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晚,顾独坐,女忽然进来,笑着说:“你我情缘未断,岂非天意?”顾听了,欣喜若狂,把她搂在怀里。这时,脚步声响,两人吃惊站起,少年已推门进来。顾问他:“你来干什么?”他笑说:“我来看看贞洁的女人。”回头又对女子说:“今天不怪我了吧?”女双颊绯红,柳眉倒竖,一言不发,掀开上衣,露出皮荷包,扯出一柄尺多长亮晶晶的匕首,少年吓得转身就逃。女子追出大门,到处不见。便把匕首向天一掷,啪地响起,像一道长虹,放出光芒。顷刻间有件东西掉落在地。顾举烛照看,是只白狐,已被劈成两段。女说:“这就是你的娈童。我本来宽恕了它,它却再三不愿活下去。”说着收剑入囊。顾拉她进屋,她说:“妖物败人意兴,且待明夜。”次夜,果然来了,问起剑术的事,女说:“这事你不应当知道,必须严守秘密。稍有泄露,对你不利。”顾又提到嫁娶,她说:“既共枕席,又操家务,不是已做了妻子吗?事实上做了夫妻,还提嫁娶干什么?”顾说:“你是嫌我穷吗?”女说:“你固然是穷,我难道是富?今夜相聚,正为了同情你穷。”临别叮嘱说:“苟且的行为,不可一而再,再而三。当来的时候,我自然会来;不当来,强迫也无益。”以后见到,想和她说几句私话,她却远远地走开。但补衣、烧火,样样活都干,完完全全与妻子相同。
又数月,女母去世,顾竭尽力量营葬。女独居,顾以为可随便共寝。夜间翻墙进去,隔窗喊了几声,无人答应。看看门上已锁,怀疑她另有私约。次夜又去,与上次一样,顾就把身上佩的玉脱下放在窗上。第二天,在母亲房里相遇。出来时,女跟在后面说:“你怀疑我,是吗?人各有心,不可告人。今使你无疑,能办到吗?不过,有件事,请你快想办法。”问何事。她说:“我怀孕已八个月,恐不久临盆。妾身未分明,能为你生孩子,却不能为你哺育孩子。可和母亲秘密商量请个奶妈,就说讨了个义子,不要说我。”顾答应。回去讲给母亲听,母笑着说:“这女子真奇怪,聘她,不答应,却暗中与我儿子结成夫妻。”于是照女所说做好准备。
又过了一个多月,女几天不来顾家,顾母怀疑,往对门探望,四境寂寥。敲了许久的门,女蓬头垢面走来开门,进去后,又把门关上。到了房内,见到正在呱呱啼叫的婴儿躺在床上,母惊问:“生下来几天了?”答:“三天。”打开绷布一看,是个男孩。额头宽敞,下颏丰满,顾母高兴极了,说:“我的儿啊,你为我养了个孙子,今后孤零零的,托身何处?”女说:“区区隐衷,不敢向母亲表白。等夜静无人时,快把婴儿抱去。”母亲回去告诉儿子,夜里把婴儿抱回。
又几晚,女半夜来敲门,手提革囊,笑着说:“我大事已了,请从此别。”忙问她缘故,她说:“葬母之情,刻刻不忘。以往对你说可一不可再,因报恩不在私情。虽不能成婚,特为你延一线血脉。原以为一次可以达到目的,谁知月信再至,不得已再次破戒。现在总算大恩已报,同时我的立志也如愿实现,再无遗憾了。”问革囊中是何物,说:“仇人的头颅。”一看,胡须头发粘在一起,鲜血模糊,极为惊骇,追问究竟,女说:“从前不对你吐露,唯恐泄漏。今天事已成功,不妨相告。我是浙江人,父亲生前做过司马,被仇人陷害。抄家时我背着母亲出逃,埋名隐姓,已有三年。当时不即刻报仇,是因为母亲尚在。母死,肚子里又有一块肉拖累,所以一再拖延。那几天夜间出门,不为别的事,因道路门户不熟,恐有差池。”说完,出门,又叮嘱顾说:“儿子须好好照看,你福薄,年寿不高。这个儿子可以光大门闾。夜深不敢惊动老母亲,我去了。”正想问她到哪里去,一闪就不见人。顾呆呆地站在门外很久,犹如掉了魂。天大亮,告诉母亲,互相叹异。
后三年,顾死。儿子十八岁中进士,侍奉祖母终老。
异史氏说:人必室有侠女而后可以蓄娈童。不然,正如古谚所说:你爱他的子猪,他还爱你的母猪呢。
莲香
桑生,名晓,字子明,沂州人。从小失去了双亲,在红花埠寓居。他为人庄重,喜欢安静,每天外出两次,到搭伙食的东邻去吃饭,余下的时间,总是坐在屋里。一天,东邻的书生偶然来了,跟他开玩笑说:“你孤单单地住在这里,不怕鬼怪狐狸吗?”他笑着回答说:“男子汉怕什么鬼狐呢?雄的来了我有利剑,雌的来了还应当开门请进来呢。”东邻生回到家里,跟朋友合谋,晚间用梯子把妓女从墙上送过去,弹指敲门。他从门缝往外看,询问是什么人,妓女说自己是鬼。桑晓吓得浑身打战,牙齿得得直响。那个妓女磨蹭了一会儿就走了。
第二天早晨,东邻生又来到他的书房,他便讲了昨晚的所见所闻,并且告诉东邻生,他准备回家。东邻生拍着巴掌说:“你为什么不开门请她进来呢?”他顿时领悟那是假的,就和当初一样,安心地住下去。
有半年多,一个女子晚上来敲门。他以为朋友又来跟他开玩笑,就开门请她进来,原来是个倾国倾城的美女。他惊讶地问她从什么地方来的。美人说:“我叫莲香,是西边一家妓院的妓女。”红花埠本来有很多妓院,他就相信了。从此以后,她三五天就来一次。
一天晚上,他独自坐在书房里,正在沉思凝想,有一个少女,飘飘忽忽地进来了。他以为是莲香呢,就迎上去说话,一看脸面,完全不同,只有十五六岁,长长的袖子,披垂着头发,体态风流秀丽,步行之间,若进若退。桑晓大吃一惊,怀疑她是狐狸。少女说:“我是清白人家的姑娘,姓李。爱慕你为人高雅,希望你能看得起我。”桑晓很高兴,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像冰雪,便问她:“怎么这样凉呢?”少女说:“我年岁小,体质单薄,夜里披霜蒙露,怎能不凉?”两人相好后,少女说:“我因为爱情,失了清白。若不嫌我庸俗丑陋,我愿意常常相聚。房子里是不是还有别人哪?”桑晓说:“没有别人,只有西邻的一个妓女,但也不常来。”少女说:“应该谨慎地避开她。我不和那些妓女一样,你要保守秘密,不要泄露出去。她来我就离开,她走了我再来就行。”
鸡鸣要走的时候,她送给桑晓一只绣花小鞋,说:“这是我下身穿着的东西,拿着玩赏可以寄托你的思慕。但是有人的时候千万不要玩弄!”桑晓接到手里一看,尖翘翘的像个解结锥,心里很喜爱。第二天晚上,屋里没有别人,他就拿出来欣赏玩弄。少女忽然轻飘飘地来了,又甜蜜地过了一夜。从此以后,每次拿出这只绣花鞋,少女就一定应念而至。桑晓疑惑地问她什么原因。她笑着说:“正好碰上这个时间罢了。”
一天晚上,莲香来了,惊讶地说:“你的神态为什么这样衰颓呀?”桑晓说:“我自己没有什么感觉。”莲香就向他告别,约定十天以后再来看他。
莲香离开以后,少女没有一天晚上不来的。她问桑晓:“你的情人为什么很长时间不来了?”桑晓告诉她,约好十天以后再来。她笑着说:“你看我和莲香哪一个漂亮?”桑晓说:“可以称为两绝。但是莲香的肢体温和。”少女一听就变了颜色,说:“你说两个都漂亮,是对我说她。她一定是月殿仙女,我一定赶不上。”因而很不高兴。就掐着指头算计,到了约定的第十天,嘱咐桑晓不要走露消息,她要偷着看看。
第二天晚上,莲香果然来了,说说笑笑,很融洽。躺下以后,大吃一惊说:“你危险了!十天没见面,怎么更加疲惫劳损了呢?你敢保没有碰上别的吗?”桑晓问她什么缘故。她说:“我察看你的神情气色,脉搏散乱如同乱丝,是个鬼症。”
下一天夜里,少女来了,桑晓问她:“你偷看了莲香,觉得怎样?”少女说:“美,我原先就怀疑世上没有这样的美人,果然是个狐狸精。她走了以后,我跟在后面侦察,她住在南山的一个洞穴里。”桑晓怀疑她嫉妒,随便应酬几句就过去了。
过了一夜,桑晓跟莲香开玩笑说:“我根本不相信,可有人说你是狐狸精。”莲香急切地追问说:“这是谁说的?”桑晓笑笑说:“是我自己跟你开玩笑。”莲香说:“狐狸和人有什么不同呢?”桑晓说:“人被狐狸迷惑了就得病,厉害了就会死,所以是可怕的。”莲香说:“你说得不对。像你这样的年岁,房事三天后,精力可以恢复,纵然是狐狸,有什么害处呢?倘若纵欲无度,就是一个人,也会超过狐狸的。天下死去的痨病鬼,难道都是狐狸害死的吗?虽然如此,一定有人背后议论我。”桑晓极力辩解,说是无人说她坏话,她却追问更凶。桑晓迫不得已,就泄露了少女偷看的秘密。莲香说:“我本来对你的疲惫感到很奇怪。但是怎能突然病到这种程度呢?难道她不是人吗?你不要说破,明天晚上,就像她看我一样,我也偷着看看她。”
这天晚上,少女来了以后,才说了三五句话,听见窗外有咳嗽的声音,就急急忙忙地逃了。莲香进来说:“你危险了!她真是一个鬼物!你贪恋她的美貌而不赶快断绝关系,阴间的道路离你很近了。”桑晓认为她是嫉妒,只是默默听着不说话。莲香说:“我就知道你不忘情,但是也不忍心看你死去。明天,当带来一些吃的药物,给你除掉阴毒。好在病根很浅,十天就可痊愈。让我陪着你以便照看你治好病症。”第二天晚上,果然拿出药面给他吃。吃下不一会儿,排泄几次,感到五脏六腑清爽了,精神顿时强了。他心里虽然感激莲香,但却始终不信是鬼。莲香夜夜在一个被窝里偎着他,他想和她交欢,总是被她制止了。几天以后,他皮肉丰满,恢复了健康。莲香在要告别的时候,恳切地嘱咐他要断绝和少女的关系,他却不以为然地应了一声。到了晚上,关起房门点上灯,就拿起绣花小鞋,倾心地想念着。姓李的少女又忽然来了。几天的隔绝,神情很是怨恨。桑晓说:“她连夜给我当医生,请你不要为此而怨恨她,和你要好,这完全在我自己。”少女这才稍微有点高兴了。桑晓躺在枕头上小声说:“我很爱你,但是有人说你是个鬼物。”少女张口结舌好长时间,才骂道:“一定是骚狐狸造遥惑乱你!你若不和她断绝,我不来了!”说完就呜呜地痛哭。桑晓百般地安慰劝解她才止住了。
隔了一宿,莲香来了,知道姓李的少女又来了,便很生气地说:“你是一定想要死了!”桑晓笑着说:“你对她的嫉妒,怎么这样深啊?”莲香更加气愤地说:“你种下了死根,我给你除掉了,不嫉妒的人又将怎么样呢?”桑晓编话戏弄她说:“她说我前几天的疾病,是狐狸作的祟。”莲香乃叹着气说:“确像你所说的你执迷不悟,万一有个意外,我就是长了一百张嘴巴,怎能为自己辩解清楚呢?让我从现在起就告别。一百天以后,当看你倒在病榻上。”桑晓挽留她,她不肯,很生气地走了。
从此以后,姓李的少女每夜都和桑晓住在一起。大约住了两个多月,桑晓觉得疲惫不堪。起初还能自己宽解自己,后来一天比一天瘦弱,只能喝一碗粥了。想要回家养病,还恋恋不舍的,不忍突然离开她,拖拖沓沓地过了几天,就缠绵在病床上,再也起不来了。东邻生看他病得很沉重,每天打发馆僮给他送饮食。他到这个时候才怀疑姓李的少女,就对她说:“我后悔不听莲香的话,才病成这个样子!”说完就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苏醒过来,睁开眼睛看看四周,姓李的少女已经离开书房,从此就断绝了来往。他瘦骨嶙峋地病卧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思念莲香的急切心情,好像农民盼望好年成一般。
一天,他正在专注地想念着,忽然有人撩起门帘走了进来,原来是莲香。她来到病榻跟前,微笑着说:“冤家,我不是胡言乱语吧!”桑晓哽咽了好长时间,说自己已经知错了,只求莲香拯救他。莲香说:“你已经病入膏肓,我实在没有拯救你的办法。我来是和你诀别的,以表明我不是嫉妒。”桑晓很悲痛地说:“枕头底下有一件东西,请你替我把它撕碎。”莲香从枕头底下搜出那只绣花鞋,拿到灯前,颠来倒去地玩赏着。姓李的少女忽然进来了,出乎意料地看见了莲香,转身就要逃遁。莲香用身子挡住房门,她急得不知如何出去。桑晓责备数落她,她无法回答。莲香笑着说:“我今天才能和阿姨当面对质。你从前说郎君的旧病,未必不是我给招致的,现在究竟怎么样?”她低着头认错。莲香说:“这么漂亮的美人,怎么竟然拿着爱情去结仇呢?”她就跪在地下,掉着雨点似的泪珠,请求怜救桑晓的性命。莲香就把她扶起来,详细盘问她的生平。她说:“我是李通判的女儿,很早以前就死了,葬在这里的墙外。我是已经死了的春蚕,但是遗下的情丝还没有穷尽。和郎君相爱,是我的心愿,致郎君于死地,绝不是我的本意。”莲香说:“听说鬼物希望人死,因为死后可以经常团聚,是这样吗?”她说:“不是这样。二鬼相逢,并无乐趣,若有快乐的话,阴间的少年郎难道还少吗?”莲香说:“你真傻呀!天天晚上相伴,人都受不了,何况你是鬼呢?”她问莲香:“狐狸也能害死人,唯独你怎么不害人呢?”莲香说:“害人的狐狸,是那些信奉采补的家伙,我和它们不是一类。所以,世上有不害人的狐狸,却绝对没有不害人的鬼,因为鬼的阴气太盛呀。”桑晓听到这些话,知道她们是鬼是狐都是真的,好在平常见惯了,毫不感到惊怕,只是想到自己气息仅存,生命垂危,不觉放声痛哭起来。
莲香看着少女说:“怎样处置郎君呀?”她羞得满面通红,表示自己实在无能为力。莲香笑笑说:“恐怕郎君健壮以后,醋娘子要吃杨梅汤了。”她拉起衣襟,躬身施礼说:“如果有个起死回生的高明医生,使我不亏负郎君,我当埋头于地下,哪敢厚着脸皮再到人间呢!”莲香就解下药囊,取出一丸药说:“我早就知道会有今天,别后便去三山采药,历时三个月才把药料备全,就是垂死的蛊痨病毒,吃下去也没有不活的。但是病是由谁引起的,还得由谁做药引子,不得不反过来求你帮忙了。”少女问道:“需要什么呢?”莲香说:“要你樱桃小口中的一点香唾呀。我把药丸放进郎君口中,烦你嘴对嘴地唾一口。”她两颊通红,低头反复看着脚上的鞋子。莲香开句玩笑说:“妹妹最称心如意的只有绣鞋呀!”她更加羞愧难当,低头不对,抬头也不对,好像无地自容了。莲香说:“这是平时的惯技,今天怎么这样吝啬呢?”就把药丸放进桑晓嘴里,转过身子催逼她。她迫不得已,就嘴对嘴地唾了一口。莲香说:“再唾一口!”她又唾了一口。一连唾了三四口,药丸已经咽下去了。不一会儿,桑晓肚子里轰隆隆地如同雷鸣。莲香又往他嘴里放一丸药,就自己吻着他的嘴唇,往胸膛里送气。桑晓感到丹田火热火热的,精神焕发。莲香高兴地说:“病好了!”
姓李的少女听到鸡叫,心神不定地告别走了。莲香认为桑晓久病初愈,还需要调养,去东邻吃饭不是好办法,因而把门反锁,装作桑晓回家了,断绝人情往来,自己日日夜夜守护着。姓李的少女也每夜必来,服侍很殷勤,把莲香当做姐姐看待。莲香也很怜爱她。住了三个月,桑晓恢复了健康。少女就好几天也不来一次,偶尔来一趟,望一眼就走。对面坐在一起的时候,心情也是闷闷不乐的。莲香时常留她一起睡觉,她坚决不肯。桑晓追出去,把她抱回屋里,她身子轻得像个草扎的人。她实在逃不出去,就穿着衣服,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把身子卷曲得不到二尺长。莲香越发怜爱她,暗地叫桑晓亲昵地把她抱在怀里,但是怎么摇撼她也不醒。桑晓睡了过去。可是醒来一摸,已经无影无踪了。十几天以后,就再也不来了。桑晓想她想得很急切,经常拿出绣花小鞋,和莲香一起欣赏玩弄。莲香说:“这样温柔美丽的少女,我见了尚且疼爱,何况你们男子!”桑晓说:“从前一摆弄鞋子她就来了,心里固然很疑惑,但是终究没有想到她是鬼。现在面对绣鞋,思念她的芳容,心里实在很难过。”因而流下了眼泪。
在这以前,有个姓张的富翁,他有个女儿名叫燕儿,年长十五岁,因为得了重病不出汗,就死了。过了一夜,她又复活,爬起来看看四周,抬腿就要往外跑。张翁锁上房门,不让她出去。她自己说:“我是李通判女儿的灵魂,感谢桑郎对我的关注,送他一只绣花鞋,还留在那里。我的确是个鬼物,禁闭我有什么好处呢?”因为说得很有来由,就问她来到这里的原因。她左右徘徊,回头瞻望,茫然不能自解。有人说桑生因病已经回家了,她极力说明那是谣传。家人感到很疑惑。东邻的书生听到这个消息,就爬进大墙去偷看,看见桑晓正和一个美人坐在一起说话呢。东邻生乘他们不防备突然进屋,靠近他们。一慌张,眨眼工夫,莲香就不见了。东邻生很惊讶地盘问桑晓。桑晓笑着说:“从前就和你说过,雌的来了就开门请进来嘛。”东邻生就把燕儿的话向他讲了一遍。他就打开大门,要去张家侦察情况,苦于没有进见的理由。
张母听说桑晓果然没有回家,越发感到惊奇。因而打发一个老女仆去讨取绣花鞋,桑晓就拿出来交给了老女仆。燕儿得到鞋子很高兴。试着往脚上一穿,鞋子比脚小了一寸多,大吃一惊。拿过镜子照照自己的面貌,这才忽然明白她是借着别人的躯壳复活的,因此就把来龙去脉告诉了母亲。母亲这才相信了。她照着镜子,痛哭流涕地说:“我从前的容貌,自信很漂亮,但每次见了莲姐,还要增添几分羞愧。现在反倒变成这个丑样子,做人不如做鬼了!”拿着鞋子号啕大哭,劝也劝不住。哭完就大被蒙头,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给她饭吃,她也不吃,身体全肿了,一连七天没吃没喝,竟然没有死,而且浮肿也逐渐消失,觉得饥饿难忍,才恢复了饮食。又过了几天,浑身瘙痒,脱了一层皮。早晨起来,睡鞋突然掉到地上,拣起来往脚上一穿,已经肥大无比了。再试试从前的绣花鞋,不肥不瘦正合脚,这才高兴了。再照照镜子,看见眉目和脸颊,和从前很相似,就更加高兴了。洗洗脸,梳梳头去见母亲,看见她的人,都瞪着吃惊的眼睛瞅着她。
莲香听到这件怪事,就劝桑晓托媒前去求婚。桑晓认为贫富悬殊太大,不敢贸然行事。一天,恰巧赶上张母过生日,他就随同张母的儿子女婿等,前去拜寿。张母看见桑晓的名字,故意让燕儿隔着帘子认客。桑晓最后一个来到老太太跟前,燕儿突然跑出来,抓住他的袖子,要跟他一起回去。张母大声斥责她,她才羞愧地进了屋子。桑晓仔细一看,很像姓李的少女,不觉流下了眼泪,就拜倒地下不起来。张母把他扶起来,不认为这是一种戏侮。
桑晓回去以后,请求舅母前去说媒。张母和他舅母商量,要选择一个吉日,把桑晓招到家里做女婿。桑晓回去告诉了莲香,并且商量怎样办。莲香待了好长时间,就要告别离去。桑晓大吃一惊,不由得流下了眼泪。莲香说:“你到别人家里拜堂成亲,我也跟去,那是什么样子,有什么脸面?”桑晓和她商量,先和她回到老家,而后再去迎娶燕儿,莲香这才同意了。桑晓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张家。张母听说他已经有了家室,很生气地谴责他。燕儿极力为他辩白,这才答应了他的请求。
结婚那天,桑晓亲自去迎娶燕儿。家中准备的婚礼用品,极其潦草,但是等到他回来的时候,从大门到厅堂,全用红毯铺地了。千百只灯笼,华美灿烂地排在两旁。莲香扶着新娘进了洞房,揭去蒙头纱,姐俩一见面,欢天喜地,如同生前。莲香陪着吃了交杯酒,就详细地问她借尸还魂的经过。燕儿说:“那一天心情很郁闷,百无聊赖,只因是个鬼物的身子,自己也觉得不成个模样。离开你们以后,怀着满肚子怨恨,再也不回坟墓,随风飘泊。每见到活人,心里就羡慕。白天依附在草木上,晚上就听凭两只脚,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哪里算哪里。偶然飘到张家,看见一个少女躺在床上,走到跟前,往她身上一附,不知竟然能够复活。”莲香听完以后,沉默无语,好像在思考什么。
过了两个月,莲香生了一个男孩。产后突然得了急病,一天比一天沉重。她抓着燕儿的胳膊说:“留下一个孽种,只好托你受累了,我的儿子就是你的儿子。”燕儿流着眼泪,只得安慰她好好养病。给她请医求药,她总是拒绝。病情越来越重,将要断气的时候,气息只像一线游丝。桑晓和燕儿都哭了。她忽然睁开眼睛说:“不要这样子!你们乐意活着,我乐意死掉。倘若有缘,十年以后还可以相见。”说完就咽气了。掀开被子准备入殓,尸体变成了狐狸。桑晓不忍心把她当做异类,就用厚礼安葬了。儿子名叫狐儿,燕儿精心地抚养着,像自己亲生的一样。每年清明节,定抱着儿子到她墓上哭泣悼念。
后来,桑晓考中了举人,家境逐渐富裕起来。但是燕儿不能生育,心里很苦恼。狐儿很聪明,但是体质单弱多病。燕儿常要桑晓取个小老婆。一天,使女忽然跑来告诉她:“门外有个老太太,领个小姑娘,要求卖给我们。”燕儿把她们招呼进来冷丁一见,大吃一惊说:“莲姐又出世了!”桑晓一看,真像莲香一样,也很惊异。他们询问老太太:“姑娘多大年纪了?”老太太说:“十四岁了。”又问:“要多少聘金?”老太太说:“老身只有这么一块肉,只要找到一个落脚的人家,我也找到一个吃饭的地方,将来这把老骨头不至于扔到山沟里,就心满意足了。”桑晓送给她一笔很高的聘金,就把姑娘留下了。
燕儿握着姑娘的手,走进卧室,捏弄着她的下巴颏儿,笑着问道:“你认识我吗?”姑娘说:“不认识。”询问她的姓名,她说:“我姓韦。父亲是徐城卖浆的,已经去世三年了。”燕儿屈指一算,莲香恰好死去十四年了。再详细看看这个姑娘,仪容神态,没有一个地方不活像莲香。就拍着她的头顶,向她喊叫:“莲姐,莲姐!十年相见的约会,该不是骗我的吧。”姑娘突然像是从梦中醒过来,说了一声:“咦!”就眼盯盯地瞅着燕儿,桑晓笑着说:“这真是‘似曾相识燕归来’哟。”姑娘脸上滚着泪珠说:“是啊,听我母亲说,我生下来就会说话,认为那是不吉利,就给我喝了狗血,因此从前的因缘就不清楚了。今天才如梦方醒。娘子就是那位耻于做鬼的李妹吗?”三个人说起她生前的事情,真是悲喜交集。
一天,赶上寒食节,燕儿说:“今天是每年我同郎君哭你的日子。”就领着姑娘一起登临莲香的坟墓,只见荒草离乱,当年栽种的小树也有两手合围那么粗了。姑娘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燕儿对桑晓说:“我和莲姐,两世感情都很好,不忍互相分离,应该把我前世的白骨和莲姐同穴埋葬。”桑晓遵从她的心愿,就挖开李女的坟墓,拣出骸骨,抬回来和莲香合葬了。亲朋听到消息,感到很惊奇,都穿着吉服,来到墓穴跟前,虽然没有邀请,却会集了几百人。
我在康熙九年南游沂州的时候,被雨所阻,住在客店里。有个名叫刘子敬的秀才,是桑晓的表亲,拿出一篇文章,是他同社朋友王子章写的《桑生传》,约有一万多字,我全部看完了这篇《莲香》,只是一个梗概罢了。
异史氏说:“唉!死了的要求重生,活着的又要求早死,天下最难得到的东西,不是人身吗?怎奈具有这个人身的,又往往扔到一旁而不可惜,竟至厚着脸皮,活着不如狐狸;形消迹灭,死后连鬼也赶不上。”
酒友
车某,家产达不到中等水平,但嗜饮成习,每天夜里不喝上三两杯不能睡觉。因此,床头常置美酒。
一夜,睡醒翻身时,好像有人睡在身旁,先以为是衣服掉下来了,用手一摸,毛茸茸的,比猫还大点。举烛照看,是只狐,尚酣醉未醒。再看床头,酒坛已空。于是笑着说:“这是我的酒友啊。”不忍惊动,并替它盖好衣服,同时用手搂着它,看它如何变化。半夜,狐欠伸,车笑说:“睡得多美呀!”掀开一看,却是个潇洒书生。起身跪在床前,感谢不杀之恩。车说:“我嗜酒成癖,别人都当我是个痴汉,你才是我的真知己。如果不见疑,我们做个好酒伴吧。”边说边扶他上床再睡,并且说:“今后可以常来,不要猜疑。”狐答应。车起床时,狐早走了。于是,准备佳酿,等候狐来共饮。
晚间,狐来了。开怀畅饮中,发现狐酒量很大,而且性喜诙谐,相见恨晚。狐说:“屡次叨扰,不知何以相报?”车说:“这值得一提吗?”狐说:“话虽如此,但你是个贫寒书生,几个钱来之不易。我将为你想想办法。”次夜,狐告诉车说:“离此七里,东南方,路边有遗失的银两,可以取用。”早晨前往,果然有二两白银,便用它买了美味佐酒。狐又说:“后院有窖藏,可以挖出。”照着去做,又得了百多吊钱。车高兴地说:“已经够了,再不愁没有买酒的钱了。”狐说:“不然,这仅仅是车辙坎里几滴水,经得起几舀。”
有一天,又对车说:“市上荞麦价钱便宜,可以多囤积。”车买了四十多石,大家都取笑他。不久,天大旱,禾苗、大豆全枯死。只有荞麦可种。卖出去,利息十倍。由此致富,买下良田二百亩。一切耕种方面的事,完全听狐安排。多种麦就麦丰收,多种小米就小米丰收,什么时候播种,皆取决于狐。
日子久了,狐称车妻为嫂,把车的儿子看做侄儿。车死后,不再来。
巧娘
广东有个官绅娃傅,六十多岁才生一个儿子,取名叫廉。傅廉很聪明,可是生殖器官不健全,是个天生的两性人。
傅廉十七岁时,小便才像个蚕似的。远近都传遍了,没人把闺女嫁给他。自己思量,这一辈子要绝后了,心中日夜难过,可是也没有法子。
傅廉跟老师念书,老师偶然出去了。这时门外有耍猴的,傅廉去看耍猴,功课没作完。一想老师要回来了,怕挨打,就跑了。
在离家好几里的地方,一个穿白衣服的姑娘,带领个小丫鬟,在前边走。姑娘一回头,傅廉看见她特别漂亮,没有人能比得上。姑娘小脚走路缓慢,傅廉三脚两步就赶过去了。姑娘回头对小丫鬟说:“问问先生,是不是要往海南岛去?”
小丫鬟果然去问了。傅廉问她打听这个干什么。姑娘说:“如果去海南岛,有一封信,麻烦顺便捎到我家。我老妈妈在家,可以招待你。”
傅廉逃出塾馆,本来没有什么地方去,一想过海也可以,于是就答应了。姑娘拿出一封信递给小丫鬟,小丫鬟转交给了傅廉。问她的姓名及家的住址,说:“姓华,住在秦女村,在琼州城北三四里地。”
傅廉搭船就去了。到了琼州城北,天已经晚了。打听秦女村,没有人知道。朝北走了四五里,星星月亮都出来了。满眼荒草,野地里没有客店,他感到进退维谷。看见道旁有一座坟,想依着坟头睡一宿,又害怕野兽,于是爬到树上像猴子似的蹲在树杈上。听见松涛呼呼响,夜里的小虫吱吱叫,心里忽上忽下,很是不安,后悔的念头像火烧火燎似的。忽然,听到下边有人说话的声音,低头往下一看,只见一个院落,一个女人坐在石头上,两个小丫鬟打着灯笼站在两边侍候着。女人向左边的丫鬟说:“今夜月明星稀,把华姑给的茶叶沏一杯,观赏这美好的夜色。”
傅廉认为这是鬼怪,吓得头发根直发麻,毫毛都竖起来了,大气也不敢出。忽然,丫鬟抬头看了一眼说:“树上有人!”
女人吓得站起身来,说:“什么地方大胆的男人,敢暗中偷看人?”
傅廉吓了一大跳,无处可逃,只得爬下树来,跪在地上请求饶恕。女人近前一看,转怒为喜,拉他与自己坐在一块儿。傅廉偷偷看了女人一眼,年纪有十七八岁,长得特别漂亮。听她说话,也是当地的口音。女人问:“先生往哪里去呀?”
傅廉答道:“替人送封信。”
女人说:“野外多强盗,睡在外面可令人担心。如果不嫌弃我家寒碜,请到我家休息。”
说罢请傅廉进屋了,室内就一张小床,女人吩咐两个丫鬟,在小床上铺好被褥。傅廉觉得自己身上挺脏的,要在床下睡。女人笑着说:“遇着你这个好客人,我这个女人怎敢像三国时陈元龙那样,自己睡在床上,而让客人躺在床下边呢!”
傅廉不得已,就同女人睡在一张床上了。可是心惊胆战地不敢动弹一下。不一会儿,女人暗中把小手伸了过来,轻轻捻他的大腿。傅廉假装睡着了,像没感觉到似的。又过一会儿,女人掀开被钻进来,推他,他一直不动。女人于是伸手摸他的下身,手停了,过一小会儿,女人悄悄地出了被窝。
不大工夫,听见了哭声。傅廉又急又愧,无地自容了。只恨老天爷使自己成了有生理缺欠的人。女人叫小丫鬟,丫鬟看见女人脸上有泪痕,吃惊地问她为什么难受。女人摇着头:“我只叹我的命苦哇!”
丫鬟站在床前,注意察颜观色。女人说:“可以把先生叫醒,让他走吧。”
傅廉听到这话后,更加惭愧了。同时担心深更半夜,一片野地没有去处。正在犯合计,忽然有一个老太太推门进来了。丫鬟说:“华姑来了。”
傅廉偷看一眼,这进来的女人有五十多岁,风韵犹存。这老太太见姑娘没睡,就盘问她,姑娘没回答。老太太又看看床上睡的人,就问:“同床的是谁呀?”
丫鬟代替姑娘说道:“夜里一个小伙子,到这借宿。”
老太太笑着说:“不知道巧娘结亲了。”
看见巧娘泪水未干,惊愕地说:“入洞房的时候,哭哭啼啼可不像那么回事儿,大概是新郎太粗暴了吧?”
姑娘没说话,越发悲哀了。老太太想撩起衣服看看傅廉。一抖搂衣服,有封信落到了床上。老太太拿信一看,吃惊地说:“这是我女儿的笔迹呀!”
拆开信一读,不住地惊叹。姑娘问她,老太太说:“是三姐儿来的家信,说是吴家女婿已经死了,孤苦零丁,没依没靠,这可怎办啊?”
姑娘说:“他只说替人捎信,所幸没让他走了。”
老太太叫起傅廉,追问信从什么地方得来的。傅廉把经过说了一遍。老太太说:“麻烦你这么远捎信来,应该怎么报答你啊?”
又仔细端详傅廉,笑着问:“怎么得罪巧娘啦?”
傅廉说:“不知道怎么得罪的。”
老太太又询问姑娘。姑娘叹口气,说:“自己伤心活着的时候嫁给个像太监一样的人,死后又找了个这样的人所以才哭啊。”
老太太瞅着傅廉说:“机灵鬼,原来以为是个男的,实际上又是个女的呀?你是我的客人,不能总打扰人家。”
于是领着傅廉到东厢房去了。伸手到裤裆里摸摸,验证一番,笑着说:“不怪巧娘掉泪。幸亏有点根子,还可以想点法子。”
拿着灯,翻遍了箱箱笼笼,找到一个黑药丸,递给傅廉,叫他吞下去,又嘱咐他不要动弹,就走了。
傅廉独自躺在那里寻思,不知这药治什么病。刚要天亮时,一觉醒来,就觉得肚脐下边有一股热气,一直冲向隐私处。蠕蠕地像个东西吊在腿中间,自己一摸,小便已同成年男人一样了。心里又惊又喜,好像当上了王爷,得到了九种最高的待遇一样。
窗纸张发白了,老太太进来了,送一些烧饼到屋里。嘱咐他老老实实坐着,出去后又把门反关上了。老太太出去同巧娘说:“小伙子捎信劳累,留下他,我去叫三姑娘来,让他俩拜为干姐妹。先把门锁上了,免得人打扰。”
说完就出门走了。傅廉在屋里转悠,实在无聊,时时凑到门缝前,像小鸟从笼里往外看似的,一眼看见巧娘,就想召唤,自己献献殷勤。可是又惭愧地打消了主意。
挨到晚上,老太太带着女儿来了。开了门说:“闷坏小伙子了!三姑娘应该过来道道谢。”
道上遇到的那个女人,磨磨蹭蹭地进了屋,向傅廉行礼。老太太叫他俩以兄妹相称。巧娘笑着说:“称姐妹也可以呀。”
一齐来到堂屋,围坐吃酒。喝酒当中,巧娘逗弄傅廉,问道:“太监也对漂亮的姑娘感兴趣吗?”
傅廉说:“瘸子不会忘了鞋,瞎子不会忘了眼。”
大家一听都笑了。巧娘因为三姑娘累了,硬叫她去休息。老太太回头瞅了三姑娘一眼,让她同傅廉一块去。三姑娘羞红了脸,不动弹。老太太说:“这个男人其实是个女人,怕啥呀?”
边说边催促二人一起走。暗中嘱咐傅廉道:“背地里你是我的姑爷,人面前你是我的儿子,这就行了。”
傅廉很高兴。拉着三姑娘上了床。新磨的刀,初试锋芒,其快劲可想而知了。事后在枕头上问三姑娘道:“巧娘是什么人啊?”
三姑娘说:“她是鬼呀,才貌双全,没个对手,可是命运不济。嫁给毛家小伙子,可是天生是个阉人,十八岁还不能行人道。于是郁郁不乐,含恨而死。”
傅廉吃了一惊,怀疑三姑娘也是鬼。
三姑娘说:“如实告诉你吧,我不是鬼,是狐狸啊。巧娘一个人,没人伴儿,我娘俩没有家,借她的房子住。”
傅廉更惊愕了。三姑娘说:“不要害怕,虽然是鬼狐,但是不祸害人。”
从此,每天在一起吃喝说笑。虽然知道巧娘不是人,可是打心里爱她漂亮,自恨没有机会同她在一起。傅廉有内秀,善于说笑话,很得巧娘的欢心。
一天,华家母女要外出,又把傅廉关在了屋中。傅廉感到烦闷,绕着屋子,隔着门窗召唤巧娘。巧娘叫丫鬟换了好几把钥匙,才把门打开。傅廉凑到巧娘耳边说要单独同她待一会儿。巧娘把丫鬟打发开了。傅廉搂着巧娘到床上,紧紧地依偎着她。巧娘开玩笑地摸了他小肚子下边一把,说:“可惜了小亲亲,这个地方缺那个呀。”
巧娘话还没说完,感到手碰上了足有一把粗的东西。巧娘吃惊地说:“为什么从前小不点儿,现在突然间又粗又大了?”
傅廉笑着说:“从前怕见生人,所以缩着。今天因为受不了嘲笑,就像青蛙生气那样,鼓胀了起来。”
于是两人发生了关系。不一会儿,巧娘生气地说:“现在才知道锁门是有原因的。从前她们娘俩流浪无住处,借房子给她们住。三姑娘跟我学刺绣,我半点也不保密,她竟嫉妒到这程度!”
傅廉劝慰巧娘,并把经过情况告诉了她。巧娘始终不满意三姑娘母女。傅廉说:“别声张,华姑嘱咐我挺厉害的。”
话没说完,华姑闯进来了。二人急忙起身。华姑瞪着眼睛问:“谁开的门?”
巧娘陪笑迎上去说是她开的门。华姑更生气了,絮絮叨叨数落个没完。巧娘故意逗她说:“老大妈也太遭人笑,这个男人实际上是女人,能干啥呀?”
三姑娘见妈妈同巧娘拌嘴,心里不过意,上前劝两人。两人这才压下怒火换成笑脸。巧娘虽说些气话,但是对三姑娘屈心下意。华姑黑天白日防备,巧娘与傅廉不能到一起,只能眉目传情而已。
一天,华姑对傅廉说:“我闺女姐妹俩都侍候你了。想住在这也不是个法儿,你应该回去告诉父母,早点订下这门亲事。”
于是立即打点行装,催傅廉启程。两个姑娘相对无言,满脸愁容。而巧娘更为难过,眼泪像断线的珍珠,没完没了。华姑不让她俩送,拉着傅廉就出去了。到门外,则院子全没了,只见荒坟。华姑送到船上,说:“你走后,我带女孩到你们县租房住下,如果你不忘记前一段的好处,在老李家废弃的花园里,等你来娶亲。”
傅廉于是回家了。当时,傅廉的爸爸到处找儿子也找不着,正在十分焦虑的当儿,看见儿子回家来了,真是喜出望外。傅廉把经过说了一遍,又把华姑的约会讲了。父亲说:“妖言怎么值得听信?你能活着回来,就是因为你有生理缺欠的缘故,否则,早死了!”
傅廉说:“她们虽然不是人类,感情却同人一样,况且又聪明又漂亮,娶她们也不会惹亲戚朋友们笑话。”
父亲不再说什么,只是笑他。
傅廉回家后忍耐不住了,不安本分,经常同丫鬟私通,逐渐大白天就乱搞,意思是让父母吓一跳。
一天,傅廉正在同丫鬟胡搞,让一个小丫鬟暗中看见了。小丫鬟跑着去报告老夫人。傅廉的妈妈不信,亲自到跟前去看,这才吓一跳。把那个丫鬟叫来盘问,事情全知道了。老太太高兴透了,逢人便讲,以此表明儿子生理无缺欠,还要找个大户人家提亲。
傅廉私下告诉妈妈:“不是华家的姑娘,不娶。”
妈妈说:“世上不缺美女,何必找个鬼呢?”
傅廉说:“儿子若没有华姑,不可能知晓人道,背弃她是不吉利的呀。”
傅廉的父亲听从了儿子,派一个男仆和一个女仆去看个究竟。出了东城,走了四五里地,找到了李家花园。只见断墙后的竹林里,升起缕缕炊烟。女仆下车,一直走到门前,只见那母女两人擦桌子,洗碗碟,好像在等待客人。女仆行礼,传达了主人的意思,见到三姑娘,惊奇地说:“这就是我们家的少奶奶吗?我见了都爱,难怪少爷魂思梦想的!”
又问三姑娘的姐姐。华姑说:“那是我干闺女,三天前,忽然死了。”
于是,摆下酒席让两个仆人吃。女仆回去后,极力称赞三姑娘容貌,傅廉的父母都很高兴。后来,又说巧娘已经死了,傅廉难过得要流泪。到娶亲那天,见着华姑,又问巧娘。华姑答道:“已投生到北方去了。”
傅廉哀叹了半天。娶回三姑娘,总也忘不了巧娘。凡是有人从琼州来,必找来问问巧娘的消息。有人说夜里听见秦女墓有鬼哭。傅廉很奇怪,进去告诉了三姑娘。三姑娘沉吟半天,流着眼泪说:“我对不起姐姐呀!”
傅廉盘问,她答道:“我们娘俩来的时候,其实没告诉巧娘。现在痛哭的,大概是姐姐吧?早就想告诉你,担心暴露妈妈的过错。”
傅廉听后,转悲为喜,立刻吩咐套车,昼夜兼程,赶到巧娘坟前。敲击着坟前的树木,大声叫道:“巧娘,巧娘!我在这儿呢。”
不一会儿,看见巧娘背个小孩,从坟里走出来,抬头痛哭,无限悲哀。傅廉也流泪了。傅廉凑到身边问这是谁的孩子。巧娘说:“这是你留下的孽根啊,生下才三个月。”
傅廉叹息着说:“误听了华姑的话,使得你母子俩含屈地下,罪责难逃啊!”
于是,同巧娘母子坐车走了,渡海回到广东。抱着孩子告诉母亲,母亲看小孩,体格长得结实,不像鬼生的,很高兴。巧娘和三姑娘两人处得很好,对老人很孝顺。后来,傅廉的父亲病了,请医生来,巧娘说:“病不能治了,魂已离体了。”
催着准备丧事用的东西。刚置办完,老头就死了。巧娘的儿子长大后,特别像父亲,分外聪明。十四岁就中了秀才。
高邮地方的翁紫霞在广东客居时,听到了这件事。地名没记住,也不知道后来的情况如何。
林四娘
青州道陈宝钥,福建人。夜间独坐,有女子掀纬帘进来,并不认识。长得很美丽,穿着长袖宫装。对陈笑着说:“夜里静坐不感到寂寞吗?”陈吃惊地问:“你是什么人?”她答说:“我家近在西邻。”心想一定是鬼,但心里很喜欢,请她坐下。听她说话文雅,更为高兴,拥抱她,也不怎么拒绝。她说:“这里没有别人吗?”陈起身把门关上,答说:“没有。”一边说一边催她脱衣裳,她很害羞,于是代她把衣脱去。她说:“我长到二十岁,还是个处女,请不要粗暴。”在枕上,自说姓林名四娘。陈追问身世,她说:“我为你献出了贞操,如果你真心相爱,何必多问。”鸡叫时起身走了。
从此,每夜必至,时常闭门同饮。谈到音乐,剖析入微。陈料想她定会唱歌,她说:“小时候学过。”陈请她试唱一曲,她说:“久不亲近音乐,节奏大半遗忘,希望不要见笑。”再三催促,她才唱了《伊州》、《凉州》等曲调,声调过于哀伤。唱完,流下了眼泪。陈也感到难过,安慰她说:“不要唱这些亡国之音,使人郁郁不快。”女说:“歌,代表人的思想感情。悲哀的人不会唱出快乐的歌声,快乐的人也不会唱悲哀的曲子。”日子久了,陈与女子感情胜过夫妻。家里的人慢慢也知道了,都来偷听她唱歌,每次听后都流下眼泪。
陈夫人暗中见过她,认为世界上不会有这种美貌的人,不是鬼,就是狐。因此,劝陈和她断绝关系,同时还请些和尚、道士来作法。陈反对夫人这样做,但不断追问女子。女子伤心地说:“我是衡王府宫娥,遭难而死,至今已有十七年了。因你为人讲情义,所以与你相爱,决不会害你。如果你猜疑畏惧,今后就不再来。”陈申明决无猜疑之心,不过既然两人相爱,不可不了解实情。顺便问她在宫中的事,女子说得娓婉动听。至于谈到亡国之际,她悲痛得说不出话。女子终夜很少睡觉,常常念《准提》、《金刚》等佛经。陈问她:“阴司也作兴忏悔吗?”她说:“和阳世一样。我终生沦落,不过想修度来世罢了。”
她和陈谈论诗词时,往往能指出某些缺点。遇到佳句,就低头漫吟。高情逸致,令人流连不已。问她:“擅长写诗词吗?”她说:“生前偶一为之。”陈请她写几首送给自己,她笑着说:“儿女之言,不足以奉献高明。”过了三年,一夜,忽然很凄楚地来告别。陈吃惊,问她为什么。她说:“阎王念我生前无罪,死后不忘念经咒,命我投生富贵之家。别后永无相见之日。”陈听了也不觉流下泪来,随即设酒痛饮,女子慷慨悲歌,唱到伤心的地方,无法继续下去。几次起身要走,陈再三留住。直到鸡叫,她说:“再也不能留了。你以前怪我不肯献丑,现当长别,特赋诗一章,心悲意乱,不能仔细修改,一定有许多错误,望不要外传。”写完,用袖子掩面哭着走了。陈看所写,书法娟秀,诗是律体:
静锁深宫十七年,谁将故国问青天?闲看殿宇封乔木,泣望君王化杜鹃。
海国波涛斜夕照,汉家箫鼓静风烟。红颜力弱难为厉,蕙质心悲只问禅。
日诵菩提千百句,闲看贝叶两三篇。高唱梨园歌代哭,请君独听亦潸然!
这诗重复脱节,疑传抄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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