亲每天非常想念你,为什么不回去看望看望?”柳子惊奇地问:“说的是什么人?”大伙以柳西川回答他。柳子听说柳西川,神色都变了,过了很久才说:“他既然想我,请回去传话:我于四月初七在此等候。”说完,便走了。

大伙回到村里,把事情告诉柳西川。柳西川大哭一场,按时前去,把这件事告诉了旅馆主人。主人制止他说:“那天看见公子的神情很冷落,好像未必是好意。以我的推算,不是好兆头,不可见面。”柳西川哭泣着不相信。主人说:“我不是阻止你,神鬼无常,恐怕遭到不善。如果一定要见,请你藏在柜子里,等到他来了,看他的言语和脸色,可以见时再出来。”柳西川按照主人说的办了。

不久,柳子果然到了,问:“姓柳的来了没有?”主人回答说:“没来。”柳子盛气凌人,骂道:“老畜生怎么就不来呢!”主人吃惊地说:“为什么骂你父亲?”柳子回答说:“他是我什么父亲?当初我凭着信义和他一起做买卖,不料他包藏祸心,昧良心侵吞我的本钱,蛮横不还。今天想杀死他才甘心,哪来的什么父亲!”说完,他走出门,又骂道:“便宜他了!”柳西川在柜中,一句句听得清清楚楚,吓得大汗都流到脚底下,不敢出大气。主人叫他,他才出来,狼狈而回。

异史氏说:“用残暴的手段夺得金钱,那种欢乐怎么样?所难堪的是偿还。财产都荡尽了,死后还不能忘怀,人们的怨恨多么厉害啊!”

彭海秋

莱州的书生彭好古,在别墅读书,离家很远。彭生中秋节没有回家,孤独寂寞无伴。想到村中又没有可谈心的人,只有一个丘生是城里的名士,但他平素暗中作恶,彭生很是瞧不起他。月亮已经升起来,彭生更觉无聊,不得已,写了个便条还是邀请丘生来。

丘生来后,两人饮了一会儿酒,这时有人敲门。书童出门接应,有一个书生要求见主人。彭生离开宴席,恭敬地请客人进来。相互拱手施礼后围坐在一起,彭生便问客人的家乡住处。客人说:“我是广陵人,与您同姓,字海秋。值此良夜,在旅馆很是苦闷。听说您很高雅,于是便不经介绍前来相见。”看这个客人,穿着整洁的布衣服,谈吐风雅,彭生高兴地说:“是我的同宗人。今晚是什么日子,遇见这样好的客人!”于是请他饮酒,像生平好友那样招待他。观察彭海秋的意思,好像很看不起丘生。丘生很敬仰地和他谈话,他却傲然不以礼相待。彭生很替丘生难为情,所以打断他的话,提议唱民间歌谣来助兴,自己先唱。于是他仰天咳嗽两声,唱起了李白的《扶风豪士之曲》。歌罢,互相欢笑。彭海秋说:“我不懂音韵,不能回报你那高雅的歌,我找个人来代替可以吗?”彭生说:“可以。”彭海秋问:“莱州城有著名的妓女没有?”彭生回答说:“没有。”彭海秋沉默很久,告诉书童:“刚才叫了一个人,就在门外,可以把她领进来。”

书童出去,果然看见一个女子在门外来回走动,便把她叫了进来。这女子有十六七岁,长得像神仙一样。彭生为她的绝美而惊叹,拉她坐下。女子穿着柳叶绿的衣服,黄色的披肩,香气散满四座。彭海秋便慰问地说:“麻烦你千里跋涉了!”女子含笑地答应着。彭生感到奇怪,便进行追问。彭海秋说:“苦于贵乡没有佳人,我刚才从西湖的船上把她唤了来的。”接着对女子说:“刚才在船上所唱的《薄幸郎曲》很好。请再唱一遍。”女子便唱道:

“薄幸郎,牵马洗春沼。人声远,马声杳;江天高,山月小。掉头去不归,庭中空白晓。不怨别离多,但愁欢会少。眠何处?勿作随风絮。便是不封侯,莫向临邛去!”彭海秋从布袜中取出玉笛,随歌声吹起,曲子唱完笛声也停止了。彭生惊叹不已,说:“西湖到这里,何止千里,一吆喝就招来了,难道不是神仙吗?”彭海秋说:“怎么敢说是神仙,但是我看待万里远就像从屋里到大门这么远罢了。今天晚上,西湖的风景月色,比平时还好,不可不去观赏一番,能跟我去游吗?”彭生想细心观察他的奇异本领,答应说:“那真是太幸运了。”彭海秋问:“是乘船呢,还是骑马呢?”彭生考虑坐船安逸,笑着说:“愿意坐船前往。”彭海秋说:“此处找船较远,天河中当有摆渡的人。”便用手向空中一招,说:“船来,船来!我们要去西湖,多给钱。”不大工夫,一只彩船从空中飘落下来,烟云围绕着它。大家都上了船。

只见一个人拿着短桨,桨尾排着密密的长羽翎,形状很像羽扇,一摇清风习习吹来,船逐渐升入云霄,向南游去,急驰如箭。过了一会儿,船落入水中。只听见奏乐声、说话声嘈杂。彭生走出船舱一看,月亮印在烟雾笼罩的湖面上,游船很多,很热闹。他们也学别人,停了桨,任船自己游动。仔细一看,真是西湖。彭海秋在舱后,取出佳肴美酒,他们快乐地相互敬酒。不一会儿,一只楼船渐渐靠近,两只船靠在一起往前走。彭生隔着窗子看去,楼船中有两三个人,围着下棋喧笑。彭海秋很快举起一杯酒对女子说:“用这杯酒欢送你走。”女子在饮酒时,彭生依依不舍地来回走动,唯恐女子走了,用脚踩她。那女子暗送秋波。彭生更加动情,相约以后见面的日期。女子说:“如果相爱,只要问娟娘的名字,没有不知道的。”彭海秋便把彭生的绫巾给了女子,说:“我为你们代订三年后相会之约。”说完站起来,把女子托在手心中说:“神仙啊,神仙!”便扳着邻船的窗子,把女子投进去。窗口如盘子大小,女子伏着身子像蛇一样钻进去,一点儿也不觉得狭窄。一会儿,听到邻船上说:“娟娘醒了。”船立刻划走了。

彭生站立船头,远远看见楼船已经停泊,船上的人纷纷下船走了,游兴顿时消失。于是对彭海秋说,想要登岸眺望。刚商量,船已经靠了岸。彭生离开船快步走了。觉得走有一里多地,彭海秋从后面赶到,牵着一匹马来,叫彭生拉住马。彭海秋又往回走,说:“等我再借两匹马来。”彭生等了好长时间还不见他回来。这时行人已经稀少,抬头看看,月亮转到了西边,天快亮了。丘生也不知到哪里去了。彭生拉着马团团转,进退无主见。他牵着马缰绳来到停船的地方,可是人和船都没了。想到腰中无钱,更加忧愁惶恐。

天大亮了,彭生看见马背上有个小口袋,伸手到口袋里,摸到三四两白银。彭生买了点儿吃的,坐着等待,不觉已到中午。彭生心想不如暂时去访娟娘,也可以慢慢打听丘生的消息。等到打听娟娘的名字时,并没有知道的人。彭生的兴趣逐渐冷淡,第二天便走了。马很听使唤,幸亏行走不困难,半个月就回到了家。

当彭生等三人乘船飞上天的时候,书童回到家报告:“主人已成仙飞走了。”全家人悲哀啼哭,说也不能回来了。彭生回到家,把马拴好进到屋里。家里人又惊又喜,都来询问。彭生从头到尾讲述了他所遇到的奇异事情。因为想到自己一个人回到家乡,恐怕丘生家里听到后来追问,彭生告诫家里人不要传扬出去。后来说到马的由来,众人以为是仙人所遗留的,便都到马厩去看。到了马厩,马没有了,只有丘生被缰绳拴在马槽旁边。大家吓坏了,喊彭生出来看看。彭生见丘生低着头在马槽下,面色死灰,问他不能说话,只是两眼一张一闭而已。

彭生很不忍心,把他解开,搀扶到床上。丘生像失了魂似的,给他灌汤水,能慢慢咽下去。半夜,丘生稍微苏醒,着急要上厕所。彭生扶着他到厕所去,便下来几个马粪蛋。又给他点汤喝,才能说话。彭生靠近床问他。丘生说:“我们下船以后,彭海秋找我闲唠。到了没人的地方,他耍戏地拍我的脖子,于是我迷糊跌倒,伏在地上定一会儿神,自己已经变成了马,心里还明白,但不能说话了。这个耻辱实在不能让我妻子知道,请求不要泄露!”彭生答应了他,命令仆人用马把他送回家。彭生从此对娟娘念念不忘。

过了三年,彭生因为姐夫到扬州做官,他前去探望。扬州有个梁公子,与彭家有来往,设宴邀请彭生。宴席上有不少歌妓,都来参见梁公子。公子问娟娘怎么没来,家人说她病了。公子生气地说:“这丫头自以为身价高,可以用绳子将她捆来!”彭生听到娟娘的名字,吃惊地问她是谁。公子说:“这是个妓女,广陵数第一。因为有点小名气,便傲慢无礼。”彭生怀疑是偶然同名,但是又很着急,特别想见一见她。不多久,娟娘来到,公子生气地数落她。彭生仔细一看,真是中秋节晚上所见到的那个,便对公子说:“她与我有老交情,请你原谅宽恕她。”娟娘向彭生这边仔细看看,似乎也感到惊愕。公子没有工夫深问,便命令她斟酒。彭生问:“《薄幸郎曲》还记得吗?”娟娘更加惊骇,看了他多时,才唱起这支旧曲。彭生听她的声音,和当年中秋节时一样。

喝完酒,公子命令娟娘侍奉客人入寝。彭生握住她的手说:“三年前的约会,今天能够实现了吧?”娟娘说:“那天我跟人泛舟西湖,饮不几杯,忽然像醉了似的。朦胧间,被一个人带走,放在一个村子中。一个书童引我进屋,宴席中有三位客人,您就是其中的一个。后来乘船来到西湖,送我从窗口回去,依恋不舍。每当凝神思念此事,总觉得是梦幻,但是绫巾却存在,现在还在衣服包中收藏着它。”彭生把从前的事情告诉给她,俩人惊叹不已。娟娘将身子倒入彭生的怀里,哽咽着说:“仙人已经做了良媒,您不要因为我是风尘中人,可以抛弃,就不再思念我这苦海中的人!”彭生说:“船中的约会,我一天也没有忘记。你若是有意,就是拿出所有的钱,卖了马匹,也在所不惜啊!”

第二天早晨,彭生把这意思告诉了梁公子,又到姐夫家借了些钱,花了千两银子在妓女簿上除去娟娘的名字,带着她回了家。偶尔来到别墅,她还能认出当年饮酒的地方。

异史氏说:“马而成为人,他的为人行事一定像畜生一样,使他变成马,正是恨他的行为不像人。狮象鹤鹏,都受到鞭策,怎么可以说不是神人对她的仁爱呢?既然订了三年约,也就渡过了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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