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白话聊斋 蒲松龄 第2页,共2页

没有多久,毛郎被选为监生,到省里参加乡试,恰巧要经过一个姓王的客店,前天晚上,店主人梦见一个菩萨告诉他说:“这几天毛解元要来,此人日后将要解救你的灾难,你要好好招待他。”因此一早起来,店主人就在门口专一察访过往的客人,等到发现毛公后,十分欣喜。备了丰厚的酒食招待他,而且一个钱也不收。公问是什么缘故,店主人就把梦中的吉兆告诉了他。毛公因此有些自负,暗地里划算其妻鬓角有些秃,恐被那些显贵们耻笑,等到富贵之后,一定要另外娶一个夫人。不料考完以后,竟然名落孙山,困顿委靡,羞见原来的店家,只好绕道回去。

过了三年,又去应考,店主人又像先前一样地款待他,毛公说:“你的话没有说对,实在对不起你那番好意啊!”店主人说:“只因你暗中想换个夫人,所以被阴曹把你的名字勾掉了,难道是我的梦不灵吗?”毛公十分惊异,问何以知道,店主人说:“别后又梦菩萨见告,所以知道。”毛公听了,又后悔又害怕,像一个木头人似的站在那里。店主人又说:“秀才应当自爱,终究会作解元的。”不久,果然中了第一名举人,夫人的鬓发不久也长起来了,那发亮的乌丝,更加增添了她的美丽。

她姐姐嫁给同乡一个财主的儿子,有些趾高气扬。不想那丈夫浪荡懒惰,家业逐渐衰落,后来穷得连锅也揭不开了。听说妹妹做了举人太太,更加感到惭愧,常常躲着妹妹走。没有多久,她丈夫又死了,家里更加破落。接着又听说毛公高中进士,使她悔恨得要死,气得剃了发,当了尼姑。等到毛公做了宰相衣锦荣归时,才不得不打发一个女弟子到相府去问候,希望能得到一些馈赠。到了毛府以后,夫人赠以罗绮绢帛若干匹,并把银两裹在中间。女弟子把绢帛拿了回去,师傅大失所望,气愤地说:“给我一些金钱,还可以买柴买米,这些东西给我有什么用!”于是又叫女弟子送了回去。毛公和夫人很疑惑,打开一看,银子全在里面,这才明白她把东西退回来的意思。毛公笑着说:“你师傅连一百两银子都消受不了,哪还有福气跟着我这个老宰相啊!”随即拿了五十两银子给女弟子说:“拿回去作为你师傅的生活费用,只怕福薄的人连这一点也消受不了啊!”女弟子回去,把情况告诉师傅,师傅默默无语,不住地叹息着。暗自回想过去的所作所为,往往是倒行逆施,避吉趋凶,难道是人所能做主的吗?后来那个姓王的店主,因为人命官司,被关进了监狱,毛公尽力为他解脱,才获得赦免。

异史氏说:张家的旧墓,变为毛氏的吉地,这已经很奇怪了。我听如今的人说:有“大姨夫作小姨夫,前解元为后解元”的戏,这难道是狡黠的人所能设计安排的吗?唉!天老爷早已昏聩得不得了,为什么对于毛公,却是这么的如响斯应呀!

柳秀才

明朝末年,蝗虫发生在青州、兖州之间,渐渐集中在沂州地方。沂州长官对此非常忧愁。回到后衙躺在床上,梦见一位秀才来拜见,高高的帽子,绿色的衣袍,身体高大健壮,自己说防治蝗灾有办法。长官问他,回答说:“明天,在西南方的路上,有一位妇女骑着大肚子母驴,她就是蝗神。求她可怜,便可免去蝗灾。”长官觉得这个梦非常奇怪,便准备好出了城南。等了很久,果然有一位妇女,高高的发髻披着斗篷,独身一人骑在老驴上,慢慢向北走来。长官见到后立即烧香,捧着礼酒,拜迎在路边,抓住驴子不让走。妇女问:“长官,这是为什么呀?”长官便哀求,说:“我所管辖的小小地方,望能有幸得到您的可怜,免除蝗虫的危害。”妇女说:“可恨柳秀才多嘴,泄露我的机密!应该由他的身体来承受,不损伤庄稼,可以了。”于是喝尽三杯酒,一转眼就不见踪影了。后来,蝗虫飞来时,遮天盖日,但没有落到庄稼上的,却都集中在杨柳树上,所过之处,柳叶都被吃尽。长官才明白,那位秀才就是柳树神。有人说:“这是沂州长官爱惜百姓而感动了上苍。”

续黄粱

福建有个姓曾的举人,参加会试考中以后,和几个同榜进士到郊外去游览。听说佛寺里住着一个算命先生,便一同前往问卜。进了屋,施了礼,就坐了下来。算命先生看到他有些趾高气扬,洋洋得意,故意奉承了几句。曾摇着扇子带着微笑道:“你看我有没有穿蟒袍、系玉带的福分?”算命先生说:“你将来要做二十年的太平宰相。”曾某听了,大为高兴,神态更加不可一世了。

正好碰上小雨,便与同伴们到一个和尚屋里去躲雨。那屋里有个老和尚,深眼窝,高鼻梁,坐在蒲团上,爱理不理地对待他们,他们也随便招了招手,爬上炕就谈笑起来,大家都恭贺他将来要当宰相。曾某的心态和气势更加以为了不得,便指着同游的说:“我做了宰相,就推荐张年兄做南京巡抚,表兄弟当参将、游击,叫我的老仆做个千总,我就心满意足了。”满座听了,都大笑起来。

过了一会儿,只听到门外的雨声越来越大,曾某感到有些疲倦,伏在榻上就睡着了。忽然看到两个宫人捧着天子的手诏,召他上朝商量国事。曾某因为受到皇帝的恩宠而十分得意,哪里知道这是没有的事啊!他急忙进宫,天子见了,也向前挪动席位,和颜悦色地倾听他的意见,并对他说,凡是三品以下的官员,或升或降,或用或免,统统由卿做主,不必上奏皇帝。随即赐他蟒服一套,玉带一条,名马二匹。曾某穿戴起来,叩头谢恩。回到家里,已不是原来的住宅,而是雕梁画栋,极其雄伟华丽,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骤然能够到这一步。但他拈着胡须轻轻地呼唤一声,仆从们便连连答应,响声如雷。一会儿,满朝文武,纷纷前来敬献山珍海味,俯首弓腰,毕恭毕敬,一时门庭喧阗,热闹如市。六部的尚书来了,他便匆匆忙忙地倒屣相迎;侍郎一辈的官员来了,他只拱拱手,随便寒暄几句;比这个级别还低的来了,就只点点头罢了。山西巡抚给他送来十个歌女,都是花枝招展的美女。其中两个最美丽的,一个叫袅袅,一个叫仙仙,特别得到他的宠爱。每逢节假日,便穿着便服,不戴帽子,整天沉醉在声色之中。

有一天,想到自己在贫贱时,曾经得到县里的绅士王子良的周济,如今自己已平步青云,他却仕途上很不得意,何不拉他一把呢?第二天早朝就上了一疏,推荐他为谏议大夫。立即奉旨,将他提升。又想到郭太仆曾经与自己结下了睚眦之怨,当即示意吕给谏和侍御陈昌交章弹劾他,过了几天,皇帝就罢免了郭太仆。有恩于己的升了官,有怨于己的免了职,恩怨分明,心中感到十分痛快。有一次,他偶然到了郊外,一个醉汉冲撞了他的仪仗队,叫人立即绑了,交京兆尹究问,活活被打死于杖下。那些跟他院宇相接、田地相连的大户人家,都害怕他的权势,纷纷把良田美宅献给了他,从此他的财富简直可以与国王相等了。可惜不久,袅袅、仙仙相继去世,时时刻刻惹起他的思念。忽然想起过去曾经看到东邻的女儿长得很美,常常想买来做妾,由于当时的财力菲薄而未能如愿以偿,如今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了。于是打发几个仆人,硬把银子送到她家,顷刻之间那女子就被一乘藤轿抬来了。一看,比过去看见时的姿容更加媚人。自己回想生平以来,所有的愿望都已成了现实,真可谓心满意足了。

又过了一年,朝中官员有在背后窃窃私议的,有在心里不满意的,但仔细估量起来,那些都是恋位贪禄、不敢站出来说话的人。曾某自视甚高,并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不料有位叫包拯的龙图阁学士,向皇帝奏了一本,大略说:“微臣认为曾某,原系酒徒赌棍,市井无赖。因为一句话迎合了圣意,荣膺圣上的宠眷,父亲穿紫,儿子拖朱,一家享尽了荣华富贵,恩宠已经达到了极点。他竟不想捐躯图报,勤劳为国,反而任意纵欲,擅作威福,所犯死罪,擢发难数!朝廷的官爵,被他作为牟取暴利的商品,按照官位的肥瘦,规定价格的高低。因而公卿将士都奔走在他的门下,夤缘攀附,行贿受贿,俨然像做生意一样。仰承鼻息,望尘迎拜的,更是不可胜数。如果杰士贤臣,不肯阿谀奉承,同流合污,轻则夺其职权,置于闲散之地;重则罢其官爵,降为编户之民。甚至没有偏袒他的,也要得罪这个指鹿为马的奸相,片言只语触犯了他,就被贬谪到荒远的边区。满朝官员为此寒心,皇上也因此而陷于孤立。还有,百姓的良田,任意蚕食,良家的子女,强作妾媵。邪气冤氛,充塞四方,擅权肆虐,暗无天日!他的奴仆一到,县令和郡守也要阿谀逢迎;书信一去,司法和监察就要枉法徇情。凡是他的厮养差役、葛瓜亲友,出门就要乘坐官府的车马,横冲直撞,像风行雷动一般。地方的供给稍慢,马上就要遭到鞭挞之辱,荼毒百姓,奴役官府,护卫的人马走到哪里,哪里的青草都被践踏得一干二净。曾某如今正势焰煊赫,炙手可热,依仗皇上的宠信,毫无忏悔之意,奉召应对于阙下,谗言立进于君前,朝罢回归于家中,声色立陈于后院。斗鸡走狗,昼夜宣淫,国计民生,从不关怀,世上哪有这样的宰相啊!朝野震愕,人心涣散,倘不立加严办,势必酿成曹操、王莽那样的篡窃之祸。微臣朝夕忧虑,不敢安居,甘冒杀身之祸,列举曾某的罪状,上达圣聪,祈即斩奸佞之头,抄贪冒之家,则上可以转变天意,下可以大快人心。如果我所说的有什么虚假谬误,甘愿受刀锯鼎镬之罪。”奏疏上去之后,曾某吓得魂飞魄散,像喝了冰水一样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幸好皇帝对他特别宽容,把奏疏压在宫中,不予查究。激起科、道、九卿纷纷上书弹劾,就是过去拜门墙、叫干爹的,也变了面孔。这才下令,抄了他的家,把他充军到云南去,并派员提审了他那任平阳太守的儿子。

曾某听到圣旨,吓得心惊胆战,接着又看几十名佩剑操戈的武士,冲进他的内室,剥夺了他的袍笏顶带,把他们夫妻一同绑了起来。不一会儿,又看到几个人在他房里搬运财物,金银钱钞多至几百万,珍珠、翡翠、玛瑙、宝玉多至几百斛,帏幔、帘幕以及床上用品之类多至几千件,至于小孩的衣物,女人的鞋袜,更是丢满了一地。曾某一一看在眼里,不禁为之心酸,目不忍睹。又过了一会儿,有人把他的小老婆揪了出来,只见她披头散发,娇声哀啼,玉貌花容,再没有人怜爱了,曾某虽然悲痛得像烈火烧心,但却不敢吭声。又过了一会儿,只见楼阁仓库,全都贴了封条,立即吆喝着把他轰了出去。押解的人牵着他们推推搡搡地离开家里,曾某夫妇忍气吞声地走上充军的道路,要求给他们一辆破车,作为代步,也未得到允许。走了十多里路,妻子的脚小,摇摇晃晃地几次要跌倒了,曾某只好用一只手拉着她走。又走了十多里,自己也疲倦得不得了,忽见一座高山,直插云霄,自己担心无法爬上去,不时挽着老婆的手相对而泣,而押解他们的人却横眉怒目地盯着他们,不许稍微停留一下。又看到太阳已经落山,前面连一个投宿的地方也没有,没奈何只得跟他的老婆一跛一拐地往前走。走到半山腰,老婆实在精疲力竭了,坐在路旁哭泣,曾某也坐了下来,任凭押解的人斥责训骂。

忽闻很多的人齐声呐喊,只见一群强盗手执利刃,跳跃着冲向前来,押解的人大吃一惊,各自逃命去了。曾某跪在地上申诉说:“我是孤身远谪的人,口袋里一点值钱的东西也没有。”苦苦哀求群盗宽恕了他。群盗怒目相视,口中宣称:“我辈都是被你陷害的冤民,只要你这个奸贼的脑袋,别的什么也不要。”曾某也生着气回敬他们说:“我虽是犯了罪的人,但毕竟是朝廷任命的官员,你们这些强盗怎敢如此无礼!”群盗勃然大怒,手挥巨斧,恶狠狠地砍在他的脖子上,只看到他的脑袋“咔嚓”一声落在地上。

他的魂魄正在惊疑,只见两个鬼使走了过去,反绑了他的双手,赶着他往前走。走了几刻钟的样子,到了一个都会,随即看到一座宫殿,殿上坐着一位形貌丑恶的王上,正在案前判断人们的功过。曾某走上前去,伏在地请求宽恕。王上打开卷宗一看,刚看了几行,就大发雷霆说:“这是欺君误国的罪,应该投进油锅里去!”只听到万鬼齐声附和,响声如雷。随即有一巨鬼,把他揪到阶下,只见一只七尺多高的大鼎,四围燃着熊熊的炭火,三只脚烧得通红。曾某吓得两足发抖,伤心地哭了起来,真是欲躲不能,欲逃无路。那大鬼左手抓着头发,右手握着踝骨,一下把他抛入鼎中。曾某只觉孤零零的一个人,随着油波上下翻滚,皮肉被炸焦了,痛到了心坎上;沸油喝进肚里,煎熬着五脏六腑。他只想快一点死去,可是想尽了办法也死不了。约莫一顿饭工夫,那大鬼才拿着一把巨大的叉子把他叉了出来,又跪伏在宫殿之下,那王上又查看册子,发着脾气说:“这家伙依仗权势,欺压百姓,应该押到刀山狱去!”于是鬼使又把他揪了去,只见前面一山,虽不算大,但山峰峻峭,利刃纵横,直如壁立,乱如笋密。前头已有几个人在那里被挂穿了肠子,刺破了肚皮,呼号的声音,惨绝尘寰,使人目不忍睹、耳不忍闻。鬼催促着曾某上山,曾某大哭着往后退,鬼用利锥刺他的脑袋,曾某忍着疼痛,乞求怜悯。鬼怒,把他抓起来,往空中一掷,只觉身在云霄之上,晕头晕脑地往地上一落,尖锐的刀锋,交错地刺入他的胸膛,痛得简直无法形容。又过了一阵,身体本身的重量,使得刺入胸膛的刀孔越来越大,忽然身子脱落,从山上跌了下来,四肢像尺蠖那样卷曲成一团。鬼又把他赶到王上面前,王上要鬼吏计算一下他生平卖官鬻爵、贪赃霸产一共得了多少金银。那个卷曲胡须的人,拿着账簿,打着算盘说:“共有二百二十一万两。”那王上说:“他既然要聚敛起来,就叫他全都喝了下去。”一会儿,鬼吏把他聚敛来的金银堆在台阶上,俨然像一座小山。然后放进大锅里,烧着烈火让它熔化了,几个小鬼轮流用勺子灌进他口里。熔液从嘴边流出来,皮肤立即被烫得臭裂;熔液一灌进喉中,五脏六腑立即沸腾起来。曾某自己暗地里想:活着的时候,只恨这些东西攒得太少了,现在却恨这些东西攒得太多了。就这样一勺一勺地灌,喝了半天才把它喝完。

那王上又命令把他押到甘州转生为女,走了几步,只见架上竖着一根铁梁,有好几尺粗,上面系着一个火轮,周围足有几千里长,轮上的火焰五彩缤纷,光照云霄。鬼抽打着要他登轮,他只好闭着眼睛跳了上去,只觉那轮子随着他的脚转动起来,一忽儿掉下地来,浑身都是凉冰冰的。睁开眼睛一看,发觉自己已经变成了婴儿,而且是个女的。看看父母,都穿得衣衫褴褛,补丁迭着补丁。破窑里面,还放着破瓢和棍子。心里明白,自己已成了乞丐的女儿,天天跟一群叫化子托着钵儿沿街乞讨,饥肠辘辘,不得一饱。穿着破烂的衣服,寒风吹来,透心刺骨。长到十四岁,被父母卖给一个顾秀才做妾,穿的吃的虽然有了,但大老婆很凶悍,天天用鞭子抽打着她,甚至用烧红的铁条烙她的胸脯和乳房,幸而丈夫还同情她、怜爱她,稍稍得到一点安慰。有天夜里,东邻有个坏小子,忽然跳过墙来,逼着与她通奸。她想到自己前生作恶多端,已经受到阴曹的惩罚,哪里还敢再做坏事!于是大声疾呼,把丈夫和大老婆都叫起来了,那坏小子才仓惶地逃走。有一晚,秀才睡在她房里,她正在喋喋不休地诉说自己的冤苦,忽然震天一响,房门大开,有两个贼汉持着利刃撞了进来,砍下秀才的脑袋,囊括室内的财物,呼啸而去。她缩做一团,躲在被子底下,一声也不敢吭。等到贼汉走远了,才大喊着走到大老婆房里,大老婆大吃一惊,一起哭着来验看尸体。便怀疑是她勾引奸夫,杀了自己的男人。写了状纸,告到刺史那里。刺史对她严刑拷打,迫使她招了假供。依照法律,要判凌迟处死的重刑,被绑着押赴刑场,胸中冤气一直堵到喉咙眼里,她跳起来大声喊冤,认为阴曹的九幽十八狱也没有这么黑暗呀!

正悲号间,忽听到同游者喊道:“曾兄!你是做了恶梦了吧?”睁开眼睛一看,见老和尚还在蒲团上打坐。同伴们争着对他说:“天黑了,肚子也饿了,怎么酣睡得这么久呢?”曾某这才神情沮丧地坐了起来。老和尚微笑着说:“二十年太平宰相的占卜,灵不灵验?”曾某更加诧异,连忙跪下向和尚请教,老和尚说:“只要修德行善,即使陷入火炕,也能得到解脱。我这山僧能知道什么呢!”曾某兴致勃勃而来,垂头丧气而返,做宰相的念头,从此淡薄起来。后竟入山修行,不晓得他的结果究竟如何。

异史氏说:梦,本来是虚幻的;想,也不是真实的。他在梦中的经历,正是神以幻象来作报应。黄粱快要熟时,做这种梦的人很多,应该把它附在“邯郸梦”之后。

秀才驱怪

长山县的徐远,从前是明朝的秀才。改朝换代以后,他弃了儒教,寻求道士,学了一点驱神赶鬼的法术,远远近近,很多人都听到过他的名字。某县有个姓巨的人,准备了金钱,写了一封诚恳的书信,打发仆人牵马去请他。徐远问仆人说:“你家主人请我是什么意思呢?”仆人推托说:“不知道。主人只是吩咐小人务必请你屈驾光临罢了。”他就跟着仆人走了。到了巨家一看,主人在中堂摆下了丰盛的酒宴,很恭敬地接待他,但是始终不提把他接到这里来的意思。他忍耐不住,就问主人说:“你是要做什么呢?希望解除我心里的疑团。”主人总说没有什么事情。只是举杯劝他喝酒,话语吞吞吐吐的,使人很难听明白。说话的工夫,不觉临近傍晚了。主人又请他到花园里饮酒。花园的构造很精巧,引人入胜,但是在竹林和大树的遮盖之下,景物阴森森的,丛丛杂花,多半湮没在蒿草之中。他们进了一座楼阁,只见天花板上挂着乱七八糟的蛛丝,大大小小,上上下下,数也数不清。敬过几遍酒,天色已经昏黑,主人叫人点起蜡烛,继续喝下去。他推辞再喝就受不了了,主人就停止劝酒,喊人端茶。许多仆人慌慌张张地撤去碗碟筷子,全都放在楼阁左侧屋里的桌子上。茶水还没喝到一半,主人就找个借口离开了。仆人就拿着蜡烛,把他领进左侧的屋里住宿。把蜡烛往桌子上一放,抹身就往外走,显得很慌张。他怀疑也许仆人去拿行李陪他睡觉,但是等了很长时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人声。他就自己起来插上门,躺下睡觉。

窗外星月皎洁,月光射进窗棂洒在床上,只听夜鸟啾啾秋虫唧唧。他心里有些害怕,睡也睡不着。躺了一会儿,天花板上忽然发出一阵橐橐的响声,好像穿鞋走路踩出的声音,响得很猛烈。响了不一会儿,就下了楼梯,顷刻之间就靠近了房门。他害怕了,毛发像刺猬似的竖立起来,急忙拉起被子蒙上了脑袋,但是房门已经“哐啷”一声突然地开了。他掀起被角略微一看,原来是一个怪物,人身兽头,浑身长毛;毛长得像马鬃,深黑色;牙齿闪闪发光,好像两排山峰;目光炯炯,如同两只火把。来到桌子跟前,伏下身子舔盘子里的剩菜,舌头一过,一连几个盘子,就像一把扫帚,扫得干干净净。舔光了盘子就来到床前,低头闻他的被子。他突然跳起来,翻起被子捂住怪物的脑袋,使劲摁着,疯狂地喊叫。这一招儿出于怪物的意料之外,怪物惊慌地挣脱脑袋,撞开外面的房门就逃跑了。他披上衣服,也起来逃跑,可是花园的门在外边插上了,逃不出去。沿着墙根往前走,选择一处低矮的墙头跳出去,跳进了主人的马房。马夫被他惊醒了,他把刚才的情况告诉了马夫,就请求在马房里借宿。天快亮的时候,主人派人去看他,不知他哪里去了,主人大吃一惊。最后在马房里找到了他。他出了马房,恨死了主人,怒气冲冲地说:“我不熟悉驱妖赶鬼的法术,你派我捉妖,又保守秘密,一句话也不告诉我;我口袋里装着一支如意钩,又不送到我的寝室里来,你是要害死我!”主人向他谢罪说:“我打算告诉你,怕你为难。本来也不知道你的口袋里藏着如意钩,请你赦免我的万死之罪。”他始终怏怏不快,讨了一匹马,骑着回去了。从此以后,妖怪就绝迹了。主人在花园里宴会,总是笑着对客人说:“我是忘不了徐生的功劳的。”

异史氏说:“‘黄猫黑猫,捉住老鼠是好猫。’这不是句空话。假使他在翻被狂喊之后,隐瞒他害怕的情节,公开宣扬妖怪的逃跑是他制服的,天下的人一定要说:‘真是神仙也赶不上徐生了!’”

辛十四娘

河北广平有个姓冯的书生,年少轻佻,纵情饮酒。天刚亮,偶然外出,遇到一位少女,着一红色的披肩,容貌长得很漂亮。后面跟着一个小仆人,踏着露水正在忙碌地赶路,鞋袜都被露水湿透了。冯生私下里很喜欢她。

天快黑了,他喝得酩酊大醉回去,路旁本来有一所寺院,荒废很久了,有女子从内面走了出来,原来就是早上看到的那位美人。忽然看到冯生来,随即转身进去。冯生暗自思维,那位美人怎么会在寺院里面?便把驴子系于门外,走上前去看个究竟。到了院内,只见零零落落地有着几堵断墙,阶砌上细草铺得像床碧绿的毯子。正徘徊间,一个须发斑白的老头出来了,衣帽穿戴得很整洁,问:“客人从哪里来?”生说:“偶然经过这座古刹,想来瞻仰一番。”因问:“老丈何以来到这里?”老头说:“老夫流荡在外,尚无容身的地方,暂借此地安顿家小,既蒙光临,山茶可以当酒。”于是恭请客人入内。

殿后有一所院落,一条光洁的石板路直通那里,再也不是荆棘丛生的荒凉寺院了。他到得室内,只见门帘床幕,散发着芬芳的香味。坐下来互通姓氏,说:“愚翁姓辛。”生乘着几分醉意匆匆问道:“听说你有一位女子,还没有找到乘龙快婿,我不揣冒昧,愿以玉镜台一方,作为聘礼。”辛笑着说:“待我与内人商量一下吧。”生立即要了纸笔作了一首诗云:

不惜千金买玉杵,殷勤拿到玉堂来。云英仙子如相顾,亲手为卿捣药材。主人笑着把诗交给侍从的仆人。过了一会儿,有一个婢女对着辛老的耳朵说了些什么,辛便起身请客人略坐片刻,拉开门帘就进去了,隐隐约约听到说了两三句话,又很快出来了。冯生心里想一定有了好消息了,不料辛老坐下来只是和他剧谈大笑,并没有一句别的话。冯生忍耐不住,问道:“不知您的意思如何?希望明白地告诉我,以释疑团。”辛老说:“你是一个很突出的人材,向往佩服已久,但有一句心里话,不便在你面前直言相告。”冯生再三请求,辛老才说:“我有十九个女儿,已经出嫁了十二个。婚嫁的事,全由老伴做主,老夫从不过问。”冯生说:“我只要今天早晨那位带着个小婢女冒露而行的姑娘。”辛老没有答腔,相对默默无语。只听得帘内传来一阵柔声腻语,生乘醉掀开门帘说:“既然无法缔结良缘,也当一见玉颜,以消除我心中的遗憾。”帘内听得帷幕钩响,都惊异地站了起来。其中果然有一位穿红衣的女郎,翻卷着双袖,蓬松着两鬟,亭亭玉立在那里舞弄着飘带。看到冯生突然撞了进来,屋里的人都有些张皇失措。辛老大怒,叫人把冯生拖了出去,晚风一吹,冯生的酒力大作,倒在荆棘丛中,碎石破瓦像雨点似地向他袭来,幸好没有打到身上。

冯生在荒地里大约躺了个把时辰,只听得驴子还在路旁龁草,连忙跨上驴背,踉踉跄跄地往回走。夜色朦胧,走错了路,误入一条溪水潺湲的深谷中,狼嚎鸱叫,吓得他毛骨悚然,心惊胆战。盘桓徘徊,向四周察看,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远远望去,只见苍翠的山林中,有几点灯火在闪烁着。心想那一定是一个村庄,就鞭挞着驴儿往那儿赶。果然是一所高大的院落,用马鞭轻轻地敲了敲门,内面问道:“什么人半夜里还在这里敲门?”冯生告以自己迷失了道路,内面答说:“待我禀告主人吧。”冯生踮起脚跟,伸长脖子在外边等候,忽然听到有人开了锁,敞开门,一个健壮的仆人走了出来,代他牵了驴子。冯生进去以后,看到屋子很华丽,厅上灯火辉煌。坐了不大一会儿,有一妇人出来,问了冯生的姓名,冯生告诉了她。过了一会儿,几个婢女搀扶着一位老太太出来,婢女们说:“郡君来了!”冯生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要向她施礼,老太太止住他说:“你不是冯云子的孙儿吗?”冯说:“是的。”老太太说:“你当是我的外孙,老身已经是漏尽灯残,快要死的人了。骨肉至亲,长期隔绝,也就显得疏远了。”冯生说:“孩儿少年丧父,跟我祖父来往的,十个有九个不认得了。从来没有来拜望过,请您明白告诉我吧。”老太太说:“你自然会知道的。”冯生不敢再问,只是坐在那里冥思苦想。

老太太说:“你为何深夜到这里来?”冯生炫耀了自己的胆量一番,并把自己今天所遇到的情况告诉了她。老太太笑着说:“这是一桩很好的事,何况你是一个有点名气的读书人,不会辱没亲戚的。野狐精何得这么自高自大,你不要担心,我能为你弄到手。”冯生唯唯地答谢了老太太的好意。老太太又对身边的婢女说:“我不知道辛家的女儿竟然长得这么好。”婢女们说:“他有十九个女儿,都长得很漂亮,不知官人所要娶的是哪一个?”冯生说:“约莫十五六岁的那一个。”婢女们说:“这是十四娘。今年三月,她曾跟着她母亲来为郡君祝寿,怎么就忘了吗?”老太太笑着说:“莫非就是穿着刻有莲花瓣的高底鞋,里面装着香粉,蒙着面纱走路的那一个?”婢女说:“正是她。”老太太说:“这个小妮子会买弄,会撒娇,会作媚态。但的确长得很苗条,外孙的眼力不错啊。”就对婢女说:“可派一个小丫头把她叫来。”婢女们答应着去了。

过了一会儿,婢女走来告诉老太太说:“辛十四娘已经叫来了。”随即看到那着大红衣的小姑娘,弯着腰给老太太叩头。老太太说:“以后做了我的外孙媳妇,不要再行婢女的礼了。”辛十四娘起得身来,娇娇滴滴地站在老太太身边,那红色的衣袖低低地垂了下来。老太太爱抚地掠了她的鬓发一下,又摸了摸她的耳环说:“十四娘,近来在闺中做些什么活儿?”她低声应道:“有空的时候,就绣些花儿鸟儿的。”回头看到了冯生,有些害羞,又有些畏缩,显得很不自在。老太太说:“这是我的外孙,他一番好意来向你求婚,为什么要在深更半夜把他驱逐出去,以致走错了路,整夜在深山狭谷中乱窜一气。”辛十四娘低下了脑袋,一句话也不讲。老太太又说:“我叫你来不为别的,就是想给我外孙做个媒罢了。”辛十四娘听了,还是默默无语。老太太就要婢女们打扫新房,陈设铺盖,立即为他们举行婚礼。辛十四娘有些害羞说:“请让我回去禀告父母吧!”老太太说:“我为你作媒,还会有什么差错吗?”辛十四娘说:“郡君的意旨,我父母一定不敢有违。但这么草率地成婚,我就是死,也决不敢奉命。”老太太笑着说:“小女孩,自有主见,不能强行改变她的志愿,真不愧为我的外孙媳妇啊!”乃从辛十四娘头上拔下金花一朵,交给冯生收藏起来,并要他回去查看历书,选择一个黄道吉日,然后打发婢女把辛十四娘送了回去。听到远处的雄鸡已经报晓,才使人牵了驴儿送冯生出门。走了几步,猛然回头一看,村舍房屋都不见了。只见郁郁苍苍的松楸,零零乱乱的野草,遮蔽着一堆堆的坟墓。冯生站在那里定神一想,才记起来这儿原是薛尚书的墓地。

薛尚书原是冯生祖母的弟弟,所以称他为外孙,心里知道遇见了鬼,但不知道辛十四娘究竟是什么人,嗟叹了一番,然后骑了驴儿回去。胡乱地查阅了一下历书,选择了一个吉日,等待着婚期的到来,但心里却担心鬼约是靠不住的。再到那个寺院去访问,只见殿宇荒凉,问问住在附近的老百姓,只说寺院里往往看到狐狸之类。他暗地里想,如果真能得到一个美人,即使是个狐狸也很好啊。到了选定的那个吉期,便把房子和院内的走廊通道,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并且派遣仆人轮番到村边去眺望,一直等到半夜,还是没有什么动静,他已经觉得没有希望了。忽然听到门外喧哗,他靸拉着鞋子跑出去看,只见花轿已经停在院内,两个丫头扶着新娘坐在青布搭成的喜棚中。妆奁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见两个长着长胡子的仆人抬着大瓮似的瓷罐,放在屋角落里息肩。冯生只高兴得到了一个美丽的妻子,并不因为她是异类而有所疑惧。因问道:“那老太太不过是一死鬼,你家对她为什么那样服服帖帖?”辛十四娘说:“薛尚书,现在做了五都巡环使,这方圆几百里以内的鬼、狐,都要做他的侍从,所以很少回到墓地里来。”冯生没有忘记媒人的恩德,第二天就到墓地里去祭奠了老太太。回家时看到两个婢女,拿着一方织有贝形花纹的古锦来祝贺他,把礼物放在小几上就走了。冯生把这事告诉了辛十四娘,辛说:“这是郡君送来的礼物。”

县里有个姓楚的公子,父亲在朝中做通政使,少时与冯同学,两人玩得很好。听说冯生娶了一个狐妇,第三天女家来馈送食物,他也前来祝贺。过了几天,楚公子又差人送来请帖,请冯生到他家去赴宴。辛十四娘听说了,便对生说:“前些日子楚公子来了,我从壁缝里看到他,那人是猴眼睛,鹰鼻子,不宜与这种人长期在一起,还是不去的好。”第二天,楚公子登门来了,责以无故负约,并拿出他的新作给冯生看,冯生在评论中杂以嘲笑,公子感到很羞愧,弄得不欢而散。冯生笑着把讥弹作诗的事告诉了辛十四娘,辛不禁凄惶地说:“楚公子豺狼成性,是不能开玩笑的。你不听我的话,恐怕要遭到重大的打击的。”冯生笑着表示对妻子的谢意。后来冯生每与楚公子见面,就恭维他,好像以前那些不愉快的事都已涣然冰释了。碰上学台大人来考试秀才,楚公子中了第一名,冯生屈居第二。公子沾沾自喜,打发使者来邀冯生去饮宴,冯生婉言辞谢了,再三来请,才不得不去。到了楚家,方知是楚公子的生日,宾客满堂,筵席甚丰。席间,楚公子拿出试卷来给冯生看,亲友们都围了拢来,无不欣赏赞叹。酒过数巡,堂上奏起了音乐,吹打的声音很粗俗、很嘈杂,宾主都感到很高兴。楚公子忽然对冯生说:“谚云:‘场中莫论文。’这句话今天看来才晓得是荒谬的。我之所以忝居君前者,是因为文章的开头几句,比你略高一筹罢了。”楚公子的话刚一落音,满座的宾客无不交口称赞。冯生这时已经有了些醉意,不禁大笑道:“你到现在,还以为是你的文章做得好才考取第一的吗?”冯生讲完以后,一座的客人都为之大惊失色,楚公子更是羞惭满面,气得说不出话来。客人们渐渐地散了,冯生也乘醉溜了回去。等到酒醒以后,冯生也感到很后悔,于是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辛十四娘,辛很不高兴地说:“你真是个乡里的轻薄人!这种轻薄的态度,去对待修养很好的人,那就是缺德;去对待品德很坏的人,那就要招祸。看来你的大祸就要临头了,我不忍看到你到处流落,请允许我离开你吧。”冯生害怕妻子离开了他,流下了眼泪,并表示深切的悔意。辛十四娘才说:“你一定要我留下来,现在我们约定:从今天起,你要杜门不出,断绝来往,不再酗酒。”冯生都诚恳地接受了。

十四娘性情洒脱,持家勤俭,她每天都在纺织缝纫中讨生活。有时回家探亲,也从来不在娘家过夜。有时也拿些金银出来做做生意,有了盈余,就投入她带来的那个大瓷罐中。每天都关着门在家里,有人来访,就让老仆人托故谢绝。

有一天,楚公子又送了信来,辛十四娘把它烧了,不让冯生知道。隔了一天,冯生到城里去吊丧,遇公子于丧主家里。公子拉住冯生的手,苦苦邀请他去,冯生托故推辞。公子便使马夫牵着他的马,簇拥着拖拉着他去。到了楚家,马上摆出酒宴为他洗尘,冯生继续推辞,要求速回,公子百般阻拦,并让家中的歌妓出来弹筝助兴。冯生素来是个放荡不羁的人,好久被关在家里,确实也很烦闷。忽然碰上狂欢畅饮的场合,兴致立即来了,一时忘乎所以,喝得酩酊大醉,没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睡了。公子的老婆阮氏,非常悍妒,家里的姨太太和婢女们都不敢浓妆淡抹。日前,有个婢女到公子书房里,被阮氏突然抓住了,用一根粗棍猛打她的脑袋,一下被打得头破血流而死。公子因为冯生嘲笑和侮慢了他,怀恨在心,天天想法子要报复冯生,就阴谋用酒灌醉他,而后诬以人命。看到冯生烂醉如泥,便把那婢女的尸体扛到床上,关着门径自去了。直到五更天,冯生的酒醒了,才发觉自己睡在桌子上,起来想找个床铺去睡,发现床上有个很细腻很潮润的东西,绊了他一下。一摸,是个人,还以为是主人打发来陪他的。再一踢,不动;扶起来,已经僵了,冯生大骇,走出门来狂呼怪叫。楚家的奴仆们都起来了,点上灯,看到了女尸,便抓住冯生大闹起来。楚公子出来假意检验了一下尸体,便诬陷冯生逼奸杀婢,捆了起来送到广平府去。隔了一天,十四娘才听到了消息,泪流满面地说:“早已料到有今天的大祸了。”因按日把冯生所需的生活费送了去。冯生在知府面前,没有申辩的余地,日夜拷打,早已皮开肉绽。十四娘亲自到监狱里去探问,冯生见了,悲愤填膺,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十四娘深知楚公子设计陷害的阴谋很周密,劝丈夫暂时招了诬陷的罪状,以免再受皮肉之苦,冯生流着眼泪答应了。

十四娘来来往往去探监,即使近在咫尺,人们也是看不见的。探监回来以后,总是唉声叹气,突然把她的贴身丫鬟打发走了,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过了几天,又托媒婆买了一名叫禄儿的良家女子,年龄才十五六岁,长得十分漂亮。十四娘跟她同吃同睡,十分爱护,待她的恩情与对待别的侍婢大不一样。冯生屈打成招以后,被判处绞刑。老仆探得确信后,把情况告诉主人,且悲恸得泣不成声。而十四娘听了,非常坦然,好像无所谓似的。过了一会儿,秋后就要执行了,她才显得惶惶不安,昼出晚归,忙个不停。常常在寂静无人的地方,一个人在那里郁闷悲伤,以至于食不甘味,寝不安席,眼看比从前消瘦得多了。天快黑的时候,被打发走了的贴身丫鬟忽然回来了,十四娘立即起来,引着她到屏风后面谈了很久。谈完出来,笑容满面,又像平常一样料理家务了。第二天,老仆探监回来,将冯生要求妻子前去作最后一次诀别的话告诉她,她漫不在意地应了一声,也没有忧戚的样子,根本不当一回事。家里的人见了,都在背后议论她太狠心了。忽然听到来来往往的人盛传那个楚通政使被革职了,平阳府的道台大人奉到朝廷的特旨,前来复审冯生的冤案。老仆人听到了这些道路传言,高兴地告诉了辛十四娘,辛听了也很高兴,立即派人到府里去探望,冯生已被无罪开释了。主仆相见,悲喜交集。不久,又把楚公子逮捕到案,一经审讯,便弄清了所谓“逼奸杀人”的全部冤情。冯生被释回来,见到了妻子,不禁泫然流涕,十四娘也不胜凄怆悲恸,既而转悲为喜,但冯生还不知道他的冤情为什么被朝廷知道了。十四娘指着贴身的丫头说:“这就是你的功臣。”冯生非常惊异地询问她的缘由。原来,十四娘打发她到燕都去,想到宫中亲自向朝廷申述冯生的冤情,不料宫中有门神守护,她在御沟旁徘徊盘桓,过了几个月都没有机会进宫。她恐怕误了大事,正想回来另作谋划,忽然听说皇上将到山西大同去巡视,她便预先到了那里,扮做流窜江湖的妓女。皇上到了妓院,她便受到皇上的宠爱,并怀疑她不像一个风尘中的妓女,她便低下头来呜呜咽咽地哭了。皇上问她:“有什么冤苦?”她答道:“我原籍直隶广平,是冯秀才的女儿。父亲被人诬陷,问成死罪,于是把我卖到妓院里。”皇上听了,也为她悲伤,赏给她黄金百两。临走的时候,详细询问了这个冤案的始末,并用纸笔记下了有关人员的姓名。还对她说:“愿意跟我共享富贵。”她说:“但得父女团聚,不愿荣华富贵啊。”皇上点了点头,这才离开那里。她把洗雪冤案的经过告诉了冯生,冯生站起来拜谢,双眼挂满了泪花。

又过了不久,十四娘忽然对冯生说:“我要是不为儿女之情所累,哪会有这么多的烦恼?你被捕入狱时,我找遍了亲友,并无一人替我们想一点办法。当时那种辛酸苦衷,的确没有地方可以倾诉。我已看透了世态人情,厌倦了红尘世界,已经为你培育了一个很好的对象,让我们从此分手吧。”冯生听了,哭着伏在地上不肯起来,十四娘从此便不再提这件事了。晚上打发禄儿去陪伴丈夫,冯生拒不接纳。第二天早上看到十四娘,忽然容光大减;过了个把月,渐渐显出衰老的样子;半年后,变得又黑又瘦,像一个乡下老太婆。但冯生对她的爱恋之情,始终没有改变。一天,十四娘忽然又要向冯生告别,并说:“你已经有了很好的伴侣,要这又丑又老的‘鸠盘荼’干什么?”冯生悲哀哭泣得像以前一样。又过了一月,十四娘忽然得了暴病,不吃也不喝,气息奄奄地卧病在床,冯生煎药奉汤,好像服侍父母一样。终以医药无效,忽然去世,冯生悲恸欲绝,就拿皇上赏赐婢女的金银,给她办了丧事。几天之后,婢女也走了,这才娶了禄儿为妻。一年之后,生了一个男孩,但连年水旱,家业更加破落,夫妻没有办法,对着影儿发愁。忽然想起屋角落里那只瓷罐,十四娘常常把钱丢在里面,不知还在那里么。走近一看,只见粮缸、盐碗,堆满一地,一件一件把它拿开,用筷子扎到罐里去探取,根本扎不进去,把罐子打碎了,只见金钱从里面倾泻出来,从此家里便富裕起来了。

后来老仆到了太华,遇到辛十四娘,骑着一头青骡,原来那个丫鬟,骑着一头毛驴跟在后面,问:“冯郎健康吗?”并说:“请代我致意冯郎,我已成了仙了。”说罢,忽然不见了。

异史氏说:轻薄的话,往往出自文人之口,这是君子所痛心的。我常常背着“天下之大不韪”的恶名,说它是冤枉,那也太迂腐了;但我从来都是刻苦自励,希望勉强附于君子之列,至于是祸是福,则不是我所能考虑得到的。像冯生这个人,不过一句话的微嫌,几乎酿成杀身之祸。假使家里没有一个狐仙,怎么能从牢狱中开释出来,获得第二次生命呢?多么可怕啊!

棋鬼

扬州有一位姓梁的将军,辞官退居在家乡,每天带着棋和酒,和友人在山林间游玩消遣。这一天正是九九重阳节,便约友人登高游赏,下棋为乐。忽然来了一个人,在棋盘旁边转来转去地观局,半天也不去。看他的样子,贫寒俭朴,衣袖上破的地方挂着一丝一丝的线头。但是风度还很温和文雅,像是读书人的模样。梁公客气地请他坐,此人便很谦逊地坐下了。梁公指着棋对他说:“先生一定是很善于下棋的,何不同我这位朋友下一盘?”这人谦让了一番,便和客人对局。一盘下完,输了,其神情十分懊丧,但他并不服气。接着再下,又输了,更加羞愧气恨。给他斟下酒,也不喝,只是拽着客人要接着下。从早晨到中午,连溺尿都顾不上。正当两人为一个子而争执不下,口角有点不合时,忽然间这个书生离开棋桌站在一旁发抖,神色也变得悲惨可怜。过了不一会儿,又对着梁公曲膝跪倒,磕头求救。梁公大为惊骇,连忙扶起他来说道:“不过是游戏罢了,何必这样认真呢?”书生说道:“请求您嘱咐您的马夫,不要捆绑我的脖子。”梁公又大为奇怪,问道:“马夫是谁?”答道:“马成。”

原来梁有个马夫叫马成的,经常走阴间,每隔十几天就到阴间去一回,充任拿帖子勾魂的差事。梁公觉得书生的话太令人奇怪,便派人去看看马成到底在干啥。去一看,马成正僵卧在床上,已经两天未醒了。梁公于是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便大声呵叱马成,叫他不得对书生无礼。眨眼之间,这个书生就从他站的地方突然不见了。梁公才知道他确实是鬼,叹息了一阵。

第二天,马成醒过来了,梁公把他叫到跟前问他。马成说道:“这个书生是湖北襄阳人,爱下棋成癖,因此把家产都荡尽了。他的父亲为此忧愁万分,便把他关在书房里,不许他出去下棋。但他还是得机会就偷偷跳墙出去,和一些棋迷躲到背人的旮旯里下棋。他父亲每次发觉了都痛骂他,但始终制止不了他。后来他父亲终于因此而气死了。阎王因为书生这一条太缺德,便削减他的阳寿,罚到饿鬼狱,到现在已经七年了。前不久,正赶上东岳大帝盖的凤楼落成了,下帖子到各个阴曹地府,征求书生文人作碑文以志庆贺和纪念。阎王便把他从地狱中提出来,让他去东岳给新楼写碑文。要是写好了,可以赎罪,重新投到阳世为人。不想他半道又在这里贪下棋误了期限。东岳大帝因他逾期未到,派值日官来质问阎王。阎王发怒,命小人到处找他,好不容易在这里找着了。昨天我遵主人您的命,没有用绳子捆绑他。”梁公问道:“现在他怎么样了?”回答道:“已把他交付给狱吏,仍旧打入饿鬼狱,永世不得超生了。”

梁公叹息道:“癖好误人竟然能到这种地步啊!”

异史氏说:“见到下棋就忘记了死,等到死了,见到下棋又忘记了生。这并不是他所喜欢的有比生还可贵的东西啊!然而(对下棋)迷到这种地步,还未学到几手高招,徒然使九泉之下,增添一个长死不生的棋鬼,真是可悲啊!”

捉鬼射狐

李公著明,是睢宁县令襟卓先生的公子,为人很豪放爽快,从来不气馁、不怯懦。他也是新城王季良的内弟。季良家里的楼台亭阁很多,经常发生怪异的现象。公曾在一个暑天的晚上,贪图阁上的凉爽,要在那里睡觉。有人告诉他那里有鬼怪,公笑而不听,硬要在那里摆张床,主人只好按照他的吩咐去办。嘱咐仆人们陪他去睡,公婉辞说:“我生平不晓得怕。”主人于是叫仆人在炉里点上香,请他解衣就寝,这才灭烛关门而去。公睡了约莫个把时辰,在月亮的照耀下,看到桌上的茶碗自动倾斜旋转起来,不掉也不停。公大声吆喝,响了一声立即停了下来。又像有人拔出点燃的香,在空中摇晃飞舞,形成一缕缕的光圈。公起身叱责道:“什么妖魔鬼怪,竟敢如此放肆!”赤着身子下了床,打算在摇晃香火的地方去捉它。用脚往床下寻觅鞋子,仅仅觅得一只,来不及在黑暗中寻觅了,便光着脚去扑打摇晃的地方,那在空中飞舞的香立即插入炉中,便没有声响和别的迹象了。公弯着腰摸遍了黑暗的角落,忽然有个什么东西掉下来,打在他的脸颊上,好像是只鞋子,去找,也没有找到。于是开门下楼,喊起仆从们点亮蜡烛来看,什么东西也没有,这才继续睡觉。天亮以后,叫几个人去找鞋子,把席子翻了转来,床铺移到别处,也没有找到,主人只好给公换了一双鞋子。隔了一天,偶然抬头一望,只见一只鞋子夹在椽条中间,用长竿把它拨了下来,正是公到处寻觅的那只鞋子。

公原籍山东益都,客居于淄川的孙家大院。院子宽敞得很,大都空了下来,公也只住了其中的一半。南院面临高阁,只隔了一堵墙,常常看到阁里的门,自动关了又开,公也没有把它放在心里。偶尔与家人在院子闲谈,忽然阁门开了,有一个矮人向着北面坐在那里,长不足三尺,穿着绿色的袍和白色的袜。大家指着他看,他也不动。公说:“这是狐狸。”众人急忙拿着弓箭,对准阁门来射,矮人见了,发出戏弄别人的笑声,就看不见了。公拿着刀子跑上阁去,一边骂着,一边寻着,什么也没有看到,才回家来,怪异也没有了。公在那里住了几年,平安无事。公的长子叫友三,是我的亲家。这些都是他亲眼所见的。

异史氏说:我生得太晚了,没有机会为公捧持杖履。然而从父老们那里听说,公是一位慷慨刚毅的大丈夫。从这两件事来看,也可以了解公的大概情况了。胸中有一股浩然正气,什么鬼也好,狐也罢,其奈他何!

白莲教

白莲教徒某人,是山西人,不记他的姓名了,大概是徐鸿儒的徒弟。他有一种法术,能迷惑众人。羡慕他的法术的大多拜他为师。一天,某人将要到别处去,在堂屋当中放一个盆,又用一个盆扣在上面,嘱咐徒弟坐在那里看守着,并告诫他不要打开看。某人走了之后,徒弟便打开看,只见盆里盛着清水,水上漂着一只用草编成的小船,船上有桅杆和帆。徒弟觉得很新奇,用手指拨弄它,小船随着手指,一歪便倒了,急忙扶正同原来一样,仍旧扣上。一会儿他师父回来,生气地责备他:“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徒弟马上辩解说没有偷看。他师父说道:“刚才海里船翻了,你怎么能骗得了我?”又有一天晚上,在堂屋里点了一只大蜡烛,告诉徒弟看守好,别让风吹灭了。到了二更多天,师父还没有回来,徒弟实在困乏,就上床去暂睡一会儿。等到醒来,蜡烛竟已灭了,急忙起来又给点上。不久,师父回来,又责备他。徒弟说道:“我一直守着没睡,蜡烛怎么能灭?”他师父生气地说道:“刚才你让我走了十几里黑路,还说什么一直守着没睡?”徒弟大为惊骇。类似这样奇异的行为,一件一件的写不过来。

后来,某人的爱妾与徒弟私通,他发觉了,但是假装不知道,也不说。有一次,他叫徒弟去喂猪。徒弟到了猪圈里面,立即变成了猪。他马上叫屠夫来把他杀掉,把肉卖了。这事别人没有知道的。徒弟的父亲因为儿子没回家,就来问某人,他便答对说徒弟好久没有来了。徒弟家里的人各处探访,一点消息也没有。有和某人同师学艺的一个人,暗中知道这件事,偷偷告诉了徒弟的父亲。徒弟的父亲告到县官那里。县官怕某人会逃掉,不敢轻易逮捕处置他,便报告上官,请求拨给了带甲武士1000人,包围了他的住宅。这样,才把他连同他的老婆儿子一齐逮住,关在笼子里,把他们解送京都。途中经过太行山,山中出来一个巨人,身高和一棵大树差不多,眼睛像茶碗,嘴像盆,牙齿有一尺多长。押送的兵士都吓得站住不敢往前行。某人说道:“这是妖怪,我老婆可以打败他。”押解的人于是就照他说的,解开他老婆的绑绳。他老婆拿着长枪前往,巨人发怒,一吸气便把她吞到肚里去了。众人更加害怕。某人说道:“既然吃了我的老婆,那必须我儿子去。”于是又放他的儿子前去,又像方才一样被吞进去了。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怎么办好。某人又哭又发怒地说道:“既杀了我的老婆,又杀了我的儿子,我怎能甘心?但是非让我自己上去不行。”众人果然把他从笼里放出,给他一把刀让他上前去。巨人气势汹汹迎上来,两个格斗了一阵,突然巨人把他一把抓住放进口中,伸着脖子咽了下去,然后竟从容地走了。

泥书生

罗村有个叫陈代的,从小又蠢又丑,讨了个老婆却长得很漂亮。老婆自以为丈夫赶不上人家,郁郁不得志。但她很贞洁,婆媳关系也很好。有一天晚上,独自睡在房里,忽然听到风一动,门就开了,一个书生走了进来,脱了衣巾,爬到她床上来睡,她害怕得很,苦苦抗拒,而肌肤忽然瘫软起来,听凭那书生玩弄一番就走了。从这以后,每天晚上都是这样。一个多月后,她的形容逐渐憔悴了、消瘦了,母觉得很奇怪,追问她是什么原因,开始她有些害羞,不想讲出真情。一再地追问,她才把实情告诉婆婆。母大骇说:“这是妖怪啊!”想尽了办法,烧符念咒,驱邪捉妖,始终未能阻止他来。于是叫陈代藏匿在房里,拿着大棒等待着。到了半夜,那书生又来了,把帽子放在桌上,然后把袍服脱了,搭在衣架上,刚要爬到床上去,忽然害怕起来说:“怪事!有陌生人的气味!”急急忙忙披上衣服,陈代从黑暗中突然跳了出来,一棍打中了书生的腰部,发出了土石般的响声。睁着眼睛往四下里去看,那书生已经无影无踪了。点起火把来照,只见有一片泥塑的衣服掉在地上,桌子上的一条泥巾还在那里。

胡相公

山东莱芜县的张虚一,是学使(官职)张道一的二哥。性情豪放不羁。听说本城有一所大宅院被狐狸所占据,便带着名帖前去拜访,希望见一见。他把名帖投入门缝中,不一会儿,门就自动开了,随身的仆人大惊,往后便退。张整理整理衣裳很有礼貌地走进去。只见客厅里桌几坐榻都陈设得很好,但寂静无人。于是拱手作揖,望空祝告说道:“小生诚心诚意前来拜访,仙人既然并不将我拒之于门外,何不请赐给光采,和我见见面呢?”忽然听得空屋子中有人说道:“劳您的大驾光临,好比是深山空谷之中听到人的脚步声,实在令人惊喜,请坐下谈话。”就看见两把坐椅自动挪动成相对的位置。刚坐下,就有一个镂漆的红色茶盘,托着两杯茶,悬空到了跟前。各自拿一杯在手对坐而饮,只听得喝茶的声音,却始终看不见人。喝完茶以后,接着就端上来酒菜。张详细问他的出身门第,回答道:“小弟姓胡,排行第四,手下的人都称我为胡四相公。”于是二人高谈阔论,意气十分相投。饭桌上摆的都是山珍海味,从后屋还传出来一阵阵香喷喷的饭香味。进酒菜的仆人似乎不少。酒喝完之后,很想喝一点茶,刚有这个意思,一杯香茶就已经放在茶几上了。凡是心里想的,没有不随你的心思马上就到的。张大为高兴,尽情地痛饮,直到喝醉了方才回家。从那以后,三五天必定会拜访一次胡四相公,胡也时常到张家来,和一般主客之间往来的礼节一样。

一天,张问胡说:“南城里的巫婆,每日托狐神给人治病,赚了病家很多钱。不知她家的狐仙,您认识不?”胡说道:“她是骗人罢了,其实并没有狐。”一会儿,张起身去小解,听得耳边有人小声说道:“刚才您所说的南城假托狐仙的巫婆,不知是什么人。小人想跟先生去看一看,请您对我主人说一说。”张知道这是小狐狸,便答应道:“可以。”于是在喝酒中间就向胡四相公请求道:“我想要您手下的仆人一两个,跟我一起去打探一下那个巫婆的情况,请您答应我。”胡便说不必去了。张一再要求,才答应了。过了一会儿,张告辞出来,马儿自动走到跟前,好像有人牵着它。等到骑上马行走,小狐一路上和他闲谈,对他说道:“以后先生在行路当中,如果觉得有细沙散落在衣襟上,就是有我们跟着呢。”说着便进了城,到了巫婆家里。巫婆见张来到,笑着迎出来说道:“您这贵人怎么忽然有空光临啦?”张说道:“听说你家的狐狸大有灵验,果然是吗?”巫婆立刻绷起脸说道:“这样的话不是贵人应该说的。怎么能说是狐狸?恐怕我家花姐听了不高兴。”话未说完,半空中飞来半块砖头,打中巫婆的胳膊,把巫婆打得身子一歪差点跌倒。巫婆大吃一惊,对张说道:“官人怎么拿砖头打我老婆子啊?”张笑道:“老太婆你莫非瞎了眼吗?多咱看见自己脑袋砸破,冤枉手抄在袖子里的?”巫婆惊慌失措,莫名其妙,正在疑惑,又有一块石子落下来,把巫婆打得跌倒在地。接着只见污泥纷纷往下落,打得巫婆满头满脸,像鬼一样,只有哀求饶命。张请小狐狸饶恕她,方才停止。巫婆急忙爬起来逃回屋里,关上门不敢再出来。张喊着问她道:“你的狐狸能比得上我的狐狸吗?”巫婆只有连连赔谢求饶。张抬头望着空中,叫小狐不要再打她,巫婆这才提心吊胆地出来。张笑着劝戒她一番,方才回去。

从此,每当他一个人行走在道上,觉得有细沙土沙沙地往下落,就喊小狐狸跟他说话,每次都答应,一点不错。即便遇到虎狼和强盗,也有恃无恐。这样过了一年多,跟胡四的情谊更加深了。张曾经问他年岁,他自己也记不清,只是说:“我亲眼看见黄巢造反,就像是昨天的事。”一天晚间,两人正在谈话,忽听得墙头沙沙作响,声音很大。张感到很奇怪。胡说道:“这一定是我哥哥。”张说道:“何不请来一起坐下谈谈?”胡说道:“他的道行很浅,只要抓只鸡吃便满足了。”张对胡道:“交情之好,像我们两人这样,可以说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了;可是始终未能看见您的面容,这实在是一件遗憾的事。”胡说道:“只要交情好就够了,一定要见面做什么?”

一天,胡四相公备下酒席,邀请张去喝酒,同时也是告别。张问他:“将要到什么地方去?”答道:“我是在陕中出生的,将要回去了。您素常总以对面不见面为遗憾,今天请您认一认几年来的好友,以后再见面时可以相认。”张四面张望都没有看见。胡说道:“您请打开卧室门,我就在里面。”张照他的话,推门一看,只见里面有一位美少年,看着他笑。衣着十分整齐华美,眉毛眼睛如同画的一样清秀。转眼之间就再也看不见了。张回身而走,就听见有脚步声随在后面,说道:“今天总算消除您的遗憾了。”张依依不舍地不忍和他分别。胡说道:“人生离合都是自有定数的,何必放在心上。”接着便用大杯劝酒。一直喝到半夜,才用纱灯照着把张送到家里。等天亮以后,张再去探望,只剩下一片冷冷清清的空房而已。

后来,张的弟弟道一先生当了西川学使,张虚一仍旧和以前一样清贫。因而去看望弟弟,抱着很大的希望。结果一个多月以后,动身回家,很有违当初来时的心愿,一路之上,在马上唉声叹气,没精打采的,像木头人一样。忽然有一个少年骑一匹黑马追随在他后面,张回头看,见这位少年身穿着轻软的皮衣,人和马都很华美,看他的风度很温文儒雅,便跟他边走边谈起来。少年看出张心里有不愉快的事,便问他。张叹着气告诉了他不痛快的缘故。少年于是用话语安慰他。同他行了一里多路,到了岔路口,少年才向他拱手告别,说道:“前面路上有一个人,将交给您一个老朋友赠送的东西,望您收下。”再想问他,已经驰马而去。张不明白他的意思。又走了二三里路,见一个老仆模样打扮的人,拿着一个小竹篓子,献在他的马前,说道:“胡四相公敬送给先生。”张这才顿然醒悟。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银子。等抬头看那个老仆人,已经不知到哪里去了。

寒月芙蕖

济南有一个道人,不晓得是什么地方的人,也不晓得他姓甚名谁。无论是冬天还是夏天,都穿着一件缣制的单衣,系着一根黄色的腰带,也没有裤子和短衣,常常拿着断了一半的梳子梳头,用梳子的齿把头发拢住,像一顶帽子似的。白天赤着脚在街上走,晚上就睡在街头,离他几尺之外的冰雪都熔化了。刚来的时候,便对街上来往的人表演变化莫测的杂技,街上的人争着送东西给他。有一些街头乡里的流氓泼皮,送了他一些酒,请求传给他们这一套技术,他不答应。碰上道人有一次在河里洗澡,泼皮们突然抱了他的衣服走了,威胁道人把幻术传授给他,道人对他们作着揖说:“请把衣还给我,当不会吝惜传给你们幻戏的技术。”泼皮们担心受骗,坚决不肯给。道人说:“真的不给我吗?”回答说:“是的。”道人不再跟他们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只见那条黄腰带变作了一条蛇,有几掐粗,将他的身体缠了七八匝,睁着眼睛,伸着脑袋,吐出舌头来对着他,那家伙吓得不得了,跪在地下,脸都吓青了,气都接不上来了,只说饶命。道人于是拿走了那条腰带,哪知它并不是蛇,而另有一蛇,曲折爬行进城去了。于是道人的名望更加大了。

官绅们听说了他的奇行异事,邀他去做客,从此他便往来于乡绅们的家庭。州、县的长官也都听到了他的声名,一有宴会,也都要请他参加。有一天,道人请各地方长官到水面亭去赴宴。到了那一天,各人都在自己的桌上得到道人敦促赴宴的帖子,也不晓得从哪里来的。官员们到了宴会的地方,道人弓着腰出来迎接。到了里面,只见空荡荡的一个亭子,没有一张桌凳,有人怀疑他是假的。道人告诉官长们说:“贫道没有仆人,麻烦各位带来的仆从,代我奔走一下。”官员们都答应了。于是道人在壁上画了两扇门,用手敲了一下,里面有照管门户的,把锁打开。大家走到前面去看,只见隐隐约约有来往不断的人,翠屏绣幔,胡床茶几,也都具备,有人一一传递到门外来,道人叫那些胥吏和差役接了摆在亭中,并且嘱咐他们不要跟里面的人交谈。你送我接,只是相顾而笑。一会儿,亭内的陈设都摆满了,而且极其豪华美丽。又过了一会儿,美酒散发着芳香,熟肉冒出了热气,没有一样不是从壁中传递出来的,座客无不感到惊奇。这个亭子本来后面靠着湖水,每当六月间,几十顷湖面尽是荷花,一眼望不到边。这次宴会,恰好是冰冻的隆冬,窗外白茫茫一片,只有浓浓的雾气,笼罩着一湖碧绿的水。一个官人偶然发出感叹说:“今天的佳会,可惜没有莲花来点缀一番!”大家都应着:“是!是!”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吏跑来告诉大家:“荷叶已经绿遍全湖了。”一座的客人都感到很惊讶,推开窗户远远地眺望,果然满眼葱茏,偶然还看到几朵荷花。一眨眼间,只见万枝千朵,全都开放了,一面是北风拂面,一面又是荷花送香,大家都觉得很奇怪。打发一个小吏划着小船去采莲,远远地看到他已经荡入莲花深处,不一会儿掉转船头,却是空手而来。官人问他为什么没有采到莲花,小吏说:“小人划了船去,只见花在远处。渐渐划到北岸,反而又看到花在南面的湖中。”道人笑着说:“这是幻化出来的空花啊。”不久,酒散了,荷花也凋谢了,骤然刮起一阵北风,吹折高擎湖面的荷盖,一朵也没有了。

济东的观察公很喜欢这个道士,把他带到衙署里,每天跟他在一起说说笑笑。有一天,公与客饮。公本来有一坛家传的美酒,每次只让人喝一杯,不肯拿出来随便喝掉了。这一天,客人喝了一杯之后,觉得十分可口,一再要求再斟一杯,公以已经喝光了为辞。道人笑着对客说:“你一定要让好酒贪杯的‘老饕’得到满足,向贫道索取就行了。”客人果然向他请求,他便拿了酒壶放到衣袖里,过了一会儿拿了出来,向在坐的普遍斟了一杯,与公所藏的美酒没有什么差别,大家喝得尽欢而罢。公有些怀疑,走进去看藏酒的大瓮,封条还和过去一样,可瓮中的酒已经没有了。心里非常生气,把他当妖道抓了起来,用大杖来打。才打下去,公就觉得自己的大腿痛得不得了,再打,那臀部的肉像要裂开了似的。道人虽然在阶下大声地叫唤,而观察已经在座上鲜血淋漓了。这才没有打了,要他离开那里。道人于是离开了济南,不晓得到哪里去了。后来有人在金陵碰到了他,仍旧穿着那件单衣,系着那条黄带,想问问他的踪迹,他却笑而不答。


作者“蒲松龄”的其他小说

聊斋志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